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兄妹二人敘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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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壽宮內,蘇酥正對著一局殘棋出神,春蘭在一旁安靜地打著扇。昨日曆千撤在殿外吃了閉門羹,雖未強行闖入,但她心緒終究有些紛亂。正神遊天外間,忽見秋菊提著裙擺,一臉喜色地小跑進來,聲音里都帶著雀躍:

  「娘娘!娘娘!少爺來了!少爺來看您了!」

  蘇酥一怔,執棋的手頓在半空,訝然抬眸:「哥哥?哥哥來了?」自她重生回宮,歷經貶黜復位,與家人相見還是初次,這般突然的探望讓她驚喜。

  秋菊連連點頭,臉上笑開了花:「是的娘娘!少爺此刻就在殿門外求見呢!」

  蘇酥放下棋子,她十分想念哥哥,但心念電轉,眼中閃過一絲複雜,輕聲道:「想必……哥哥是為了裴姑娘要立後的事情來找我商議。」她嘆了口氣,只覺得此事可能有些棘手,卻又立刻振作精神,「快,快請哥哥進來!」

  不多時,蘇紀之隨著引路太監步入殿內。他身著四品侍衛官服,身姿挺拔,眉眼間卻帶著顯而易見的擔憂。見到端坐於上首、雲鬢華服,氣度雍容卻難掩清減的妹妹,他心頭一酸,上前一步,依規便要行禮:「臣,參見貴妃娘娘……」

  看著哥哥,那「娘娘」二字尚未落地,蘇酥已是再也忍不住,猛地從座位上起身,也顧不得什麼儀態規矩,像只歸巢的乳燕般,幾步奔至蘇紀之面前,一頭扎進他懷裡,緊緊抱住了他,淚水瞬間濡濕了他官服的前襟。

  「哥哥……我好想你……」她的聲音帶著哽咽,是久違的、全然依賴的委屈。

  蘇紀之被她這一抱,所有預備好的官場禮節瞬間拋諸腦後。他感受著懷中妹妹微微顫抖的肩膀,心都要碎了。

  他連忙回抱住她,大手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柔與焦急:「酥酥,怎麼了?是不是在宮裡受了什麼委屈?告訴哥哥,嗯?」他稍稍推開她一些,捧起她的臉,仔細端詳,眉頭緊鎖,「讓哥哥看看,是不是瘦了?定是在宮中過得不好……」

  蘇酥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著他擔憂的樣子,又忍不住破涕為笑,帶著鼻音道:「哥哥胡說什麼,我最近……最近都胖了些了。」她這話倒不全是安慰,歷千撤這些時日流水般的賞賜和痴纏,確實讓她比剛重生時圓潤了些許。

  蘇紀之見她笑了,這才稍稍放心,用指腹輕柔地擦去她臉上的淚痕,語氣帶著寵溺的調侃:「看你哭的,跟只小花貓似的。都是貴妃娘娘了,怎麼還跟小時候一樣愛哭鼻子?」說著,習慣性地伸出手指,輕輕颳了刮她秀挺的鼻樑。

  這熟悉的親昵舉動讓蘇酥心中一暖,所有強裝的堅強仿佛都有了可以鬆懈的角落。她勾著蘇紀之的手臂走到一旁的榻上坐下,依戀地靠著他:「我這不是想哥哥了嘛……」

  蘇紀之看著她依舊帶著倦色的眉眼,神色嚴肅起來,壓低聲音道:「酥酥,你跟哥哥說實話,皇上待你可好?宮中可有人欺負你?若是在這裡過得不開心,不必強撐,哥哥……哥哥去跟皇上說,這皇宮,咱們不呆了!」他的語氣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決絕,只要妹妹點頭,他似乎真的敢去闖那龍潭虎穴,大不了帶著裴姑娘和家人歸隱山林。

  蘇酥心中震動,知道哥哥是真心疼她。她收斂了情緒,坐直身子,握住哥哥的手,露出一抹讓他安心的笑容:「哥哥放心吧,宮中雖不易,但如今的蘇酥,能應付得來。」她不想讓兄長再為她涉險,前世父兄的結局是她心中永遠的痛。

  她巧妙地轉移了話題,語氣帶著試探,「哥哥今日前來,是為了裴姑娘的事情吧?哥哥喜歡裴姑娘我知道,但若皇上執意要立她為後……。」

  提到此事,蘇紀之臉上露出了笑容,他反手握住妹妹的手,溫聲道:「別擔心,哥哥已經向皇上求了賜婚旨意,皇上也應允了。」

  「什麼?」蘇酥愕然,「皇上他……答應了?」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嗯。」蘇紀之點頭,隨即解釋道,「而且,此事原是一場誤會,是裴將軍求皇上配合演的一齣戲,目的就是想試探哥哥我對雲汐是否真心。皇上一聽到我與父親欲辭官就把事情全告知了我。」他看著妹妹,語氣誠懇,「皇上怕你因此事生氣、誤會他,所以特地讓我趕緊過來,跟你解釋清楚。」

  蘇酥聽完,沉默片刻,唇角泛起一絲若有似無的苦笑,帶著看透世事的淡然:「事情……當真如此簡單?怕不是皇上權衡朝局之後,才做出的決定吧。」她經歷了前世種種,早已不是那個會輕易相信帝王「真心」的少女。

  蘇紀之看著妹妹這般神情,心中微痛,正欲再言,卻聽蘇酥聲音微緊,追問道:「哥哥,你方才說……皇上聽聞你與父親欲辭官?這是怎麼回事?」她敏銳地捕捉到了之前話語中的關鍵。


  蘇紀之沒想到妹妹心思如此細膩,只得簡略道:「是我與父親思慮不周,怕蘇裴聯姻引聖心猜忌,連累於你,故而想以此法表明心跡,絕無他意。但皇上並未同意,反而……」

  「他竟把你們逼到如此地步?!」蘇酥驟然打斷他,臉色微微發白,眼中瞬間湧上的是震驚、後怕,以及難以抑制的憤怒。她猛地抓住蘇紀之的手臂,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為了他的制衡之術,就要讓我蘇家自斷臂膀,讓父親一生心血付諸東流,讓哥哥你的前程戛然而止?他……」她喉頭哽咽,後面責備的話語在觸及兄長擔憂的目光時,硬生生止住。

  「酥酥,你冷靜些,聽哥哥說。」蘇紀之反手握住妹妹一隻冰涼的手,語氣沉穩而肯定,「辭官之事,是我與父親深思後的決定,並非皇上逼迫。恰恰相反,皇上聽聞後極為震驚,立刻便從龍椅上站了起來,言辭急切地否認,連聲說我們是朝廷棟樑,他需要蘇家,絕無應允之理。」

  他看著妹妹將信將疑的眼神,繼續溫言道:「哥哥看得出,皇上當時的情急不似作偽。他是真的在乎你的感受,怕你因此事與他再生隔閡,這才急忙將裴將軍設局試探的原委和盤托出,並特意讓我即刻來向你解釋清楚。若非將你放在心上,一國之君,何須如此?」

  蘇酥緊繃的身體微微放鬆,抓住兄長手臂的力道也鬆了些,但眼中疑慮未散,化作一聲帶著顫音的低語:「帝皇之心,深似海。我看不透,也不敢全信。」

  她頓了頓,努力平復急促的呼吸,將翻湧的情緒強行壓下,再看向哥哥時,眼中是褪去了一切偽裝後,純粹的依賴與信任:「但哥哥說的話,我信。」蘇紀之心中酸軟,伸手捏了捏她柔軟的臉頰,就像她未出閣時那樣:「我的酥酥,若是在這宮中真的過得不開心,一定不要瞞著哥哥。記住,哥哥拼了性命,也會帶你離開這裡。」

  「疼~」蘇酥佯裝吃痛,笑著抓下他的手,握在掌心,「你放心吧,我在宮中一切安好,真的。」她不再糾纏這個話題,轉而關切地問,「對了哥哥,家中父親和娘親可還安好?」

  提到家中,蘇紀之神色輕鬆了許多:「自從與二叔分家之後,如今日子反倒比以前順心多了。父親前些時日升官後,那些長老如今也不敢再像從前那般,動輒前來指手畫腳,擺布我們家的事了。」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快意,「還有那個蘇臨月,前兩個月已經被長老做主,嫁給一個南邊的行商了,路途遙遠,以後怕是也難再回京。她當初還痴心妄想要入宮頂替你的位置,如今這般,也算是自作自受,給你出了口氣。」

  蘇酥聞言,只是淡然一笑,仿佛聽的是旁人的故事:「她呀,我從未將她放在心上。她過得好與不好,都與我不相干。」她更關心的是另一件事,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兄長,「對了哥哥,你……真的很喜歡那位裴姑娘嗎?上次她來長壽宮見我,瞧著性子溫柔,舉止得體,是個好的。若嫂子是這樣的人,我很喜歡。」

  蘇紀之被妹妹打趣,耳根微紅,眼底卻漾開溫柔的笑意:「你這丫頭,還沒成婚呢,就叫上嫂子了?沒規矩。」他語氣寵溺,「等日後成婚了,我定常讓她遞牌子進宮來陪你說話解悶,可好?」

  「自然好!」蘇酥笑得眉眼彎彎,「那我可等著了。」

  兄妹二人又說了許久體己話,聊家中瑣事,聊兒時趣事,仿佛有說不完的話。蘇酥留兄長用了午膳,直到日頭偏西,蘇紀之才不得不告辭離去。

  臨行前,蘇酥取出一個早已繡好的荷包,遞到蘇紀之手中。那荷包是雨過天青的底色,上面用深淺不一的綠絲線繡著幾竿翠竹,挺拔清雅,旁邊還綴著一個小小的「安」字。

  「哥哥,這個……本是想著賀你升職之喜的,雖然過去久了些,還是給你。」蘇酥輕聲說道,眼中帶著期盼。

  蘇紀之接過荷包,只覺觸手溫潤,繡工精緻非常,那翠竹更是栩栩如生,仿佛能聞到竹葉的清香。他珍重地握在手中,笑道:「還是妹妹的手藝最好,這竹子繡得精神,看著就心生歡喜。」

  他將荷包仔細收進懷中,看著蘇酥,神色再次變得鄭重,「酥酥,記住哥哥的話,在宮中萬事小心,若有難處,定要記得給家裡來信。哥哥……一直在你身後。」

  蘇酥鼻尖一酸,重重地點了點頭。

  蘇紀之抬手,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這才轉身,大步離去。

  蘇酥站在宮門口,一直望著兄長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長長的宮道盡頭,再也看不見,才默默轉身,回到略顯空寂的寢殿內。

  春蘭上前為她斟了杯熱茶,輕聲道:「娘娘,看來……皇上並無立裴雲汐為後的意思,一切都是場誤會。皇上心裡,還是看重娘娘的。」

  蘇酥接過茶盞,指尖感受著瓷壁傳來的溫熱,垂眸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良久,才輕輕哼了一聲,語氣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嬌嗔與釋然:

  「他愛立誰便立誰去。沒有裴雲汐,總還會有下一個張雲汐、李雲汐……哼。」

  只是這一聲「哼」里,比起昨日的冰冷與失望,似乎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輕鬆,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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