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魂不守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陳衛東自己都不記得是怎麼從鎮上回到縣城的。

  班車顛簸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窗外是深秋蕭瑟的田野,枯黃的苞米稈子在風中瑟瑟發抖。他靠著車窗,目光空洞地望著飛速後退的景致,眼前卻反覆浮現的,只有那棵老槐樹下,秦雪抬起頭時那雙水潤的、欲語還休的眼睛。

  那一眼,像一汪看不見底的深潭,把他整個魂都吸進去了。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剛才在槐樹下,他幾乎就要握住她的手了。只差一點點。她咬嘴唇的那個動作,那麼輕,那麼不經意,卻像一道電流,從她的唇竄到他心裡,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往一個地方涌。他用了極大的自制力,才強迫自己後退那一步,說出那句「我得回去了」。

  那一刻他看見她眼裡一閃而過的失落和不舍。是真的嗎?還是他的幻覺?但無論是真是假,那一眼都足以讓他的心揪成一團,疼得發酸。

  回到縣城的家時,已是傍晚。周芸正在廚房裡忙活,聽見開門聲,探出半個身子,臉上帶著溫順的笑意:「回來啦?調研累不累?我燉了排骨,快洗洗手吃飯。」

  「還行。」陳衛東應了一聲,聲音有些悶。他換下外套,掛好,動作比平時慢了幾拍。目光掃過客廳里熟悉的擺設——那張周芸從娘家帶來的老式沙發,茶几上擺著的搪瓷缸,牆上掛著的結婚照——一切都那麼安穩,那麼熟悉,熟悉到有些麻木。

  可他的腦子裡,卻全是另一個畫面:老槐樹,斑駁的陽光,秦雪站在光影里,側臉柔美得像一幅畫,身上帶著一股清冷的、和這屋裡煙火氣截然不同的氣息。

  飯桌上,周芸絮絮叨叨地說著單位里的事,誰誰誰家生了孩子,誰誰誰又評上了先進。陳衛東「嗯嗯啊啊」地應著,筷子機械地扒拉著碗裡的米飯,心思卻完全不在。周芸夾了塊排骨放進他碗裡:「多吃點,看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調研太累了?」

  「嗯,有點。」陳衛東低頭,看著碗裡那塊色澤紅亮的排骨,忽然想起秦雪在信里提過,她們娘倆在鎮上,難得吃上一回肉。秦念那孩子,瘦瘦小小的,該多補補……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就被自己嚇了一跳。怎麼吃著飯,想的卻是她們母女?他這是怎麼了?

  夜裡,躺在床上。周芸照例靠過來,枕著他的胳膊。她身上帶著淡淡的皂角味和消毒水的氣息,那是醫院裡帶出來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她絮叨著明天要早起,科里有個大手術,然後聲音漸漸低下去,呼吸變得均勻。

  陳衛東卻睜著眼,毫無睡意。黑暗中,他感受著懷裡妻子溫熱的體溫,心裡卻翻湧著另一個人的影子。秦雪說,她睡不好,夜裡總醒。她說宿舍窗戶漏風,冬天難熬。她說,有時候覺得挺孤單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那句話像根刺,扎在他心上。

  她現在在做什麼?是不是也躺在那間冰冷的宿舍里,抱著熟睡的女兒,一個人對著黑暗發呆?她會不會想起今天槐樹下的相遇?會不會也在想他?

  這個念頭一升起,便如野草般瘋長。他閉上眼,試圖強迫自己入睡,可一閉眼,秦雪的模樣就更清晰了——她抬頭時眼裡驟然亮起的光,她輕咬嘴唇時那不自知的誘惑,她目送他離開時眼底那一抹失落……每一個細節都那麼生動,仿佛刻在他腦子裡。

  他翻了個身,背對著周芸。周芸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往他這邊靠了靠,手臂搭在他腰上。那溫熱的觸感,本該讓他安心,此刻卻讓他感到一陣說不清的煩躁。他輕輕挪開她的手臂,又覺得自己這舉動太過分,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愧疚。

  他這是幹什麼?周芸有什麼錯?她對他那麼好,岳父對他有恩,這個家安穩和睦,他還有什麼不滿足的?秦雪……秦雪不過是個過去式,一個帶著孩子的單身女人,他幫她,是念著老同學的情分,怎麼能……

  可心裡的另一個聲音立刻反駁:真的只是念著老同學嗎?那你為什麼看見她心跳加速?為什麼她一靠近,你就控制不住想握她的手?為什麼回到家,腦子裡全是她?

  兩個聲音在腦海里激烈交戰,攪得他一夜未眠。

  第二天上班,陳衛東頂著兩個明顯的黑眼圈進了文化館。辦公室里同事跟他打招呼,他勉強笑笑,坐下後,卻半天看不進去一份文件。面前攤開的是一份群眾文化活動的策劃草案,可他盯著那些字,它們卻像蝌蚪一樣游來游去,根本進不了腦子。

  「陳哥,陳哥?」同事小李連叫了兩聲,他才猛地回神。

  「啊?怎麼了?」

  「這個月的報表,您看過了嗎?主任說讓今天交。」小李遞過來一沓表格。


  「哦,好,我看。」陳衛東接過,低頭去看,可那些數字,他看了三遍也沒記住。腦子裡總有個聲音在問:她今天會不會來信?信應該快到了吧?

  他等信。從鎮上回來那天起,他就在等她的信。以前通信,雖然也期待,但從未像現在這樣,帶著一種焦灼的、望眼欲穿的心情。他想知道,她是不是也在想他?槐樹下那一眼,是不是和他一樣,留下了什麼?

  一天,兩天,三天。信沒來。

  他開始坐立不安。上班時頻繁地看向門口,看郵遞員有沒有來。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翻信箱。周芸問他找什麼,他含糊地說等一份工作上的文件。周芸信了,沒多問。

  第四天,信終於來了。

  陳衛東從信箱裡抽出那個熟悉的信封時,手指都在微微發抖。信封上,是秦雪清秀工整的字跡,像她的人一樣,帶著一種讓人心折的風韻。他沒敢當場拆開,揣進懷裡,快步回到辦公室,關上門,才顫抖著手撕開。

  「衛東: 見字如面。那天能在學校遇見你,真的非常高興。你走後,我在槐樹下站了很久,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好像灰濛濛的生活里,忽然透進了一縷光。 這幾天,念兒夜裡還是有些咳,我又是一夜一夜地守著。累的時候,就會想起你說的那些話,心裡好像就有了一點力氣。你說得對,我得好好照顧自己,才能照顧好她。 上次你提到的那些書,我已經收到了一份,孩子們很喜歡,謝謝你還記得。 天冷了,你也要注意身體。 盼覆。 秦雪」

  信不長,字裡行間卻滿是讓他心顫的東西。「灰濛濛的生活里透進了一縷光」——他就是那道光嗎?「累的時候想起你,就有了力氣」——她需要他,依賴他。還有那句「盼覆」,像一隻小手,輕輕撓在他心上。

  陳衛東把這封信讀了不下十遍。每一個字,他都細細品味,試圖從中讀出更多隱藏的意味。她說「那天能在學校遇見你,真的非常高興」——她也是高興的,和他一樣。她說「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那是什麼感覺?是不是和他一樣,是悸動,是思念?

  他坐在辦公室里,對著那封信發了一下午的呆。文件沒看,報表沒填,連小李進來問他事,他都心不在焉。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回信。立刻回信。告訴她,他也一樣,他也在想她。

  可是寫什麼呢?寫「我也想你」?不行,太直白了,會嚇到她,也會讓自己陷入危險。她是那麼脆弱敏感的女人,他得小心呵護,不能冒進。

  他鋪開信紙,斟酌了許久,才落筆。

  「秦雪: 來信收到,讀了很多遍。知道你夜裡還要照顧念兒,心裡很記掛。你一個人撐著,太不容易。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一定告訴我,不要自己硬扛。 念兒的咳嗽,如果還不好,別拖著,縣城醫院兒科的李主任我認識,上次和你說過,需要的話隨時聯繫我,我幫你安排。 天冷了,你宿舍的窗戶,找個時間修一修,別凍著自己和孩子。 我也常常想起那天槐樹下的遇見,那天的陽光很好,你站在光里,很好看。 盼你一切安好。 衛東」

  他寫得很克制,但「你站在光里,很好看」這句話,已經超出了普通同學的範疇。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留下了。他想讓她知道,他在意她,欣賞她,甚至……想念她。

  信寄出去後,新一輪的焦灼等待又開始了。這次更煎熬,因為他知道,她一定會回信。而她回信里的每一個字,都將是他接下來幾天唯一的食糧。

  等待的日子裡,他整個人都像丟了魂一樣。

  上班時,他常常對著窗外發呆。窗外是縣城的街道,灰撲撲的,偶爾有行人走過,自行車叮鈴鈴地響。可他的目光穿過這些,看到的卻是另一個畫面——鎮上的土路,簡陋的學校,那棵老槐樹,還有站在樹下、穿著素色呢子外套的那個纖細身影。

  同事跟他說話,他常常要愣一下才能反應過來。有次主任開會,問他一個活動的方案,他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後語,讓主任皺了好幾次眉。散會後,小李悄悄問他:「陳哥,你最近怎麼了?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家裡有什麼事?」

  「沒有,就是有點累,沒睡好。」他搪塞過去。

  可他知道,這不是累。這是一種病。一種叫「秦雪」的病。

  他開始變得格外敏感。郵遞員來的時候,他總是第一個衝出去看。收發室的老王都奇怪:「小陳最近咋這麼積極?是不是等什麼重要的信?」

  他只能訕笑著說是工作上的事。

  回到家,他努力扮演一個好丈夫。周芸說什麼他都應著,周芸讓他做什麼他都去做。他主動洗碗,主動拖地,主動陪她說話。他試圖用這些行動來彌補什麼——彌補心裡的出軌,彌補那些翻湧的、不該有的念頭。


  可越是努力,他越清楚地感覺到,自己是在演戲。他在周芸面前笑的時候,心裡想的是秦雪;他聽周芸說話的時候,腦子裡迴響的是秦雪那句「灰濛濛的生活里,忽然透進了一縷光」;他抱著周芸的時候,眼前浮現的,是槐樹下秦雪抬頭看他的那個瞬間。

  這種分裂感,讓他痛苦,也讓他興奮。

  痛苦的是,他知道自己正在背叛那個對他有恩的妻子。興奮的是,這種隱秘的、危險的、禁忌的情感,給了他平淡如水的生活一劑從未有過的刺激。

  他像一個溺水的人,明知道靠近那根浮木可能會讓船翻人亡,卻還是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一點點救贖的可能。

  一周後,秦雪的回信如期而至。

  這一次,她的信更長了,語氣也更親密。她寫了很多生活的瑣碎,念兒學會了一個新詞,學校里的孩子們有多調皮,夜裡獨自守著咳嗽的女兒時心裡的害怕和無助。她也寫了對他的思念——用一種很隱晦的方式:「有時候,我會把你寄來的信拿出來讀一讀,念著你的字,就好像你就在旁邊,跟我說著話。」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陳衛東心裡最後那扇鎖著的門。

  他捧著信,手抖得厲害。她說「好像你就在旁邊」——她也在想他!和他一樣!

  那一夜,他徹夜未眠。周芸睡著了,他就側身躺著,借著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一遍又一遍地看著那封信。每個字他都認得,每句話他都能背出來,可他還是看不夠。他在心裡描摹著她寫信時的模樣——她一定也是坐在那盞昏黃的燈下,低著頭,一筆一划地寫著,偶爾停下來,想想他,然後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這個想像讓他渾身發熱,小腹繃緊。他閉上眼,任由那些隱秘的念頭在腦海里翻湧。他想她,想她的聲音,想她的眼睛,想她站在槐樹下的模樣,想她低頭咬嘴唇時那不自知的誘惑……他甚至開始想像,如果那天他沒有後退,如果真的握住了她的手,會發生什麼?

  這個想像讓他既興奮又恐懼。興奮的是那種可能,恐懼的是他知道,一旦跨出那一步,就再也回不了頭。

  可他沒有想到,秦雪比他想像得更快、更主動地,幫他跨出了那一步。

  又過了一周,秦雪的信再次到來。這一次,信很短,字跡有些潦草,透著慌亂。

  「衛東: 實在不知如何開口,卻又只能求助於你。念兒這兩天咳得厲害,鎮上衛生所看了,說怕是肺炎,建議立刻送縣醫院。我心急如焚,卻孤立無援。念兒一直喊難受,我抱著她,只覺得天都快塌了。衛東,我知道不該總麻煩你,可我真的不知道還能找誰。你能不能……能不能幫幫我? 秦雪 即日」

  讀完信的瞬間,陳衛東腦子裡「嗡」的一聲,所有理智和顧慮都被炸得粉碎。

  孩子病了。肺炎。她一個人,抱著孩子,在鎮上,孤立無援。

  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抓起電話,撥通了縣醫院兒科李主任的號碼。他用最快最清晰的語氣說明了情況,請求李主任幫忙安排一張床位,準備好接收病人。李主任聽出他語氣的急切,爽快地答應了。

  放下電話,他看了看時間,已經是下午三點。最後一班從鎮上到縣城的班車是四點半,如果秦雪能趕上那班車,晚上六點前就能到縣醫院。但萬一她趕不上呢?萬一她一個人抱著生病的孩子,在鎮上手足無措,錯過了班車呢?

  這個念頭讓他一分鐘都坐不住了。他抓起外套,衝出了辦公室,只來得及跟同事說一句「我有急事,先走」。

  他跑到長途汽車站,買了去鎮上的票。班車要開一個多小時,這一個多小時裡,他如坐針氈,不停地看著窗外,不停地看表。天色漸漸暗下來,他的心也揪得越來越緊。

  她會不會已經出發了?會不會還在鎮上等他?會不會因為沒錢,或者找不到人幫忙,只能無助地抱著孩子哭?

  那些想像出來的畫面,每一個都像刀子一樣剜他的心。

  班車終於到了鎮上,天已經全黑了。他跳下車,幾乎是跑著奔向鎮小學。他知道秦雪的宿舍在學校後面的那排平房裡,他去過一次,雖然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

  敲開那扇破舊的木門時,他看到了讓他心碎的一幕。

  秦雪正坐在昏暗的燈光下,懷裡抱著用被子裹得嚴嚴實實的秦念,臉上掛著淚痕,眼神空洞而絕望。聽到敲門聲,她像驚弓之鳥一樣抬起頭,等看清是他,眼淚瞬間涌了出來,無聲地、洶湧地流。

  「衛東……」她張了張嘴,只喊出他的名字,就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那一瞬間,陳衛東的心徹底碎了。他衝上前,顧不上任何避嫌,一把將她連人帶孩子一起攬進懷裡。

  「別怕,我來了。」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和心疼,「我來了,沒事了。」

  秦雪埋在他懷裡,終於哭出了聲。那哭聲壓抑了太久,委屈了太久,此刻終於可以放肆地宣洩。她緊緊抓著他的衣服,像抓著唯一的救命稻草,瘦削的肩膀劇烈地顫抖。

  陳衛東抱著她,感受著她身體的顫抖,聽著她壓抑的哭聲,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他不能讓她再一個人扛了。從今往後,他要保護她,保護她們母女,不管付出什麼代價。

  他鬆開她,迅速檢查了一下孩子的情況。秦念小臉燒得通紅,呼吸急促而微弱,偶爾咳嗽幾聲,聽起來像破風箱一樣。他當機立斷:「不能再等了,現在就走。」

  「可是……已經沒有班車了……」秦雪慌亂地看著他。

  「我背你們去。」陳衛東說著,蹲下身,用被子將秦念緊緊裹好,小心翼翼地背在背上。然後他伸手,握住秦雪冰涼的手:「走,我們一起。」

  秦雪愣住了。她看著蹲在她面前的男人,看著他寬厚的背,看著他緊緊握著自己的手,眼淚再次涌了出來。但她沒有再猶豫,用力點了點頭,跟著他,走進了漆黑的夜色。

  從鎮上到縣城,三十多里路。陳衛東背著孩子,牽著秦雪,在夜色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天很黑,路很難走,他背上的孩子很沉,但他心裡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和堅定。

  秦雪幾次想換他,他都不讓。他只是更緊地握著她的手,說:「你走好路就行。」

  他感覺到她的手在自己手心裡,那么小,那麼涼,卻那麼用力地回握著他。那種被需要、被依賴的感覺,讓他覺得此刻哪怕背的是山,他也能走下去。

  走到半夜,終於到了縣醫院。李主任已經安排好了一切,孩子很快被推進了病房,輸上了液。醫生診斷是急性支氣管炎,再晚一點很可能發展成肺炎,幸好送來得及時。

  聽到這句話,秦雪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陳衛東一把扶住她,將她扶到走廊的長椅上坐下。

  「沒事了,沒事了。」他輕聲安慰著,手還扶著她的肩膀。

  秦雪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臉上全是淚,卻努力擠出一個笑:「衛東,謝謝你。真的謝謝你。如果不是你,我……」

  她說不下去了。

  陳衛東看著她的淚眼,看著她蒼白憔悴的臉,心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他再也控制不住,伸手將她攬入懷中,緊緊地抱住。

  「別說了,別說了。」他閉著眼,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沙啞,「我在,以後都有我在。」

  秦雪沒有掙扎,順從地依偎在他懷裡,雙手也環住了他的腰。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護士的腳步聲。白熾燈的光昏黃地照著,將兩人相擁的影子投在牆上,融為一體。

  那一夜,他們在醫院守了一整夜。秦念的情況穩定下來,輸著液沉沉睡去。秦雪熬了太久,靠在長椅上,頭一點一點的,終於撐不住,睡著了。陳衛東脫下自己的外套,輕輕披在她身上,然後挨著她坐下,讓她靠著自己的肩膀。

  他看著窗外漸漸泛白的天色,心裡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靜。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有些事情已經不一樣了。他不再是那個只能在信里安慰她的老同學,而是真正走進了她生活的、可以依賴的男人。他不再是那個在家裡扮演完美丈夫的虛偽者,而是終於聽從了自己內心最真實的聲音。

  他側過頭,看著靠在自己肩上沉睡的秦雪。她睡得很沉,睫毛上還掛著淚痕,眉頭微微蹙著,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他忍不住伸出手,極輕地、極小心地,拂過她散落在臉頰上的髮絲,將它們別到她耳後。

  指尖觸碰到她皮膚的瞬間,他感覺到一陣電流般的戰慄,從指尖直竄到心底。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移開手。

  現在,最重要的是她和孩子。

  但未來……未來的事,他已經開始忍不住期待。

  天亮了。秦念醒了,精神好了很多,嚷嚷著餓。秦雪連忙起來,要去買吃的。陳衛東攔住她,自己去買了稀飯和包子回來,照顧著母女倆吃了。

  李主任來查房,檢查後說恢復得不錯,再觀察兩天就可以出院了。秦雪鬆了口氣,連連道謝。陳衛東送李主任出去時,李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陳老弟,你這朋友當得夠意思。那娘倆,看著也挺不容易的。」


  陳衛東點點頭,沒多解釋。他心裡明白,他和秦雪之間,早已不是「朋友」那麼簡單了。

  接下來的兩天,他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醫院。白天,他照顧她們,跑前跑後,買飯打水,陪秦念說話講故事;晚上,秦雪讓他回去休息,他卻不肯,只在長椅上湊合一夜。周芸打電話問,他說單位有急事要加班,連夜趕材料。他第一次對妻子說了謊,說完後心裡湧起巨大的愧疚,可看到秦雪依賴的目光時,那愧疚又被另一種滿足和興奮沖淡了。

  秦念出院那天,陳衛東幫她們辦好了所有手續,又親自送她們去長途汽車站。臨上車前,秦雪拉著他的手,眼眶又紅了。

  「衛東,這幾天……我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如果沒有你,我……」

  「別說了。」陳衛東打斷她,深深地看著她的眼睛,「你回去好好養身體,照顧好念兒。有什麼事,一定寫信告訴我。」

  秦雪點點頭,目光複雜地望著他,似有千言萬語,卻終究只化為一句話:「你也保重。」

  她上了車,透過車窗,一直望著他,直到車子拐過街角,再也看不見。

  陳衛東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深秋的風吹過來,帶著寒意,他卻覺得渾身發熱。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那上面,還殘留著她握過的溫度。

  回到單位,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軌。上班,下班,回家,吃飯,睡覺。周芸依舊溫順體貼,家裡依舊安穩和睦。

  可陳衛東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

  他的魂,已經丟在了那個醫院的長椅上,丟在了她靠著他肩膀沉睡的那個夜晚,丟在了她臨別時那深深的一眼裡。

  他開始更加頻繁地給她寫信。信的內容越來越長,越來越親密,越來越……曖昧。他寫對她的思念,寫那幾天相處時他的感受,寫他從未對任何人說過的心裡話。他寫「你睡著的樣子很好看」,寫「我多想一直守在你身邊」,寫「回去後,我每天都想你想得睡不著」。

  秦雪的回信也越來越熱烈。她叫他「衛東哥」,寫「我也想你」,「念兒總問陳叔叔什麼時候再來」,「有你在身邊,我才覺得活著有盼頭」。

  每一封信,都像一劑烈性的毒藥,讓他越陷越深,無法自拔。

  他開始變得恍惚。開會時,腦子裡全是她;走路時,心裡全是他和她的事;回到家,面對周芸,他越來越沉默,越來越心不在焉。周芸察覺到了他的變化,問他是不是工作太累了,他只能含糊點頭。

  一天深夜,周芸睡著後,他獨自坐在陽台上,抽著煙,望著遠處零星的燈火。手裡,是秦雪剛剛寄來的信。信里她說:「衛東哥,我好想你,想得心都疼了。你說,我們還能再見面嗎?」

  他看著那行字,心裡像有火在燒。他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他必須再見她一面,否則,他會被這種思念折磨瘋的。

  第二天,他向單位請了假,說家裡有事。然後,他買了去鎮上的車票。

  站在鎮小學那排平房前,他心跳如擂鼓。敲開門的那一刻,秦雪看到他,愣住了。然後,她笑了,笑得淚流滿面。

  「衛東哥……」

  他一步上前,緊緊抱住了她。

  這一次,他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擁抱她,親吻她,在她耳邊說那些日日夜夜想說卻不能說出口的話。

  而秦雪,依偎在他懷裡,終於露出了那個渴望已久、計謀得逞的笑容。她知道,她贏了。這根浮木,她終於牢牢地抓在了手裡。

  至於未來會怎樣,她不知道,也不在乎。至少此刻,她不再是那個在寒夜裡獨自顫抖的可憐女人。她有了依靠,有了希望,有了一點點屬於自己的溫暖。

  儘管這溫暖,建立在背叛和謊言之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