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以命換卿終得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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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宮內,燭火長明,卻驅不散那徹骨的寒意與死寂。歷千撤屏退了所有宮人,獨自坐在龍榻邊,緊緊握著蘇酥那隻已經僵硬冰冷的手,將它貼在自己布滿胡茬、憔悴不堪的臉頰上。

  冰冷的觸感如同利刃,一刀刀凌遲著他的心臟。直到此刻,將她失去生氣的身體實實在在地擁在懷中,感受著她肌膚上最後一點溫度也徹底流逝,他才痛徹心扉地意識到——他不能失去她。

  什麼帝王心術,什麼制衡之道,什麼外戚獨大,什麼情愛不能宣之於口……所有這些他自幼被灌輸、並一直奉為圭臬的準則,在她冰冷的身體面前,都變得蒼白無力,荒謬可笑。

  失去了蘇酥,他坐擁這萬里江山,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酥酥……」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無法抑制的顫抖,「朕後悔了……從朕下旨貶你為答應的那一刻起,朕就錯了……一步一步的錯下去……」

  他將臉頰更深地埋入她冰冷的掌心,滾燙的淚水濡濕了她的皮膚

  「朕給了那些想傷害你的人藉口和機會……朕不知道你信不信……」他哽咽著,積壓了太久的情感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朕是愛你的…從你小時候在太后宮裡跑來跑去,像只粉糰子似的跟在朕身後,朕的心裡就裝著你……」

  「罰你去冷宮……朕只是想讓你收斂些性子,別再那般任性妄為,讓那些一直對你虎視眈眈的朝臣抓不到攻訐你的把柄……朕雖然……雖然偶爾會覺得煩,煩你總是弄出些事情來讓朕收拾殘局,但朕從未真正厭棄過你……從來沒有……」

  「是先帝……他告訴朕,為君者,喜怒不能形於色,對心愛之人尤其不能表現出來,否則便會成為她的催命符……」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刻入骨髓的創傷,「朕親眼見過……朕的母后,便是這樣被先帝的寵愛推向風口浪尖,最終……朕信了,朕一直忍著,藏著…… 可現在朕後悔了!悔得腸子都青了!」

  他猛地抬起頭,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她平靜的睡顏,仿佛想將她從沉睡中喚醒,「你醒一醒!起來打朕!罵朕!像從前那樣跟朕鬧!蘇酥!你起來!朕錯了!」

  他像是瘋魔了一般,抓著她冰冷僵硬的手,用力往自己臉上摑去。那冰冷的觸感與臉頰的微痛交織,更添絕望。

  「啪」的一聲聲輕響,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晰。

  夢境中的蘇酥就站在他身邊,看著他如同困獸般自言自語,自殘自罰,聽著他那遲來的告白,早已淚流滿面。

  她伸出手想去阻止他,想去觸摸他消瘦的臉頰,想去告訴他「別這樣,我都知道了」,可她的手如同空氣般穿過了他的身體,她的聲音也消散在虛無里。

  她只能看著他,心如刀絞,流著淚喃喃道:「如今可知悔了……誰教你當初那般隱忍不言,一味故作冷硬!」

  他就這樣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如同一尊失去靈魂的雕塑,在龍榻邊坐了整整三天。沈高義幾次端著膳食進來,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甚至磕頭磕得額頭見血,他也恍若未聞,眼神空洞地望著榻上之人,仿佛外界的一切都已與他無關。

  到了第四天,他終於動了。他嘶啞著嗓子,喚來了夜影。

  「去……找凌雲道長入宮。」他的聲音微弱,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第五天,風塵僕僕的凌雲道長被緊急召入乾清宮。當他看到龍榻上已然氣絕多時的女子,以及形容枯槁、眼神卻像燃燒著詭異火焰的帝王時,心中已然明了。

  「皇上……」凌雲道長剛開口,便被歷千撤打斷。

  「道長,」歷千撤的眼神空洞卻執拗,死死盯著他,「朕要蘇酥活過來。無論用什麼方法,付出任何代價,朕都答應!哪怕是要朕的命,朕也給她!」

  夢境中的蘇酥聞言大驚,撲到歷千撤身邊,徒勞地想要捂住他的嘴,哭喊道:「你要幹什麼!歷千撤你糊塗!不要!我不要你換!」

  凌雲道長看著眼前為情所困、幾近瘋魔的帝王,長長嘆息一聲:「陛下,強行逆轉生死,乃是逆天而行。施術者,必遭天譴,會折損陽壽,此乃定數。」

  「朕不在乎!」歷千撤回答得沒有一絲猶豫,斬釘截鐵,「沒了她,朕活著也不過是行屍走肉。要多少壽命,都拿去!朕只要能讓她活過來!」

  蘇酥在一旁泣不成聲,拼命搖頭,卻無法改變任何事。

  凌雲道長知他心意已決,再難勸轉,只得沉重地點了點頭:「既然如此……貧道便盡力一試。」


  他命人在乾清宮內布下法陣。以硃砂混合曆千撤的指尖血,在地面畫出繁複古老的符文;四周點燃七七四十九盞長明燈,燈芯皆以特製絲線浸染了蘇酥常用的口脂製成,燃起時氤氳著她身上慣有的熟悉香氣,陣眼處,供奉著象徵歷千撤生辰、浸染其真龍之氣多年的生辰玉佩,與蘇酥的一縷青絲相互依偎。

  凌雲道長手持桃木劍,步踏天罡,口中念念有詞。隨著他的咒語聲越來越急,殿內無風自動,長明燈的火焰開始劇烈搖曳,明明滅滅,映得眾人臉上光影斑駁,如同鬼魅。那硃砂繪製的符文仿佛活了過來,隱隱流動著血色的光華。

  歷千撤站在陣眼旁,一瞬不瞬地盯著榻上的蘇酥,任由那詭異的風捲起他的衣袍髮絲,眼神里是近乎虔誠的期盼與孤注一擲的瘋狂。

  突然,所有的長明燈猛地一亮,隨即齊齊熄滅!只有陣眼處的玉佩散發出一圈溫潤的光芒,將蘇酥籠罩其中,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才漸漸黯淡下去。

  風停了,殿內重歸死寂。

  凌雲道長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臉色慘白如紙,汗水浸透了他的道袍,他虛脫般地踉蹌一步,以劍拄地方才穩住身形。他疲憊地閉上眼,復又睜開,看向眼神灼灼的歷千撤,聲音沙啞道:「陛下……貧道已盡力,藉由您真龍之氣與壽元為引,強行扭轉了一線天機……蘇姑娘的魂魄……已渡入輪迴,將於下一世重生……」

  他頓了頓,不忍卻必須言明:「然逆天改命,代價巨大。陛下您……此生陽壽,止於三十五歲。此乃天定,再無更改。」

  三十五歲!

  夢境中的蘇酥如遭雷擊,震驚地捂住嘴,淚水奔涌而出。原來……原來她的重生,她得以擺脫前世悽慘結局的機會,竟是歷千撤用他整整近一半的壽命換來的!

  歷千撤聞言,那始終緊繃的肩背驟然鬆弛下來,隨即,他臉上竟露出了一個得償所願的、甚至帶著一絲滿足的蒼白笑容。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榻上仿佛只是睡著的蘇酥,輕聲道:「無妨……只要她能活過來……就好。」

  他走過去榻邊握住她的貼在臉邊手道:「等我,等我安頓好一切,很快,我便隨你而去。」

  得知了這驚天的真相,蘇酥在極致的悲痛與震撼中,意識逐漸抽離了那個令人心碎的夢境……

  ……………

  「嗚……」壓抑的、悲傷的哭泣聲在靜謐的長壽宮寢殿內響起。

  歷千撤立刻被驚醒,借著帳外透進的朦朧月光,他看到身邊的蘇酥閉著眼睛,淚水卻不斷從眼角滑落,浸濕了枕畔。

  他頓時慌了神,連忙將她連人帶被擁入懷中,心疼地輕拍她的背脊,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和十足的緊張:

  「卿卿,怎麼了?做噩夢了?是不是朕晚上又惹你生氣了?是朕不好,朕錯了,不哭了,不哭了啊……」他笨拙地用手擦去她不斷湧出的眼淚,那溫熱的淚滴卻燙得他心頭髮慌,徹底亂了方寸。

  他收緊手臂,將人更深地擁在懷裡,語無倫次地許下一連串的承諾:「都是朕的錯,咱們不保養了,朕以後都不拘著你了,那些苦藥湯子不喝也罷,冰的辣的你想吃就吃,若是……若是不想生孩子,咱們就不生了,好不好?」

  他低下頭,臉頰貼著她淚濕的鬢髮,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柔與妥協,「朕什麼都不要,只要你高高興興的,別哭了,乖……」

  他語無倫次地哄著,恨不得將全世界的珍寶都捧到她面前,只求她止住這令他心碎的哭泣。

  蘇酥在他溫暖的懷抱和焦急的安撫聲中緩緩睜開眼,夢境中那撕心裂肺的悲痛與此刻真實的溫暖呵護交織在一起,讓她恍如隔世。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眼前這張寫滿擔憂的俊顏,突然伸出雙臂,緊緊地環住了他的脖頸,將臉埋在他堅實的胸膛里,帶著濃重的鼻音問道:

  「歷千撤……你為何……現在要對我這麼好?」

  歷千撤被她這沒頭沒腦的問題問得一怔,隨即失笑,大手更緊地回抱住她,下巴蹭著她的發頂,理所當然地,也是第一次如此清晰直白地回答:

  「傻酥酥,這還用問嗎?自然是因為,朕在乎你,心悅你。」

  不是因為補償,不是因為權衡,僅僅是將這個人,放在了心尖上。

  這句話,如同最後的鑰匙,徹底打開了蘇酥心中那道因前世傷痛而築起的冰牆。所有的不甘、委屈、試探和不安,都在他這聲「愛」里,在他那以命換來的重生機會面前,釋然了,也煙消雲散了。

  她在他懷裡哽咽著,然後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帶著依賴與決心的語氣,輕聲卻堅定地說:「我以後……都聽話就是了。好好喝藥,好好保養……早日為你誕育子嗣。」

  歷千撤徹底愣住了。他完全不明白為何一場噩夢之後,懷裡這個彆扭了許久的小女人會突然變得如此乖巧,甚至主動提及子嗣。

  但這並不妨礙他心中瞬間被巨大的、柔軟的暖流填滿,幾乎要滿溢出來。他收緊了手臂,將嬌小的她完全圈禁在自己的領地之內,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柔與滿足:

  「好,都聽酥酥的。朕也盼著能與你……有個血脈相連的孩子,已經許久了」

  夜色溫柔,帳幔之內,相擁的兩人,心與心之間那層最後的隔閡,終於冰雪消融。前世的遺憾與痛楚,化作了今生緊緊相擁的溫暖與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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