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阿北子
趙石站在招待所門口，望著門頭上那幾個褪色的紅字，腳步忽然頓住了。
腦子裡像是有根弦被撥了一下，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涌了上來。
「火燒……」
他喃喃地吐出兩個字，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李懷德正往前走了兩步，聽見動靜回過頭來，見他站在那兒發愣，有些疑惑地走回來。
「火燒？什麼火燒？」李懷德眨眨眼，「驢肉火燒？老趙你餓了？那咱們先找個地方墊墊肚子，這汕頭也有好吃的，不一定非得驢肉火燒……」
趙石回過神來，擺擺手。
「不是，李哥，不是吃的。」
他深吸一口氣，抬頭看了看天。南方的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的樣子。
「李哥，咱們明天回四九城吧。」
李懷德一愣。
「回四九城？汕頭這邊不跑了？那幾個商場不是還沒談完嗎？」
趙石搖搖頭，語氣比剛才堅定了幾分。
「不跑了。這汕頭，咱們不進了。」
李懷德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趙石往前走了兩步，在台階上站定，背對著招待所的大門。
「李哥，我剛才突然想起一些事兒。這地方的水，比咱們想的還要深。」
李懷德沒吭聲，等著。
趙石繼續說下去：「今天那個經理的話你也聽見了，什麼『和氣生財』，什麼『留點空間』。他那意思，不就是讓咱們出居間費嗎？而且不是一個，是一個商場一個宗族，一個宗族一個規矩。咱們給了這個，那個要；給了那個，這個還要。今天是這批人，明天換了那批人，還得再給一遍。」
他頓了頓，轉過身來看著李懷德。
「李哥，你說咱們要是這麼幹，跟割地賠款有什麼區別？今日割一城，明日割十城，得一夕之安寢？起視四境，而宗老又至矣。」
李懷德聽著聽著，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凝重。
他沉吟了一下，點點頭。
「老趙，你這話說得對。我剛才其實也琢磨來著，這事兒不對勁。」
他壓低聲音，往前湊了湊。
「我跟你交個底。來之前我就聽這邊的熟人說過，汕頭這地方，跟別處不一樣。市面上那些貨，有多少是正經渠道進來的？你心裡得有數。咱們這風扇冰箱，質量是好，價格也公道，可要是擋了人家的道……」
他沒把話說完，但那意思已經明明白白了。
趙石點點頭。
「對，我也是這麼想的。咱們這趟出來，鋼材那邊已經談妥了，廣州、深圳、珠海三座城市的工業品渠道也打開了。這三個地方，足夠覆蓋阿廣大半的市場了。」
他拍了拍李懷德的胳膊。
「李哥，咱們不急。等咱們的產品在這三個地方站穩了腳跟，有了口碑，有了銷量，到時候再回過頭來，那就是咱們挑地方，不是地方挑咱們了。」
李懷德聽了，眉頭舒展開來，笑著點點頭。
「行，聽你的。那就明天回四九城。」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其實汕頭這邊，跑了也不可惜。咱們這趟出來，成果已經夠大了。老趙，你知足吧。」
趙石笑了。
「知足，怎麼不知足。走，進去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出發。」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坐上北上的火車。
車輪滾滾，窗外的風景飛快地向後退去。
趙石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也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事情。
李懷德在旁邊看報紙，偶爾翻一頁，發出嘩啦的聲響。
幾個辦事員坐在對面，小聲說著什麼，時不時傳出低低的笑聲。
火車晃晃悠悠地往北開，離汕頭越來越遠。
……
汕頭那邊，有人撲了個空。
當天下午，一個穿著黑色對襟衫、拄著拐杖的老頭兒，在幾個人的簇擁下來到招待所。
老頭兒頭髮花白，臉上溝壑縱橫，一雙眼睛卻精明得很。他站在前台，用拐杖敲了敲地。
「那幾位從四九城來的同志，住哪個房間？」
前台的小姑娘看了看他，小心翼翼地說：「老先生，他們……他們今天早上退房走了。」
老頭兒一愣。
「走了？」
「是，一早就走了，說是回四九城。」
老頭兒臉上的表情僵了僵，拐杖在地上重重地跺了一下。
「嘿，這幾個阿北子，不識趣！」
旁邊一個中年男人連忙湊上來：「三叔公，算了算了，他們走了就走了唄。又不是少了他這一家，想跟咱們合作的工廠多了去了，排隊都排不過來呢。」
老頭兒瞪了他一眼。
「你懂什麼？多的那些是什麼貨色？能跟人家四九城的國營大廠比？」
中年男人訕訕地低下頭，不敢吭聲。
老頭兒拄著拐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望著門外遠處，不知道在想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嘆了口氣，喃喃自語。
「隔壁李家村，人家那些海外僑商回來投資的，日子過得那叫一個滋潤。咱們呢？守著這塊地盤，卻總是差了人家一步。可恨，可恨吶！」
他轉過身，拄著拐杖往外走，腳步比來時慢了許多。
那幾個跟班連忙跟上去，沒人敢說話。
招待所里安靜下來，只有前台的小姑娘望著那群人的背影，悄悄鬆了口氣。
……
又是三十幾個小時之後。
趙石几人終於又呼吸到空氣中那熟悉的懸浮顆粒。
嗯……家鄉的味道。南方還是太潮濕了！
「先把合同帶回工廠，然後直接回家休息！給你們兩天修整！然後回來工作，咱們要儘快落實下去！」
隨後他轉頭看向李懷德：「李哥！兩天後您來我辦公室，咱們之間的合同也要簽一下！然後運輸這塊就交給你了！到時候您要及時提貨啊！我們按照那個價格給你！貨款三個月一結算！」
「嘿，沒問題！過兩天我去找你！」
趙石跟李懷德的合同是公司對公司之間簽署的！
這個年代雖然沒有私營公司生存的土壤，但這是對內地的人來說的！
根據1980年批准的《廣東省經濟特區條例》，深圳當時積極鼓勵的是外國公民、華僑、港澳同胞及其公司來投資設廠！
李懷德的人脈多強啊！他在香港那邊找了人合作成立了公司！就是以那個公司的名義要跟紅星鋼鐵設備公司簽約採購！
現在他那個公司的材料等物件可都在他手頭上那個提包裡面呢！
腦子裡像是有根弦被撥了一下，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涌了上來。
「火燒……」
他喃喃地吐出兩個字，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李懷德正往前走了兩步，聽見動靜回過頭來，見他站在那兒發愣，有些疑惑地走回來。
「火燒？什麼火燒？」李懷德眨眨眼，「驢肉火燒？老趙你餓了？那咱們先找個地方墊墊肚子，這汕頭也有好吃的，不一定非得驢肉火燒……」
趙石回過神來，擺擺手。
「不是，李哥，不是吃的。」
他深吸一口氣，抬頭看了看天。南方的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的樣子。
「李哥，咱們明天回四九城吧。」
李懷德一愣。
「回四九城？汕頭這邊不跑了？那幾個商場不是還沒談完嗎？」
趙石搖搖頭，語氣比剛才堅定了幾分。
「不跑了。這汕頭，咱們不進了。」
李懷德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趙石往前走了兩步，在台階上站定，背對著招待所的大門。
「李哥，我剛才突然想起一些事兒。這地方的水，比咱們想的還要深。」
李懷德沒吭聲，等著。
趙石繼續說下去：「今天那個經理的話你也聽見了，什麼『和氣生財』，什麼『留點空間』。他那意思，不就是讓咱們出居間費嗎？而且不是一個，是一個商場一個宗族，一個宗族一個規矩。咱們給了這個，那個要；給了那個，這個還要。今天是這批人，明天換了那批人，還得再給一遍。」
他頓了頓，轉過身來看著李懷德。
「李哥，你說咱們要是這麼幹，跟割地賠款有什麼區別？今日割一城，明日割十城，得一夕之安寢？起視四境，而宗老又至矣。」
李懷德聽著聽著，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凝重。
他沉吟了一下，點點頭。
「老趙，你這話說得對。我剛才其實也琢磨來著，這事兒不對勁。」
他壓低聲音，往前湊了湊。
「我跟你交個底。來之前我就聽這邊的熟人說過，汕頭這地方，跟別處不一樣。市面上那些貨，有多少是正經渠道進來的？你心裡得有數。咱們這風扇冰箱，質量是好，價格也公道，可要是擋了人家的道……」
他沒把話說完，但那意思已經明明白白了。
趙石點點頭。
「對，我也是這麼想的。咱們這趟出來，鋼材那邊已經談妥了，廣州、深圳、珠海三座城市的工業品渠道也打開了。這三個地方，足夠覆蓋阿廣大半的市場了。」
他拍了拍李懷德的胳膊。
「李哥，咱們不急。等咱們的產品在這三個地方站穩了腳跟，有了口碑，有了銷量，到時候再回過頭來，那就是咱們挑地方，不是地方挑咱們了。」
李懷德聽了，眉頭舒展開來，笑著點點頭。
「行，聽你的。那就明天回四九城。」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其實汕頭這邊，跑了也不可惜。咱們這趟出來，成果已經夠大了。老趙，你知足吧。」
趙石笑了。
「知足，怎麼不知足。走，進去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出發。」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坐上北上的火車。
車輪滾滾，窗外的風景飛快地向後退去。
趙石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也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事情。
李懷德在旁邊看報紙，偶爾翻一頁，發出嘩啦的聲響。
幾個辦事員坐在對面，小聲說著什麼，時不時傳出低低的笑聲。
火車晃晃悠悠地往北開，離汕頭越來越遠。
……
汕頭那邊，有人撲了個空。
當天下午，一個穿著黑色對襟衫、拄著拐杖的老頭兒，在幾個人的簇擁下來到招待所。
老頭兒頭髮花白，臉上溝壑縱橫，一雙眼睛卻精明得很。他站在前台，用拐杖敲了敲地。
「那幾位從四九城來的同志，住哪個房間？」
前台的小姑娘看了看他，小心翼翼地說：「老先生，他們……他們今天早上退房走了。」
老頭兒一愣。
「走了？」
「是，一早就走了，說是回四九城。」
老頭兒臉上的表情僵了僵，拐杖在地上重重地跺了一下。
「嘿，這幾個阿北子，不識趣！」
旁邊一個中年男人連忙湊上來：「三叔公，算了算了，他們走了就走了唄。又不是少了他這一家，想跟咱們合作的工廠多了去了，排隊都排不過來呢。」
老頭兒瞪了他一眼。
「你懂什麼？多的那些是什麼貨色？能跟人家四九城的國營大廠比？」
中年男人訕訕地低下頭，不敢吭聲。
老頭兒拄著拐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望著門外遠處，不知道在想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嘆了口氣，喃喃自語。
「隔壁李家村，人家那些海外僑商回來投資的，日子過得那叫一個滋潤。咱們呢？守著這塊地盤，卻總是差了人家一步。可恨，可恨吶！」
他轉過身，拄著拐杖往外走，腳步比來時慢了許多。
那幾個跟班連忙跟上去，沒人敢說話。
招待所里安靜下來，只有前台的小姑娘望著那群人的背影，悄悄鬆了口氣。
……
又是三十幾個小時之後。
趙石几人終於又呼吸到空氣中那熟悉的懸浮顆粒。
嗯……家鄉的味道。南方還是太潮濕了！
「先把合同帶回工廠，然後直接回家休息！給你們兩天修整！然後回來工作，咱們要儘快落實下去！」
隨後他轉頭看向李懷德：「李哥！兩天後您來我辦公室，咱們之間的合同也要簽一下！然後運輸這塊就交給你了！到時候您要及時提貨啊！我們按照那個價格給你！貨款三個月一結算！」
「嘿，沒問題！過兩天我去找你！」
趙石跟李懷德的合同是公司對公司之間簽署的！
這個年代雖然沒有私營公司生存的土壤，但這是對內地的人來說的！
根據1980年批准的《廣東省經濟特區條例》，深圳當時積極鼓勵的是外國公民、華僑、港澳同胞及其公司來投資設廠！
李懷德的人脈多強啊！他在香港那邊找了人合作成立了公司！就是以那個公司的名義要跟紅星鋼鐵設備公司簽約採購！
現在他那個公司的材料等物件可都在他手頭上那個提包裡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