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不講道理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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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回從後面走上來,把江安拉到幾步開外,聲音壓得很低:

  「不能全去。咱們還有巡邏的任務在身上,萬一出了什麼岔子,家裡不知道咱們去了哪兒。」

  他頓了頓,看了翠娘一眼,又壓低了些。

  「而且這個人,說話有點太順了。」

  江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翠娘還站在原地,兩隻手絞著衣角,臉上掛著笑,眼神卻一直落在江安身上,像是在等他點頭。

  江安收回目光,叫來了張岩,對他說:

  「你留在這裡,等我們走了之後趕緊回去告訴石頭叔,讓他派人來盯著這邊。」

  張岩說:「你留下,我們去,我怕等會我說不清楚。」

  江安搖了搖頭:「你回去報信,我帶他們兩個去。你腳程快。」

  於是江安、孔回、劉中跟著翠娘往前走。

  翠娘走了十幾步,看見孔回沒有跟上來,皺了一下眉,又朝江安走了兩步,聲音裡帶上了不滿:

  「那位兄弟不一起嗎?多一個人多一分勝算。」

  江安把弩端起來,頭也沒回:「他在這裡等我們。」

  翠娘還想說什麼,但看著江安有些冷淡的表情,還是閉嘴了。

  她臉上的笑淡了一瞬,很快又堆了起來。

  「那也行,有你們三位壯士在,我也安心了。咱們快些走吧,別讓我男人等太久。」

  她說著轉過身,走在前面帶路,步子比剛才快了一些。

  江安跟在後面,保持了幾步的距離。

  劉中走在他左邊,孔回殿後。

  翠娘走了一段,忽然放慢了步子,偏過頭看了看江安,又笑了笑,問:

  「這位壯士怎麼稱呼?」

  江安說:「姓江。」

  翠娘說:「江壯士,你成親了沒有?」

  江安愣了一下,沒有答話。

  翠娘像是沒注意到他的沉默,又說:

  「像你這樣的身手,在村里肯定不愁找媳婦。」

  劉中在後面咳了一聲,翠娘回頭看了一眼,這才止住話頭,轉回去繼續走路,但嘴角彎著,步子也比剛才更輕快了些。

  地上的腳印被新雪蓋得只剩淺淺一道,彎彎曲曲地伸進密林深處。

  翠娘走得不快不慢,剛好保持著側頭就能跟江安說話的距離。

  江安跟在後面,沒有說話,手指搭在弩機上,沒有鬆開。

  劉中和孔回走在另一側,耳朵豎著,眼睛一直往兩邊看。

  翠娘又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過頭看著江安,臉上的笑收了半分,聲音帶著試探。

  「江壯士,要是等會兒那幾頭狼還在,你們有把握嗎?」

  江安說:「有。」

  翠娘哦了一聲,沒有再接話,轉回去繼續走。

  她這回沒有再說話了,步子比剛才快了一些。

  -

  張岩是在那三個人的背影徹底被林子吞沒後,沒有多等一息,轉過身,貓著腰鑽進了通道。

  他一路連滾帶爬,到了通道盡頭。

  錢河坐在柵欄門內側,面朝通道深處。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張岩從黑暗裡跑出來,臉色不對,步子又急又亂,他站了起來。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張岩跑得氣喘吁吁,撐著膝蓋彎著腰,沒有停步,一邊往外跑一邊說:

  「岩棚外面來了個女的,說有狼,江安他們跟著去了,我回來報信!」

  他聲音又急又啞,話說完人已經跑過柵欄門,往山洞外面去了。

  裴元紹正在灶台邊擦弓,聽見動靜已經站了起來。

  他聽清了張岩的話,轉頭看向洞裡:

  「李申、林財、周聰,帶上傢伙,跟我走。」

  三個人已經站起來了,並且拿好了自己的傢伙。

  裴元紹又看了一眼洞裡的其他人。

  「趙大勇帶人守好山洞,兩邊都別空。」


  趙大勇點了點頭,已經蹲到通道口內側去了。

  田禾蹲在山洞口,面朝外。

  王勉跟著他,守在通道口另一側。

  裴元紹帶著人快速拐進主通道,往岩棚方向快步走去。

  張岩跑出山洞後沒有停,直接往陳石頭家跑。

  他跑得急,在陳石頭家門口停住的時候,彎著腰大口喘氣。

  陳石頭正在院子裡劈柴,看見張岩這副模樣,立即意識到不對勁,斧頭停了下來,迎了上去。

  「怎麼了?」

  張岩直起身,喘著氣把話說完了。

  「岩棚那邊,一個女的被狼追到了岩棚前面,我們出手救了他。她又說她男人被狼堵在樹上,江安、劉中、孔回跟著去了。孔回覺得那個女的態度有點不對勁,讓我回來報信。」

  陳石頭聽完,朝天上大喊了一聲。

  「林野、江天、江舟、張福貴,帶上弩跟我去岩棚。」

  幾個人立馬從各自的屋裡出來了,在山洞口匯合,沒有多說,就往裡走。

  山洞口,江樹正蹲在洞口值守,看見陳石頭帶著人過來,說:「石頭,裴將軍已經帶著三個人先過去了。」

  陳石頭點了點頭,腳步沒停,走進了通道。

  林野跟在他後面,江天、江舟、張福貴魚貫而入。

  陳石頭一行人在通道里硬是沒有追上裴元紹他們。

  出了通道,光線一下子亮起來。

  岩棚外面空地上沒有人,但坡下有動靜。

  陳石頭在岩棚邊緣停下來,眯著眼往坡下看。

  裴元紹蹲在坡下的雪地上,弓背在背上,正低著頭看地上的痕跡。

  旁邊蹲著李申和林財,周聰站在幾步外,面朝林子的方向,端著弓,腰背繃得很直。

  裴元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陳石頭從岩棚走出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往坡上走了兩步。

  「石頭哥。」他指了指腳下的雪地,「你們來得正好。」

  陳石頭從坡上走下去,在裴元紹旁邊蹲下來。

  裴元紹蹲回去,用手撥開一層薄雪,露出下面被踩過的泥地。

  「腳印很雜。那女的從這邊過來的,步子亂,鞋印淺,跑得急。江安他們的腳印是往那邊去的。」

  他抬手指了指東北方向的一片林子。

  「那女的帶路的時候走得不快不慢,步子穩,不像剛才跑過來時候的樣子。」

  陳石頭蹲在原地沒有說話,目光順著裴元紹指的方向看了幾息。

  他站起來,把手上的雪拍掉。

  「那就順著腳印走。你們來了幾個人?」

  裴元紹說:「帶了三個。」

  李申和林財已經站起來了,周聰從遠處走過來,四個人在坡下站成一排。

  陳石頭側過頭看了看自己帶來的幾個人。

  「走吧,別分開太遠,看到人就喊一聲。」

  他說完先邁開步子,踩著那串淺淺的腳印往西南方向的林子裡走去。

  裴元紹跟在他旁邊,兩個人並排走了一段路。

  江天和林野跟在後面,江舟和張福貴墊後,李申和林財走在裴元紹身後,周聰走在外側。

  -

  江安一行人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林子密了起來。

  頭頂的樹冠交疊在一起,把天光遮得只剩零星幾縷。

  一行人繼續往前走,又走了一刻鐘。

  翠娘指著前方一棵隔了百來步的粗大老松樹,放慢了步子,側過身,朝樹冠上方指了指。

  「我男人就在那上面。那幾頭狼還在底下守著。」

  江安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樹冠濃密,看不清人影,但能看見樹下有幾團灰褐色的影子,蹲著,有一隻站起來踱了兩步,又趴下了。

  江安數了一下,三頭。

  他蹲下來,把弩端平了。

  他問:「你男人在上面待了多久了?」


  翠娘說:「快一個時辰,早上他起來去尿尿,就沒回來。我出來找他,結果就發現他被困在樹上。但是狼也發現了我,就衝著我來了,然後我就跑了,幸好遇到你們。」

  她說著往後退了兩步,朝著江安走近了兩步,語氣里那種軟綿綿的討好又浮了上來。

  「幾位壯士,這回可全靠你們了。」

  江安沒有回頭:「你退遠些,別站前面。」

  翠娘又往後退了幾步,退到一棵樹後面,探出半個腦袋看。

  江安轉過頭,看了劉中和孔回一眼。

  兩個人點了點頭。

  江安把弩端起來,鎖定了最左邊那頭狼。

  劉中對準了中間那頭,孔回對準了右邊那頭。

  三支箭同時離弦。

  中間那頭狼被射中脖子,往前栽了一下,掙扎了兩下就不動了。

  右邊那頭被射中前肩,慘嚎一聲,拖著腿想跑,被孔回第二箭射中後脊,趴下去不動了。

  左邊那頭被江安的箭射中胸口,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也安靜了。

  林子裡安靜下來。

  三頭狼橫在雪地上,血洇開了一片,在雪地里格外顯眼。

  樹冠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一個男人從樹幹上滑下來,腳踩到地面的時候晃了一下,扶住樹幹才站穩。

  他四十來歲,瘦,棉襖被樹枝刮破了好幾處,臉上也掛著幾道血痕。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三頭狼,又看了看江安他們,彎腰把身上粘著的碎葉拍掉,直起腰來。

  翠娘從樹後面走出來,快步走到男人身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

  男人點了點頭,然後兩個人一起轉向江安他們。

  江安他們也走了過來。

  翠娘臉上又堆起了笑,但比剛才淡了些,帶上了幾分試探的意味。

  「幾位壯士,你們真是好身手。」

  她說著往前走了一步。

  「我們兩口子在這深山裡也沒個去處,你們要是方便的話,能不能帶我們一塊兒走?我們能幹活,不白吃白住。」

  江安看著翠娘,沒有接話。

  劉中在旁邊站著,弓已經背回肩上了。

  孔回蹲在地上檢查狼屍,沒有抬頭。

  江安開口了:「你剛才不是說住在外面村子裡嗎?那就回村里去。我們在山上居無定所的,沒有村里好。」

  翠娘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了。

  「村里、村里我們待不下去了。」

  她低下頭,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委屈。

  「我們在村里不受人待見,被人排擠,沒辦法才進山來找條生路。」

  孔回站起來,把手上的血在雪地里搓了搓。

  「那你們可以換個村子。外面現在地多,人少,換個地方重新過日子也方便。」

  男人站在翠娘旁邊,一直沒有說話,這時候抬起頭看了孔回一眼,然後趕緊收回視線。

  翠娘接過了話頭:「換村子哪那麼容易。我們沒地契,沒戶籍,誰家願意收留?」

  她說著又看了看江安。

  「我們就是想找個能活命的地方,不強求跟著你們進山,但你們要是能給我們指條路,我們記著這個情。」

  江安把弩背回肩上,看了一眼地上那三頭狼,又看了一眼翠娘。

  「路你們自己走。我們還有自己的事,不能帶著你們。」

  說著他就拎起一頭狼背上身,特意避開了流血的地方。

  翠娘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

  她往前走了兩步,站在那三頭狼旁邊,語氣變了,不再是軟的,帶著一股子理直氣壯的硬。

  「這三頭狼,圍著我家男人來的。雖然你們救了他,但這話得說清楚。三頭狼也是我家男人先碰上的,也有我們一份。你們三個人,拿走三頭狼,是不是不太合適?」

  她說著看了那三頭狼一眼,「你們總該留下兩頭吧?」

  劉中忍不住開口了:「難怪你們在村里不受待見。」


  他看著翠娘,又看了看那個一直沒有說話的男人。

  「你們這說話辦事,確實不講道理。這三頭狼是我們三個人射死的。人是你們跑出來求我們救的,我們來了,狼也殺了,人也救下來了。現在反過來跟我們要狼?」

  孔回在旁邊接過話,「你們要是不跑出來求救,你男人還在樹上掛著。狼走不走那是另一回事,但你們拿不到狼是肯定的。現在倒好,嫌我們拿多了。」

  翠娘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沒有再開口。

  那個男人站在她旁邊,一直沒有說話,這時候拉了拉翠娘的袖子,聲音很低:

  「算了,走吧。」

  翠娘甩開他的手:「走什麼走?三頭狼白給人家?」

  男人沒有再說話,低著頭站在那兒,像是習慣了,又像是知道說了也白說。

  江安不理他們,轉身就走。

  劉中拎起第二頭,孔回把地上的箭撿回來插回箭壺裡,拎起最後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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