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原先我也是不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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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比去年多了些。」李申低聲說。

  「嗯,也沒多多少。」江天掃了一圈街面,目光在那幾個行人的臉上停了一下。

  這些人有穿棉襖的,有披破褂子的,臉上的表情不算輕鬆,但也不像去年那樣惶惶不可終日,至少走路的時候不低著頭小跑了。

  衙門還在原來的位置,門口有一張登記用的桌子,桌後坐著一個師爺模樣的老頭,手裡捏著一管毛筆,面前攤著一本冊子。

  旁邊站著兩個衙役,一個年輕些,二十出頭,靠在門框上,腰裡別著根短棍但手沒往棍子上搭。

  另一個年長些,蹲在台階邊上,把手攏在袖子裡取暖。

  兩個人臉上都沒有兇相,看見江天和李申走近了,年輕那個先站直了身子,沖他們點了一下頭,算是打了個招呼。

  「兩位是來登記的嗎?」年輕衙役問,語氣很平常,不熱絡也不冷淡。

  江天搖了搖頭:「不是。路過的,想打聽點事。」

  「哦,您問。」

  年輕衙役往旁邊讓了半步,做出一個「隨便問」的姿態。

  旁邊蹲著的年長衙役也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攏著袖子烤他那點可憐的熱氣。

  江天問了幾句關於告示的事:分地是不是真的按人頭算,登記完了什麼時候能拿到地契,有沒有別的雜稅。

  師爺放下筆,一條一條給他解釋了,說的內容跟昨晚在破牆洞裡聽到的大致一樣,但更詳細些。

  一人兩畝,登記完了正月過後發地契......

  師爺說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也不催他們登記,也沒有拿「朝廷恩典」之類的大話壓人,說完就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繼續低頭翻他的冊子。

  李申站在江天身後半步遠的地方,沒有說話,眼睛卻一刻沒閒著。

  他注意到衙門口沒有埋伏,門裡面空蕩蕩的,看不到藏著的人影。

  兩個衙役離他們自己有好幾步遠,真要對付他們還得走過來才能夠到。

  台階上也乾乾淨淨,沒有新鮮的腳印往兩側散開的痕跡,說明最近沒有大隊人馬在這裡進出。

  這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讓他心裡反而發毛。

  他扯了扯江天的袖子,兩個人退到街對面的牆根下。

  這個過程也沒有人攔著。

  李申壓低聲音說:「江天叔,不太對。他們太好說話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眉頭擰得緊緊的,手不自覺地往腰間的柴刀柄上摸了一下。

  「衙役給人作揖,師爺跟咱們說話跟平輩似的,問什麼答什麼,也不催著登記。你不覺得不對勁?以前的衙役什麼樣咱們都見過,哪有這麼好說話的?我覺得朝廷肯定有陰謀。」

  江天靠在牆上,把剛才在衙門口看到的一幕在心裡翻來覆去地過了兩遍。

  他承認李申的直覺不是空穴來風。

  他這輩子跟官府打交道沒幾次是愉快的,衙役不拿棍子趕人就算客氣了,更不用說笑著跟你說話。

  但凡你想辦點事,都得使銀子。

  「是有點不對勁。」江天承認了。

  「我心裡也犯嘀咕。但不管是真是假,這事跟咱們沒關係。咱們又不是來登記的。既然看完了,咱們就去買點東西。山谷里現在不缺別的,就缺鹽。都到了鎮上,把鹽買了就回去。政令的事,回去告訴石頭和裴將軍,讓他們去琢磨。」

  李申聽他這麼說,心裡踏實了些,點了一下頭。

  兩人不再糾結,沿著街面找雜貨鋪。

  兩人來到雜貨鋪,夥計看見來了客人,趕緊迎上來。

  江天問:「掌柜的,有沒有鹽?」

  夥計說:「有。」

  從櫃檯底下搬出一個粗陶罐子,罐子裡的鹽粒子灰撲撲的。

  李申用手指沾了一粒放進嘴裡嘗了嘗,確實是鹽。

  兩人買了一大包鹽。

  夥計把鹽用草紙包了好幾層,又用麻繩扎得緊緊的,遞過來的時候說:「慢走」。

  江天把鹽包揣進懷裡,掂了掂分量,夠山谷里吃一陣子了。

  兩個人沒有在鎮上多停留,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出了鎮子,上了進山的小路,人煙漸漸稀了。

  「你說朝廷到底圖什麼?」李申走在後面,忽然冒出一句。

  江天也在想這個問題。

  朝廷讓這麼大的利圖什麼呢?

  地都分給老百姓了,稅也免了,朝廷自己吃什麼呢?

  想不明白。

  江天放棄了,「先回去。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咱們把鹽帶回去,把看到的告訴他們,讓他們去分析。」

  李申加快了腳步跟在江天身後。

  江天和李申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之後,年輕衙役收回了目光,靠在門框上,嘴裡嘟囔道:

  「這兩個是山裡的獵戶。」

  師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點了點頭:

  「看穿著打扮就是。棉襖上沾著松脂,手上虎口有老繭,而且他們身上有股子煙火味混著松針味,那是在山裡過夜的人身上才有的味道。」

  年長衙役蹲在台階邊上,從袖子裡伸出手在嘴邊哈了口熱氣,搓了搓手說:

  「看來朝廷的告示,山裡頭的人也知道了。」

  「知道歸知道。」年輕衙役把嘴往下一撇。

  「知道了有什麼用?還不是不信。這半個月來登記的人,十個手指頭數得過來。其他人遠遠看一眼就走了,有的連看都不看,繞著衙門走。」

  師爺沒有看那兩個衙役,而是看著街對面那堵空蕩蕩的灰磚牆,目光像是穿透了牆看到了很遠的地方。

  「不要急。」他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才有的篤定。

  「你們來衙門當差才多久?一個多月吧!我跟你們說過,我原先也不信。分地?免稅?不徵兵?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前朝也說過分地,分完了就把人抓去當兵。我親哥就是這麼沒的。」

  兩個衙役都安靜了。

  「後來呢?」年輕衙役問。

  「後來,朝廷來了人。」

  師爺回憶著:

  「不是來徵兵的,是來發糧種的。每家每戶,登記了的發糧種,不登記的也發。發完了糧種,又來了幾個穿青布袍子的,挨家挨戶問,家裡幾口人,原先的地在哪個方向,地契還在不在。

  問完了,過了半個月,地契真的發下來了。新地契,蓋的不是前朝的印,是大晟的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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