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1983
時光荏苒，一晃就是一年過去了。
趙隆已經大學畢業了半年多了，雖然他的導師很想讓他留校直研，但是最終趙隆在跟父親趙石商量之後，選擇了出來工作。
他的導師見他已經決定了，雖然惋惜，但是也表示尊重，並且專門推薦到國家經濟體制改革委員會裡面做一個小小的辦事員。
如果國家計委代表的是過去最強部委，那麼兩年前（1982）年新設立的國家經濟體制改革委員會（體改委）則代表了未來的方向。
體改委是專門為推進經濟體制改革而設立的「頂層設計院」，主任由國務院總理兼任，規格極高。
進入體改委，意味著站在了時代變革的最前沿。
接觸到的不是常規的行政管理，而是探索「摸著石頭過河」的中國道路。
這裡思想碰撞激烈，能極大地開闊一個人的視野和格局，塑造宏觀戰略眼光。
趙石也是有些感嘆，自己這個兒子的氣運真是強，自己真得找機會去老家去看看，祖墳是不是著了……
如果只是自己成為廳局級幹部的話，那說明祖墳選的好，不是有句話，先人豎著葬後人一定棒！自己祖先肯定找人看過風水。
但是對比起自己兒子這機遇……那豎著葬都不夠……得再加上冒青煙到著火……
反正以這個履歷，只要不作死，再加點機遇，廳局級也是灑灑水……說不定能往上邁一步。
這天。
趙石下班回到家，天已經黑透了。
王秀蘭在廚房裡忙活，秦淮茹在旁邊打下手。
客廳里，趙隆正坐在沙發上翻著什麼材料，聽見動靜，抬起頭叫了一聲「爸」。
「大忙人，今天怎麼有空回來？」趙石詫異地看了眼兒子。
要知道這小子之前可是兩三個月才回來一趟，每次問原因都說非常忙。
趙隆把手裡的材料合上，往茶几上一放，靠進沙發里。
「沒啥，就是有些煩，有事兒想不通，想要放鬆一下心情。」
趙石看著他，發現這小子眉宇間帶著點疲憊，甚至連眼睛都是迷濛的狀態。
「想不通？能說嗎？可以說的話，我看能不能給你點思路。」
趙隆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爸，你說咱們現在走市場經濟這條路，到底對不對？」
趙石愣了一下。
這話問得，有點意思。
他沒急著回答，先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開口。
「怎麼突然問這個？」
趙隆往沙發背上靠了靠，望著天花板。
「今天我們開會，討論農村改革下一步怎麼走。有人主張步子再大一點，有人覺得現在這樣就挺好，再大容易出亂子，現在社會上已經有許多亂象，有些個體戶幾天賺到之前幾個月的錢。讓許多工廠的工人都安不下心工作了！如果再進一步的話，那工廠還會有人工作嗎？」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點困惑。
「爸，我一直覺得改革是好事，但是看到這種亂象，看到原本質樸的工人階級也被金錢迷了眼！這樣下去！會不會真的出亂子？！不，是有些地方已經出了亂子了……」
趙石聽著，沒吭聲。
趙隆繼續說下去：「我有時候想不明白。咱們現在做的這些，明明是想讓老百姓日子過得更好，讓國家變得更強。可為什麼對於大家的生活和思想衝擊這麼大？搞飛彈的不如賣茶葉蛋的嗎？」
趙石沉吟了一下，組織語言道：「從計劃經濟轉到市場經濟，裡面產生的部分激盪是在所難免的！甚至之前的所有政策也都是這樣，沒有一樣東西能讓所有人都滿意！就算是錢也是一樣的！你信不信有家境優渥的人會說他不喜歡錢！他想要真摯的愛情？」
「而且啊，你覺得這就算亂子了嗎？跟以前比，啥都不是！真正的個體戶是誰在干啊？就是沒有工作的嘛！要不是停薪留……」
趙石說到這裡突然卡住了……這好像還沒聽說過政策上停薪留職鼓勵工人下海經商的說法……
趙隆沒有注意這說辭，但是他也聽懂了，這動盪的程度跟十幾年前相比，確實是大巫見小巫……畢竟沒有到處跑著抓人的紅袖章，也沒有到處壓著人遊街的場景……
「那您是鼓勵繼續改革嗎？」趙隆在工作後第一次認真地徵求自己父親的看法。
「趙隆，我問你一個問題。」
趙隆轉過頭來。
趙石說:「你說咱們現在走的路，是對是錯？」
趙隆愣了一下，這不是他剛問的問題嗎？
但他還是答了:「我不知道，但是農村搞了聯產承包，糧食產量上來了，老百姓都能吃飽飯了。城裡搞了企業改革，工廠活過來了，搞個體戶，沒工作的人也有更高的收入了。但是動盪……？」
趙石點點頭，又問:「那你覺得，二十年後，三十年後，還會有人覺得這是對的嗎？」
趙隆沉默了。
趙石沒等他回答，自己往下說。
「我告訴你，到時候一定有人站出來說，當年的改革這不對那不對，當年要是怎麼怎麼樣就好了。這種人，什麼時候都有。」
他點了根煙，抽了一口。
「但是趙隆，你記住——歷史是後人寫的，路是前人走的。後人拿著筆，想怎麼寫都行。可前人的時候，腳下是泥是水，是坑是坎，只有走的人自己知道。」
趙隆聽著，沒插話。
趙石繼續說：「你說動盪，你自己也想通了吧？就是小打小鬧嘛！你的迷茫，肯定是有人這麼跟說現在外面怎麼樣怎麼樣！人心浮動？！這些人為什麼要到處這麼說？我告訴你，不是他們壞，是他們怕。」
「怕什麼？」
「怕變。」趙石吐了口煙，「人就是這樣，在一個地方待久了，就算那地方再破再爛，他也覺得踏實。你一讓他換地方，他心裡就打鼓，怕新地方不如舊地方，怕換了以後日子更難過。」
趙石看著他，忽然笑了笑。
「你知道我剛才聽你那些話，想起什麼了嗎？」
趙隆搖頭。
趙石說：「想起之前我要求把操作流程標準化！想改一下工藝流程。結果呢？老師傅們反對，車間主任反對，連工人都反對。為什麼？因為他們覺得現在的流程挺好，幹嘛要改？」
「但是過了一個月，效率恢復了，甚至超過了！而且新來的工人上手也快了！操作動作也都是標準的！」
趙隆問:「那後來呢？」
趙石笑了：「後來我挨個找他們聊，請他們喝酒，把新流程的好處掰開揉碎了講給他們聽。還讓他們參與進來，一塊兒琢磨怎麼改。折騰了小半年，終於搞成了。那幾個老師傅後來逢人就夸，說這新流程好，說還是副廠長有想法。」
他靠在沙發上，看著兒子。
「趙隆，你現在在體改委，接觸的都是大政策、大方向。但你得記住，再大的政策，最後落到地上，都是人的事兒。要讓那些人願意跟著走，就得讓他們看見，往前走比原地站著強。而且做試驗！樣本要大！現在就覺得有亂子？這才哪到哪啊！我更建議要鼓勵更多人去下海！」
「下海？」
趙隆已經大學畢業了半年多了，雖然他的導師很想讓他留校直研，但是最終趙隆在跟父親趙石商量之後，選擇了出來工作。
他的導師見他已經決定了，雖然惋惜，但是也表示尊重，並且專門推薦到國家經濟體制改革委員會裡面做一個小小的辦事員。
如果國家計委代表的是過去最強部委，那麼兩年前（1982）年新設立的國家經濟體制改革委員會（體改委）則代表了未來的方向。
體改委是專門為推進經濟體制改革而設立的「頂層設計院」，主任由國務院總理兼任，規格極高。
進入體改委，意味著站在了時代變革的最前沿。
接觸到的不是常規的行政管理，而是探索「摸著石頭過河」的中國道路。
這裡思想碰撞激烈，能極大地開闊一個人的視野和格局，塑造宏觀戰略眼光。
趙石也是有些感嘆，自己這個兒子的氣運真是強，自己真得找機會去老家去看看，祖墳是不是著了……
如果只是自己成為廳局級幹部的話，那說明祖墳選的好，不是有句話，先人豎著葬後人一定棒！自己祖先肯定找人看過風水。
但是對比起自己兒子這機遇……那豎著葬都不夠……得再加上冒青煙到著火……
反正以這個履歷，只要不作死，再加點機遇，廳局級也是灑灑水……說不定能往上邁一步。
這天。
趙石下班回到家，天已經黑透了。
王秀蘭在廚房裡忙活，秦淮茹在旁邊打下手。
客廳里，趙隆正坐在沙發上翻著什麼材料，聽見動靜，抬起頭叫了一聲「爸」。
「大忙人，今天怎麼有空回來？」趙石詫異地看了眼兒子。
要知道這小子之前可是兩三個月才回來一趟，每次問原因都說非常忙。
趙隆把手裡的材料合上，往茶几上一放，靠進沙發里。
「沒啥，就是有些煩，有事兒想不通，想要放鬆一下心情。」
趙石看著他，發現這小子眉宇間帶著點疲憊，甚至連眼睛都是迷濛的狀態。
「想不通？能說嗎？可以說的話，我看能不能給你點思路。」
趙隆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爸，你說咱們現在走市場經濟這條路，到底對不對？」
趙石愣了一下。
這話問得，有點意思。
他沒急著回答，先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開口。
「怎麼突然問這個？」
趙隆往沙發背上靠了靠，望著天花板。
「今天我們開會，討論農村改革下一步怎麼走。有人主張步子再大一點，有人覺得現在這樣就挺好，再大容易出亂子，現在社會上已經有許多亂象，有些個體戶幾天賺到之前幾個月的錢。讓許多工廠的工人都安不下心工作了！如果再進一步的話，那工廠還會有人工作嗎？」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點困惑。
「爸，我一直覺得改革是好事，但是看到這種亂象，看到原本質樸的工人階級也被金錢迷了眼！這樣下去！會不會真的出亂子？！不，是有些地方已經出了亂子了……」
趙石聽著，沒吭聲。
趙隆繼續說下去：「我有時候想不明白。咱們現在做的這些，明明是想讓老百姓日子過得更好，讓國家變得更強。可為什麼對於大家的生活和思想衝擊這麼大？搞飛彈的不如賣茶葉蛋的嗎？」
趙石沉吟了一下，組織語言道：「從計劃經濟轉到市場經濟，裡面產生的部分激盪是在所難免的！甚至之前的所有政策也都是這樣，沒有一樣東西能讓所有人都滿意！就算是錢也是一樣的！你信不信有家境優渥的人會說他不喜歡錢！他想要真摯的愛情？」
「而且啊，你覺得這就算亂子了嗎？跟以前比，啥都不是！真正的個體戶是誰在干啊？就是沒有工作的嘛！要不是停薪留……」
趙石說到這裡突然卡住了……這好像還沒聽說過政策上停薪留職鼓勵工人下海經商的說法……
趙隆沒有注意這說辭，但是他也聽懂了，這動盪的程度跟十幾年前相比，確實是大巫見小巫……畢竟沒有到處跑著抓人的紅袖章，也沒有到處壓著人遊街的場景……
「那您是鼓勵繼續改革嗎？」趙隆在工作後第一次認真地徵求自己父親的看法。
「趙隆，我問你一個問題。」
趙隆轉過頭來。
趙石說:「你說咱們現在走的路，是對是錯？」
趙隆愣了一下，這不是他剛問的問題嗎？
但他還是答了:「我不知道，但是農村搞了聯產承包，糧食產量上來了，老百姓都能吃飽飯了。城裡搞了企業改革，工廠活過來了，搞個體戶，沒工作的人也有更高的收入了。但是動盪……？」
趙石點點頭，又問:「那你覺得，二十年後，三十年後，還會有人覺得這是對的嗎？」
趙隆沉默了。
趙石沒等他回答，自己往下說。
「我告訴你，到時候一定有人站出來說，當年的改革這不對那不對，當年要是怎麼怎麼樣就好了。這種人，什麼時候都有。」
他點了根煙，抽了一口。
「但是趙隆，你記住——歷史是後人寫的，路是前人走的。後人拿著筆，想怎麼寫都行。可前人的時候，腳下是泥是水，是坑是坎，只有走的人自己知道。」
趙隆聽著，沒插話。
趙石繼續說：「你說動盪，你自己也想通了吧？就是小打小鬧嘛！你的迷茫，肯定是有人這麼跟說現在外面怎麼樣怎麼樣！人心浮動？！這些人為什麼要到處這麼說？我告訴你，不是他們壞，是他們怕。」
「怕什麼？」
「怕變。」趙石吐了口煙，「人就是這樣，在一個地方待久了，就算那地方再破再爛，他也覺得踏實。你一讓他換地方，他心裡就打鼓，怕新地方不如舊地方，怕換了以後日子更難過。」
趙石看著他，忽然笑了笑。
「你知道我剛才聽你那些話，想起什麼了嗎？」
趙隆搖頭。
趙石說：「想起之前我要求把操作流程標準化！想改一下工藝流程。結果呢？老師傅們反對，車間主任反對，連工人都反對。為什麼？因為他們覺得現在的流程挺好，幹嘛要改？」
「但是過了一個月，效率恢復了，甚至超過了！而且新來的工人上手也快了！操作動作也都是標準的！」
趙隆問:「那後來呢？」
趙石笑了：「後來我挨個找他們聊，請他們喝酒，把新流程的好處掰開揉碎了講給他們聽。還讓他們參與進來，一塊兒琢磨怎麼改。折騰了小半年，終於搞成了。那幾個老師傅後來逢人就夸，說這新流程好，說還是副廠長有想法。」
他靠在沙發上，看著兒子。
「趙隆，你現在在體改委，接觸的都是大政策、大方向。但你得記住，再大的政策，最後落到地上，都是人的事兒。要讓那些人願意跟著走，就得讓他們看見，往前走比原地站著強。而且做試驗！樣本要大！現在就覺得有亂子？這才哪到哪啊！我更建議要鼓勵更多人去下海！」
「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