第356章 醫德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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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思邈一聲令下,會議室立刻變成了臨時的診室。

  兩張桌案被搬到了中央,上面擺好了筆墨紙硯。

  很快,第一個病人被兩個工作人員攙扶著,走了進來。

  這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面色蒼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眼窩深陷,整個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他走路的姿勢,與其說是走,不如說是被拖著,每一步都虛浮無力,仿佛隨時都會倒下。

  他一進來,整個會議室里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人,看著就像是油盡燈枯,離死不遠了。

  「這是我們協會長期跟蹤的一個病人,患有重度厭食症,脾胃功能幾近衰竭,常年只能靠輸液維持生命。」一個工作人員介紹道。

  孫思邈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個病人,是他親自挑選的。

  病情極其複雜,根子在於脾胃虛不受補。用溫補的藥,他根本吸收不了,反而會加重身體負擔;用其他的藥,又怕他這虛弱的身體承受不住。這些年來,協會裡不少專家都看過,全都束手無策,只能用最穩妥的方子慢慢吊著命。

  用這個病人來當考題,既能考驗醫術,又不容易出事。在他看來,對付陳飛這種「野路子」,最穩妥的溫補方才是唯一正確的選擇,任何一點行差踏錯,都會被無限放大。

  「我們這邊,就由王副會長出戰。」孫思邈指了指身邊一個身材微胖,面色紅潤的老者。

  這位王副會長,是京城有名的「溫補派」大家,最擅長的就是調理脾胃,用藥以中正平和著稱。

  讓他出馬,孫思邈有十成的把握。

  王副會長走到病人面前,望、聞、問、切,一套流程做得一絲不苟,極為詳盡。

  半晌,他直起身,胸有成竹地走到桌案前,提筆寫下了一張藥方。

  寫完,他將藥方遞給孫思邈,自信地說道:「此人脾胃衰敗,中氣下陷,虛不受補。當以『補中益氣湯』為基礎,去升麻、柴胡等升提之品,加焦山楂、炒麥芽等開胃健脾之藥,小火慢補,固本培元。雖不能立刻見效,但勝在穩妥,久服或可有一線生機。」

  孫思邈接過藥方看了一眼,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方子,開得四平八穩,無懈可擊,完全是教科書級別的應對方案。

  「好。」他讚許地看了一眼王副會長,然後將目光轉向陳飛,冷聲道,「該你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陳飛身上。

  只見陳飛走到病人面前,沒有多問,只是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搭在了病人枯瘦的手腕上。

  他閉上眼睛,凝神感受了片刻。

  前後不過十幾秒鐘。

  然後,他便鬆開手,走到了另一張桌案前,拿起毛筆,幾乎沒有任何思索,便蘸飽了墨,在宣紙上龍飛鳳舞地寫了起來。

  他的動作,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很快,一張藥方就寫好了。

  一個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將藥方呈給了孫思邈。

  孫思邈漫不經心地接了過來。在他看來,陳飛這麼快就寫完,肯定是裝模作樣,胡亂開的。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到藥方上的那幾個藥名時,他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黃連……黃柏……大黃……梔子……」

  他一個一個地念著,每念一個,臉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

  這些藥,無一不是大苦大寒之物!尤其是大黃,更是峻猛的瀉下藥!

  這……這簡直是瘋了!

  「胡鬧!」

  孫思邈猛地將手裡的藥方拍在桌子上,霍然起身,指著陳飛的鼻子,渾身發抖地怒吼道:

  「陳飛!你到底安的什麼心!」

  「此人脾胃早已衰敗,如風中殘燭,你竟然還敢用如此大苦大寒,攻伐峻猛之藥!你是想把他最後一口氣也給瀉掉嗎?」

  「這是救人嗎?你這根本就是在殺人!」

  他的吼聲,在空曠的會議室里迴蕩,充滿了正義的怒火。

  在場的所有專家,也都湊過來看了那張藥方,看完之後,無不駭然變色。

  「瘋子!真是個瘋子!這方子下去,神仙也救不活了!」


  「這哪裡是中醫,這分明是草菅人命的屠夫!」

  「我早就說了,他就是個騙子!現在露出真面目了吧!」

  一時間,群情激奮,整個會議室里,全是對陳飛的口誅筆伐。

  楚燕萍和沈若蘭的臉,也瞬間變得慘白。

  她們雖然不懂醫,但也聽得出來,陳飛開的這個藥方,似乎犯了天大的忌諱。

  「陳飛,你……」楚燕萍急得都快哭了,她想不通,陳飛為什麼會這麼做。

  孫思邈看著眼前的景象,心中冷笑連連。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根本不需要等藥效結果,單憑這張藥方,他就能在道義和專業上,將陳飛徹底釘死!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宣判的語氣,高聲說道:「中醫治病,救人為先!此人開出如此傷天害理的殺人藥方,醫德敗壞,醫術更是無從談起!」

  「我宣布,這第一局比試,陳飛,敗!」

  「而且是慘敗!敗得體無完膚!」

  「像你這種人,根本不配稱之為醫生!」

  孫思邈的宣判,如同法官的落槌,擲地有聲。

  會議室里,瞬間響起了一片附和之聲。

  「孫老說得對!這種人就該被趕出中醫界!」

  「醫德何在?簡直是中醫界的敗類!」

  「第一局就開殺人方,後面的也不用比了,直接讓他滾出京城!」

  那些老專家們,一個個義憤填膺,看著陳飛的眼神,充滿了鄙夷和唾棄,仿佛他是什麼十惡不赦的罪人。

  楚燕萍急得心都快跳出來了。

  她快步走到陳飛身邊,壓低了聲音,帶著哭腔問道:「陳飛,你到底在搞什麼?你是不是瘋了?就算我不懂醫,我也知道虛弱的人要進補,你怎麼能給他用那麼猛的藥?」

  她真的慌了。在她眼裡,陳飛的醫術神乎其技,幾乎無所不能。可現在,他卻犯了這麼一個連外行都覺得離譜的錯誤。

  沈若蘭也走了過來,她雖然沒有像楚燕萍那樣失態,但緊蹙的眉頭和蒼白的臉色,也暴露了她內心的極度不安。

  「陳醫生,是不是有什麼誤會?要不,我們跟孫副會長解釋一下?」她試圖找到一個台階下。

  然而,面對這一切,陳飛的反應,卻平靜得有些可怕。

  他臉上沒有絲毫的慌亂,甚至連一絲的懊惱都沒有。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對他口誅筆伐的老專家,掃過孫思邈那張寫滿得意的臉,最後,落在了焦急萬分的楚燕萍和沈若蘭身上。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那個病人,根本不是什麼單純的脾胃虛弱。

  他的脈象,沉細欲絕,看似虛弱不堪,但細細感受之下,卻能察覺到一絲滑數之象,濡滯不清。再看他的舌苔,黃膩而厚,舌根部尤甚。這分明是濕熱之邪,深伏於中焦,阻遏了氣機,導致脾胃的運化功能徹底停擺。

  濕熱不除,氣機不通,你用再多補藥進去,也只是給邪氣提供養料,如同抱薪救火,只會讓病情越來越重。

  病人之所以看起來油盡燈枯,不是因為身體裡沒有能量,而是因為道路被堵死了,能量運不出來。

  所以,唯一的治法,就是用大苦大寒之藥,如雷霆萬鈞,蕩滌盤踞的濕熱,為中焦氣機掃清道路。這叫「通因通用」「以瀉為補」。

  只是這個道理,太過兇險,也太過違背常規。這些一輩子講究「中正平和」的老學究們,根本理解不了,也不敢去想。

  在他們眼裡,病人虛,就得補。這是刻在他們骨子裡的教條。

  陳飛看著楚燕萍那雙快要急出眼淚的眼睛,心中一暖。他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然後,他轉過身,迎著所有人的目光,緩緩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孫副會長,各位前輩。」

  「你們說我的方子是殺人方,我不否認,這方子裡的藥,確實虎狼。」

  「王副會長的方子,溫和穩妥,是救人方,我也不否認。」

  他先是承認了對方的說法,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孫思邈冷哼一聲:「既然你自己都承認了,還有什麼好說的?」

  「當然有。」陳飛的嘴角,勾起一抹讓人捉摸不透的弧度。

  「中醫的道理,說一千道一萬,最後還是要看療效。是殺人還是救人,不是靠嘴巴說的,也不是靠誰的資歷老、名氣大說了算的。」

  他伸手指了指那張被孫思邈拍在桌上的藥方,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起來。

  「藥到病除,才是真理!」

  「我提議,現在就讓病人,服下我這劑藥。」

  「三個時辰!」他伸出三根手指,「也就是六個小時之後,我們再看結果。」

  「如果病人有任何不測,我陳飛不用你們趕,自己滾出京城,從此不再行醫!如果病人好轉,那這第一局的勝負,恐怕就要重新論定了。」

  他的這番話,充滿了強大的自信,讓原本嘈雜的會議室,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被他這股破釜沉舟的氣勢給鎮住了。

  孫思邈死死地盯著陳飛,他想從陳飛的臉上,看出一絲一毫的心虛和偽裝。

  但是,沒有。

  陳飛的眼神,清澈而堅定,仿佛他說的,不是一個可能會死人的賭局,而是一個板上釘釘的事實。

  這小子,他是真的有把握,還是在虛張聲勢,故弄玄虛?

  孫思邈的心裡,第一次產生了一絲動搖。

  但隨即,這絲動搖就被他幾十年的行醫經驗和權威給壓了下去。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那種脈象,那種身體狀況,用如此虎狼之藥,必死無疑!這是中醫的鐵律!

  他一定是黔驢技窮,在用這種方式,拖延時間,想找機會脫身!

  想到這裡,孫思邈心中冷笑,臉上也露出了殘忍的笑容。

  「好!既然你非要自取其辱,那我就成全你!」

  「來人!」他大聲吩咐道,「馬上去煎藥!就用他這張方子!我倒要當著所有人的面,看看你是怎麼把人給治死的!」

  「為了公平起見,我們協會這張方子,暫時不用。我們就用你一個人的藥,讓你輸得心服口服!」

  他這是要把陳飛逼上絕路,不給他留任何辯解的餘地。

  病人被帶了下去,工作人員也拿著陳飛的藥方,匆匆去煎藥了。

  會議室里的氣氛,變得詭異而凝重。

  所有人都像在等待一個死刑犯的行刑時刻。

  孫思邈不想給陳飛任何喘息的機會,他要趁熱打鐵,在藥效結果出來之前,就徹底擊垮陳飛的信心。

  「等待的時間,我們也不要浪費了。」他冷冷地說道,「現在,開始第二局比試——針灸施治!」

  「把第二個病人,帶上來!」

  話音剛落,會議室的另一扇門被打開,一張移動病床被推了進來。

  病床上躺著一個男人,看起來四十多歲,但面容憔悴,雙目無神。

  「患者,周先生,三年前因意外導致高位頸椎損傷,自第四頸椎以下,感覺和運動功能大部分喪失,雙臂尤其嚴重,已經徹底失去知覺,臥床至今。」工作人員在一旁介紹道。

  又是一個棘手的,幾乎被宣判了「死刑」的病人。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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