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夜班值守閒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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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邊那個年紀大些的親兵沒有接話,但眼神也定住了。

  世外田園。

  裴元紹心裡浮起這四個字,又壓下去了。

  他明白為什麼顧昭說這裡值得來,不是因為這裡有多富足,而是因為這裡是真的在過日子。

  陳石頭走在前面,領著他往山上走。

  他邊走邊說:「你之前說新朝已經建了,叫什麼?皇帝是誰?」

  裴元紹從思緒里抽出來,跟在他旁邊。

  「大晟。皇帝姓趙,原來在最南邊帶兵的,打進京城之後登基,改國號大晟。登基不到兩個月。」

  陳石頭點了點頭,又問:「政策怎麼樣,有沒有什麼說法?」

  裴元紹想了想,說:

  「剛登基的時候發過一道詔書,減免了三個月的田賦,招安了一些地方勢力,處決了一批前朝舊臣。現在還在清查,風聲緊,很多以前的官員都被抄了家。」

  他說完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些:

  「我就是不想落到那個地步。」

  陳石頭沒有接話,沉默地往前走了一段。

  路邊有幾棵被鋸斷的松樹,樹樁還新鮮,旁邊的雪地上有拖拽過的痕跡。

  前面傳來斧頭砍在木頭上的聲音。

  他們轉了一個彎,看見周小山正蹲在地上捆一捆柴,張岩在旁邊鋸一根粗松木。

  旁邊的雪地上已經碼了好幾捆柴火,碼得整整齊齊。

  周小山捆完了,站起來,把繩子勒緊,抬頭看見他們過來,打了個招呼。

  裴元紹看了下周圍的環境,就抽過腰間的柴刀,來到一棵松樹前,開始幹活。

  身後幾個親兵也各自找了活干。

  不遠處的雪地里,還有幾個年輕人在扛著柴火往回走。

  裴元紹直起腰看了一眼,那些人背著柴火走得很快,也不說話,低著頭穩步走。

  這些人是真的在過日子。

  沒有閒人,日子才有奔頭。

  下午又開始下雪了,細細碎碎的,落在下午拿回來的柴火堆上,積了薄薄一層。

  陳石頭和林秋生坐在桌邊,邊喝水邊聊著。

  李秀秀她們在收桌子。

  江天突然推門進來,然後進了堂屋。

  後面還跟著張福貴和劉大江。

  「那伙人,看著還行。」江天把手伸到桌子底下烤著。

  「一下午都在砍柴,沒人偷懶。回來之後幫著生火、做飯,也沒亂走動。」

  張福貴跟在他後面進來,在桌邊坐下,把棉襖領子鬆了松,聲音比江天低幾分:

  「我覺得不是還行不行的問題。他們能從戰場上活下來,說明實力不差。能從戰場上跑出來,說明腦子也不差。」

  他頓了頓,「能犯忌諱當逃兵,說明他們的底線,比咱們想像的低。」

  江天皺了皺眉,把手從炭盆上收回來。

  「你這話不對。咱們當初不也被征了兵?咱們也跑了,咱們跟他們一樣,都是為了活著,有什麼不一樣?」

  張福貴看著他,沒有立刻接話。

  他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過了半晌才開口:

  「不一樣。咱們是被抓去的,是沒辦法。他們不一樣。他們在戰場上待了那麼多年,當了那麼久的兵,還有官職。是拿俸祿的,不是被抓的。」

  江天剛想反駁,又找不出話來。

  劉大江蹲在門檻上,一直沒出聲,這會兒開口了:

  「我有個事想不明白。」

  幾個人都看著他。

  劉大江說:「他們那麼多人,就裴元紹一個帶了家眷,其他人呢?全都沒成家?二十個,一個媳婦都沒有?」

  江天想了想,說:「他們不是說了嗎?之前從戰場上下來的,可能都沒回去,也可能是逃命帶不了那麼多人。」

  張福貴搖頭:「二十個親兵,一個有家眷的都沒有?太乾淨了。」

  陳石頭看著桌面沒說話。

  林秋生道:「現在說什麼都是猜。爭也爭不出結果。」


  江天問:「那怎麼辦?」

  林秋生道:「先盯著。該給的給,該收的收。表面上放開些,讓他們覺得咱們已經接納了,看他們會做什麼。就像打獵,有時候示弱是為了找到那些畜生的弱點。」

  張福貴看著他,說:「能瞞得住?這些人又不是畜生,是有腦子的。咱們裝作接納,他們未必看不出來。」

  林秋生沉默了一會兒,沒有接話。

  陳石頭最後道:「沒有別的辦法。先這麼辦吧。」

  陳石頭早就安排好了今晚值守的人員。

  林野和江安守通道口的柵欄門,陳大錘和張福貴守山洞口。

  讓他們可以輪流歇,別都打瞌睡。

  天黑透了,林野看著時候去了山洞。

  掀開洞口的草帘子,一股暖意和柴火的氣味撲面而來。

  洞裡的火堆燒得正旺,裴元紹的人圍坐在火堆邊,正在吃晚飯。

  簡易灶台上架著一口小鍋,鍋里煮著粥,稀得能照見人影。

  一個親兵正用木勺往碗裡盛,盛了七八碗,一人一碗端過去。

  粥面飄著幾片野菜葉子,沒有油星子。

  幾個親兵蹲在火堆邊,捧著碗,低著頭慢慢喝。

  粥稀得喝起來幾乎沒有阻力,幾口就見了底,碗底剩下幾粒米,有人用手指颳了刮,舔乾淨了。

  裴元紹坐在火堆最邊上,手裡也端著一碗。

  他看見林野他們進來了,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

  林野也回以點頭致意。

  一個年紀小的親兵蹲在火堆邊上,把自己的碗舉起來對著火光照了照,碗裡已經空了,又用木勺颳了一下鍋底,只刮出半勺稀湯,倒進碗裡,端著喝了。

  林野目光從火堆邊掃過,沒有停留,就來到通道口坐下。

  江安已經到了,看到林野進來,跟他打了個招呼。

  洞口陳大錘和張福貴也進來了。

  他們在洞口內側的石頭上坐下來。

  陳大錘把柴刀靠在腿邊,面朝洞口外面。

  張福貴在另一側,面朝通道口,把弩擱在膝蓋上。

  那些親兵喝完了粥,有人站起來去溪邊洗碗,有人把鍋端下來擱在灶台邊上,有人把火堆壓小了些,留了些餘燼。

  等收拾完後,山洞裡安靜下來,只有溪水淌過的聲音和偶爾一聲柴火斷裂的脆響。

  過了好一會兒後,突然有幾個人走了過來。

  林野把弩抓緊了,面朝走過來的幾個親兵。

  走在最前面的是趙大勇,後面跟著錢河、孫文斌和李守。

  四個人穿著破舊的棉襖,腰間別著刀,背著弓。

  趙大勇在幾步外停下來,朝林野拱了拱手。

  「林兄弟?」

  林野疑惑的看著他:「什麼事?」

  趙大勇走到火堆邊蹲下,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又搓了搓。

  「我們將軍叫我們過來跟你們一起守夜。你們每晚都這麼守著?」

  林野點了點頭。

  「天天守。怕野獸,也怕別的。」

  趙大勇直接坐下了,「這山里野獸多嗎?」

  林野說:「這山谷已經是黑熊腹地。山谷外面也都是野獸,野豬林子,狼、蛇,熊,都有,還有些叫不出名字的。不過大的狼群已經被打怕了。現在幾乎沒什麼狼了。」

  孫文斌蹲在稍遠些的地方,問:「這兒以前是熊的腹地?」

  林野看了他一眼,說:「以前是,這山裡有熊,東邊林子到現在還有兩頭。」

  李守驚訝的有些張大了嘴:「那你們還選這裡落腳?膽子夠大的。」

  林野沒有馬上回答。

  他眼神有些出神的望著通道深處,慢慢開口:

  「我是獵戶,以前常在山裡走。偶然來過一回這兒,覺得這地方很特別,就記住了。後來旱災、打仗,沒地方去,就想起來這兒了。」

  他拿起手邊的水壺喝了一口,繼續道:


  「就是因為危險,旁人才不會來。災荒和戰亂,這種地方活下來的機會比外面大。」

  趙大勇沉默了一會兒,看著林野:「你們是真的敢。」

  林野笑了笑,說:「不敢也沒活路了。」

  趙大勇道:「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說。我們別的不行,但有把子力氣。」

  江安道:「力氣我們也有,我們這兒缺的是能打獵和守護山谷的人。」

  趙大勇看著他,說:「那正好,我們會打獵,也會站崗。」

  林野道:「你們有身手,這就是最有用的。我們這兒不缺種地的,缺的是能守夜、能打獵的。」

  李守點了點頭:「以後少不得要麻煩你們。」

  林野說:「互相的。」

  錢河一直在旁邊沒怎麼說話,他往前湊了湊,聲音不高不低:

  「林兄弟,你們這山谷里,都是一個家族的嗎?還是說是一個村的?我們來了大半天,還沒弄清楚。」

  林野解釋:「都不是。最開始就我們家和陳家,陳石頭是我岳父,他救過我的命。

  後來乾旱,我們就一起找生路。然後是我外婆一家和陳三叔以及外家。另外幾戶是後面意外來到山谷的。」

  他頓了頓,「主要是八九戶人家,四十來口人,加上你們,六十多了。『

  錢河點了點頭。

  趙大勇說:「那你們這裡還挺雜的。」

  林野說:「雜是雜,但我們定了規矩,大家也互相理解,一起過了這麼久,也習慣了。」

  孫文斌一直沒有接話,他坐在火堆最邊上,雙手搭在膝蓋上,目光在火苗和林野之間來回掃了幾次,斟酌了一下才開口。

  「你們這邊,有沒有什麼規矩是我們不知道的?」

  林野說:「不能告訴別人這個地方,不能在附近亂走,要一起幹活。就這些。這些白天我岳父都說過了的。」

  孫文斌點了點頭。

  李守又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枝,掰成兩截扔進火里,問:

  「那我們今天應該沒犯什麼規矩吧?」

  趙大勇說:「我們將軍交代了,讓我們一切聽你們吩咐,有事情就告訴我們。」

  江安一突然問:「你們將軍是個什麼樣的人?」

  趙大勇看了他一眼,回頭看了下小河那邊的人,輕聲道:

  「我們將軍是個好人,可惜一身本領不被皇帝看重。他打過仗,守過好幾座城,但因為不會說好話,得罪了人,一直升不上去。」

  錢河在旁邊接話,「後來叛軍打到京城的時候,朝廷里那些平時爭功爭得最凶的,一個個都縮了,沒人敢領兵守城。皇帝最後才想起裴將軍,讓他上城牆。」

  李守聲音悶悶的,說:

  「我們將軍接了旨就去了,連一句怨言都沒說。」

  孫文斌說:「結果守了三個月,城裡的糧都吃完了,援軍也不來,我們將軍自己拿刀上城牆砍人,砍到刀都卷了刃。最後城還是破了,皇帝跑了,我們將軍要是留下來,不是被叛軍砍了,就是被新朝廷清算。」

  錢河看了林野一眼,說:「所以我們才跟著他跑。也是因為皇帝對我們將軍不算好,我們將軍最後才願意為了家人做了那逃兵。」

  他聲音越說越低,並且裡面帶著一股不容人忽視的心疼。

  林野過了會兒又問:「你們很信任裴將軍嗎?他逃了你們也逃?」

  趙大勇手裡拿著根枯枝在地上劃拉著,眼睛盯著地面,不緊不慢地回他:

  「信任。我們所有人都信任他。發不出軍餉的時候,都是我們將軍想辦法。有時候拿他自己的俸祿頂,有時候拿他夫人的嫁妝換糧食。」

  他停頓了一下,「這也是他為什麼最後願意帶著夫人走。他對得起朝廷,可他更對得起她。」

  這話說完,林野和江安都震驚了。

  錢河跟著點了點頭:

  「我其實成過親,只不過旱災那年沒了。我媳婦兒帶著孩子往南走,再沒回來過,我去找過,什麼也沒找著。」

  他說話時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孫文斌也說:「我哥也是,打仗的時候失散了,到現在也沒音信。」

  李守道:「我們原來一共有四十多個人的。有些想去找家人,有些想找個安靜的地方過日子,有些去投奔親戚了,剩下的就都跟著將軍一塊兒來了。」

  林野沒有再問,江安在旁邊靠著洞壁,一直沒有說話。

  慢慢的天亮了。

  小河邊那頭裴元紹一行人都醒了。

  灶台上那口鍋又架上了火,一個親兵蹲在灶台邊上,正往灶膛里塞細柴,鍋里的水開始冒泡,咕嘟咕嘟的。

  他拿起一把野菜,抖了抖,放進鍋里,又從布袋裡捏了一小撮米,撒進去,拿木勺攪了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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