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中醫理論的專利困境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二天上午九點整,陳飛和楚燕萍,在戴維斯教授的陪同下,準時出現在了位於舊金山市中心一座摩天大樓頂層的,沙利文和克倫威爾律師事務所。

  事務所的裝修風格低調而奢華,厚重的胡桃木牆壁,牆上掛著價值不菲的當代藝術品,空氣中瀰漫著皮革和咖啡的混合香氣。每一個從身邊走過的律師,都西裝革履,步履匆匆,臉上帶著精英階層特有的自信和疏離。

  這裡,就是資本世界的「軍火庫」。在這裡,法律條文,就是最鋒利的武器。

  詹姆斯·哈里森的助理,一位幹練的金髮女士,將他們引到了一間寬敞的會議室。會議室的一整面牆都是落地玻璃,可以俯瞰整個舊金山灣的壯麗景色。

  哈里森早已等候在此。他換上了一身更加正式的深藍色西裝。他的身後,還站著三位看起來同樣精明強幹的年輕律師。

  「陳醫生,楚女士,戴維斯教授,歡迎。」哈里森起身與他們一一握手,態度職業而高效。

  沒有多餘的寒暄,眾人落座後,哈里森直接示意助理,將一份厚厚的報告,分發給陳飛三人。

  「這是我的團隊,用了一晚上的時間,為您們的研究成果,做的一份初步的專利可行性分析報告。」哈里森的話在安靜的會議室里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性。

  陳飛翻開報告,裡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法律術語和案例分析,看得他一陣頭大。

  楚燕萍和戴維斯也皺起了眉頭。

  哈里森他走到電子白板前,拿起筆,言簡意賅地開始講解。

  「簡單來說,我們面臨一個核心的難題。」他指著報告的封面,「問題就在於,你們的核心創新——也就是通過『心脾兩虛』這個中醫辨證標準,來篩選特定患者的方法,在米國的專利法體系下,很難被直接認定為一種可以被授予專利的『技術方案』。」

  他回頭看了一眼陳飛,解釋道:「米國專利法第101條規定,自然法則、自然現象和抽象概念,是不能被授予專利的。很不幸,從專利審查員的角度看,中醫的『證型』,比如『心脾兩虛』,會被歸類為一種『抽象的診斷思路』,或者是一種『人體自然的生理病理狀態』。他們會認為,你只是『發現』了心脾兩虛的人群Akk菌水平低,這是一種自然現象,而不是『發明』了一種新技術。」

  哈里森的話,一針見血,直接戳中了陳飛和楚燕萍來時路上,最擔心的那個問題。

  「那……就沒有辦法了嗎?」楚燕萍忍不住問道。

  「有。」哈里森是一種屬於頂級律師的,在規則邊緣遊刃有餘的自信。

  「直接保護『心脾兩虛』這個概念,是行不通的。但是,如果我們換一個角度……」他頓了頓在吊眾人的胃口,「如果我們不提『心脾兩虛』這四個字,而是把它『翻譯』成現代專利法能夠聽得懂的語言呢?」

  「翻譯?」陳飛敏銳地抓住了這個關鍵詞。

  「沒錯,翻譯。」哈里森在白板上寫下這個詞。

  「比如說,我們不再說『篩選心脾兩虛的患者』。我們換一種說法,我們的專利要保護的是:『一種用於篩選特定類型失眠症患者的創新方法』。」

  「該方法包括以下步驟:」

  「第一步:通過結構化問卷,評估患者是否同時存在A組症狀(例如:入睡困難、多夢易醒、健忘)和B組症狀(例如:食欲不振、飯後腹脹、大便稀溏),並給出量化評分。」

  「第二步:通過非侵入式光學設備,採集患者舌部圖,並利用人工智慧算法,分析其舌質顏色是否偏淡、舌苔是否偏白或膩,並給出量化評分。」

  「第三步:通過高精度脈搏波傳感器,採集患者橈動脈搏動信號,並分析其波形是否符合『沉細』或『虛弱』的特徵模型,並給出量化評分。」

  「第四步:綜合以上問卷、舌象、脈象的量化評分,得出一個綜合風險指數。當該指數高於預設閾值時,即可判定該患者屬於『對腸道菌群干預高度敏感的特定亞群』。」

  哈里森一口氣說完,然後放下筆,看著目瞪口呆的三人。

  「你們看,在這整個流程里,我沒有提到一個中文字,沒有提『心脾兩虛』,也沒有提『望聞問切』。但是,它描述的,完完全全,就是你們診斷『心脾兩虛』的整個過程。而且,每一步都是可量化的、可操作的、有明確技術手段的。這就把一個『抽象概念』,成功的『包裝』成了一個具體的、可被授予專利的『技術方案』。」


  「同時,我們還要在專利書中,加入一項關鍵的限定:這個方法,最終的目的是篩選出那些『腸道Akk菌豐度低於健康人群』的患者。這樣,我們就把我們的『方法』,和Akk菌這個明確的『生物標誌物』,進行了創造性的捆綁。這就構成了我們專利最核心的『創新點』和『護城河』。」

  哈里森的這番話,讓戴維斯教授的眼睛都亮了。

  「天才!這簡直是天才般的構想!」戴維斯讚嘆道,「詹姆斯,你把一個複雜的醫學哲學問題,轉化成了一個無懈可擊的法律工程問題。這太了不起了!」

  陳飛不得不佩服,這些頂級律師的頭腦。

  然而,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楚燕萍,卻提出了一個直擊靈魂的問題。

  她的臉上,深深的憂慮。

  「哈里森先生,」她看著哈里森,緩緩開口,「我承認,您的方案非常高明。但是,這樣做,是不是也等於,我們親手把中醫的理論,從我們的發明中,給『翻譯』掉了?」

  「我們費了那麼大的力氣,向全世界證明,是中醫理論指導了我們的研究。可現在,為了申請一個專利,我們卻要主動隱藏『心脾兩虛』這幾個字,把它包裝成一堆冷冰冰的『生物標誌物組合』。那我們,和那些鼓吹『廢醫驗藥』,只想把中醫當成一個素材庫來肢解的人,還有什麼區別呢?」

  楚燕萍的話敲在會議室里每個人的心上。

  會議室里,陷入了沉默。

  戴維斯臉上的興奮,也褪去。他明白了楚燕萍的擔憂。這不僅僅是一個法律策略問題,這是一個價值觀和立場的問題。

  他們是為了保護中醫的果實,還是為了摘取果實,而砍掉了中醫的根?

  陳飛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會議桌上,輕輕敲擊著。一下,兩下,三下……

  他的腦海里,也陷入了劇烈的交戰。

  哈里森的方案,無疑是當下最現實、最有效的保護策略。但楚燕萍的質問,也像一根針,深深地刺痛了他。

  他來米國,是為了給中醫正名,是為了捍衛中醫理論的尊嚴。如果第一步,就是要把中醫的「魂」藏起來,那這一切,還有意義嗎?

  這是一個兩難的抉擇。

  就在會議室里的氣氛,凝重到極點的時候。

  「砰」的一聲!

  會議室的門,被猛地撞開了。

  哈里森的那位金髮助理,臉色煞白,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

  「先生!不好了!我們剛剛在專利局的公開資料庫里發現,有人……有人在72小時前,已經在米國專利商標局,提交了一份相關的專利申請!」

  全場譁然!

  陳飛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一股不祥的預感,籠罩了他的全身。

  「申請的內容是什麼?」哈里森的反應極快,他一把奪過助理手中的平板,厲聲問道。

  助理喘著粗氣,結結巴巴地回答:

  「申請的名稱是——『一種利用腸道Akk菌豐度差異,以篩選特定功能性失眠患者群體的方法及應用』!」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