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番外:宮牆之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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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武門偏殿內,日光一寸寸西移,在青磚地上投下長長的窗欞影子。

  蘇酥端坐在繡墩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纏枝紋,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個時辰。

  安德康說去去就回,卻至今不見蹤影。

  殿外隱約傳來宮門開啟的吱呀聲,夾雜著細碎的腳步聲和低語——那是今日放歸的年長宮女們,正陸續通過神武門離開這座困了她們半生的宮城。

  每一陣聲響都像小錘,輕輕敲在蘇酥緊繃的心弦上。

  春蘭不安地挪了挪腳步,壓低聲音道:「小主,安公公去了這麼久……會不會有什麼變故?」

  秋菊也湊近些,眉頭緊蹙:「奴婢方才悄悄從門縫往外瞧,眼見著出去的宮女一撥接一撥,再這麼等下去,今日怕是……」

  蘇酥猛地站起身。

  不能再等了。

  前世種種如走馬燈般在眼前掠過——冷宮鴆酒、父兄入獄、慕寒煙小產時歷千撤冰冷的目光……每一個畫面都在嘶喊著:離開這裡,現在就走!

  「我們走。」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

  「小主?」春蘭愕然,「不等安公公了嗎?沒有他引路,我們能出得去嗎?」

  「不等了。」蘇酥深吸一口氣,目光投向那扇緊閉的殿門,「我怕再等下去,便真的出不去了。待會兒混入出宮的宮女隊伍,頭低些,莫要引人注目。」

  春蘭與秋菊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緊張,卻也看到了同樣的決心。

  她們齊齊點頭:「奴婢明白。」

  主僕三人推門而出。偏殿外是一條通往神武門的甬道,此刻正有三五成群的宮女低著頭,抱著簡單的包袱,默默向宮門走去。

  夕陽為她們的身影鍍上一層金邊,也照出臉上複雜的神色——有解脫的輕鬆,也有對未知前路的茫然。

  蘇酥微微垂首,領著兩個丫頭悄無聲息地混入隊伍末尾。

  她今日特意選了最素淨的月白常服,發間未簪珠翠,面上不施脂粉,混在一群同樣衣著樸素的宮女中,並不十分顯眼。

  一步,兩步……宮門越來越近。

  已經能看清守門侍衛鐵青的盔甲和肅穆的面容。

  前面幾個宮女依次遞上出宮憑證,侍衛查驗後揮手放行。隊伍緩慢地向前挪動。

  終於輪到她們了。

  一名面容年輕的侍衛伸手攔住,目光在蘇酥臉上停留一瞬——這張臉實在太過出眾,即便荊釵布裙也難掩殊色。

  他眉頭微皺:「你們的出宮憑證呢?」

  蘇酥心下一沉。憑證在安德康手裡,他至今未歸。

  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微微抬眸,聲音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平靜:「我是長信宮的蘇答應,奉太后與皇上旨意,自請往普寧寺祈福修行。你若不信,可差人去慈寧宮問話。」

  她刻意將「太后」二字咬得清晰。

  侍衛臉色微變。宮中誰人不知蘇答應是太后的侄女?

  即便被貶,那也是太后的人。他猶豫地看了看同伴,又看向蘇酥身後——春蘭和秋菊雖然低著頭,但衣著氣度顯然不是普通宮女。

  「這……」侍衛為難地抱拳,「蘇小主,並非小的有意為難,只是宮規森嚴,沒有內務府簽發的出宮憑證,小的實在不敢擅自放行。還請小主莫要為難小的。」

  蘇酥見他油鹽不進,心頭湧上一陣慌亂。

  若在此處被攔下,驚動了旁人,今日怕是真走不成了!她指尖微微發顫,正急速思索著對策——

  「喲,蘇答應怎麼自己出來了?」

  一道帶著喘息的尖細嗓音自身後響起。安德康小跑著趕了過來,額上還帶著薄汗,臉上堆著略顯僵硬的笑容:「時辰還沒到呢,您怎麼這般著急?」

  蘇酥驀然轉身,看向這個耽擱了她整整一個時辰的太監。

  怒火與焦急交織,她再顧不上維持什麼溫婉形象,聲音陡然轉冷:「安公公莫要誆我!你瞧瞧這時辰,瞧瞧這些出宮的宮女——大家都走得,偏我走不得?你方才說去去就回,卻讓我枯等一個時辰,這是在糊弄我嗎?」

  她上前一步,目光如刀:「還是說,太后娘娘的旨意,在你安德康眼裡,也算不得數了?」


  這番話說得極重。安德康臉色白了白,他確實奉了端嬤嬤之命在此拖延——太后想藉此事試探皇上心意,吩咐要等到慈寧宮傳來明確信號才能放人。

  可眼下皇上那邊毫無動靜,蘇答應又咄咄逼人,四周已有不少宮女太監偷偷往這邊瞧……

  安德康心中飛快盤算。蘇答應畢竟是太后侄女,太后既給了度牒,說明確有放她出宮之心,自己若硬攔著,將來她在太后跟前告上一狀,吃虧的還是自己。

  罷了,既然太后遲遲沒有新指令,不如順水推舟。

  他臉上立刻換上惶恐之色,躬身道:「小主息怒!奴才方才……方才實是腹中不適,去解手了,這才耽擱了時辰,絕非有意怠慢小主!」

  說著,他從懷中掏出一份蓋著慈寧宮印鑑的度牒,雙手呈給侍衛,「這是太后親批的度牒,請侍衛大哥查驗。」

  侍衛接過仔細看了看,又打量了一眼蘇酥,終於側身讓開:「既是太后的旨意,小的不敢阻攔。蘇小主,請。」

  門外是長長的宮道,更遠處,是鱗次櫛比的民居屋頂,是暮色中升起的裊裊炊煙,是蘇酥兩世為人、魂牽夢縈的自由天地。

  安德康引著三人走出宮門,指著停在路邊的一輛青篷馬車道:「小主,馬車已備好了。車夫會送您直往普寧寺,寺中一切都已安排妥當。」

  蘇酥順著他所指看去——那是一輛再普通不過的民間馬車,青布車篷半舊不新,拉車的馬匹毛色灰暗,車夫是個低著頭、看不清面貌的中年漢子。

  一切都符合她「低調離宮」的要求。

  「有勞公公了。」她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維持著最後的平靜,從袖中取出荷包遞過去,「一點心意,請公公喝茶。」

  安德康接過,入手沉甸甸的,臉上笑容真切了幾分:「小主客氣了。願小主此去……平安順遂。」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很輕,帶著某種意味深長。

  蘇酥不再多言,扶著春蘭的手踏上馬車。車簾放下,隔絕了宮牆內外兩個世界。

  「駕——」車夫輕喝一聲,鞭子在空中甩出脆響。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規律的轆轆聲,由緩漸快。

  直到這時,蘇酥一直挺直的背脊才倏然鬆懈,整個人軟軟地靠在了車壁上。

  她伸手撩開車簾一角——神武門那朱紅的高大城門正在視線中逐漸縮小,門前侍衛的身影化作模糊的黑點,最後徹底消失在落日裡。

  「我們……真的出來了?」秋菊的聲音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

  春蘭緊緊攥著蘇酥的手,眼眶泛紅:「出來了,小主,我們真的出來了!」

  蘇酥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心臟在胸腔里劇烈跳動,一聲聲如擂鼓。

  街邊開始商鋪陸續挑起燈籠,小販的叫賣聲隱隱傳來,孩童嬉笑著追逐跑過……這些尋常市井景象,於她而言卻恍如隔世。

  兩世為人,她終於掙脫了那座黃金牢籠。

  「去普寧寺……要多久?」她輕聲問車夫。

  車夫頭也不回,聲音沉悶:「約莫一個時辰。小娘子坐穩了,這段路有些顛簸。」

  馬車果然加快了速度,穿過一條條街道,漸漸駛離內城繁華區域。天色完全暗了下來,路邊燈火稀疏,偶爾可見郊野樹林的黑影。

  蘇酥的心漸漸平靜,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茫的不真實感。就這樣結束了嗎?那些前世的恩怨、今生的謀劃、太后的試探、歷千撤莫測的心思……都隨著出了這宮門,被留在了身後?

  行至一處郊野岔道,四周是稀疏的樹林,月光勉強照亮了坎坷的土路。

  車輪碾過碎石,車身微微顛簸,蘇酥緊握著春蘭的手,心中那根弦雖因離宮稍松,卻仍未完全落地。

  宮外的夜,似乎比宮內更加深邃莫測。

  「小主,您怎麼了?」春蘭敏銳地察覺到她的失神。

  蘇酥搖搖頭,正想說什麼——

  馬車猛地一頓,毫無徵兆地停了下來。

  慣性讓三人向前傾去,秋菊險些撞到車壁。車外傳來馬匹不安的嘶鳴,以及車夫低低的喝止聲。

  「怎麼回事?」蘇酥心頭一緊,低聲道,手下意識按住了袖中藏著的防身簪子。

  難道是變故?是莊妃?還是宮裡……她瞬間想到了無數種可能。

  春蘭和秋菊也瞬間繃緊了身體,警惕地望向垂下的車簾。

  車夫的聲音從前頭傳來,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姑娘,前頭……路中間站著幾個人,攔住了去路。」

  幾個人?蘇酥蹙眉,輕輕掀開車簾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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