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生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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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盆的動靜,是在一個朔風呼嘯的後半夜突然到來的。

  起初只是陣痛,間隔還長,林晚晴忍著沒吭聲,怕吵醒公婆。但疼痛來得又急又密,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在她腹中狠狠攪動,她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吟。

  身旁的陸錚幾乎是在她發出聲音的瞬間就彈坐起來,黑暗中,他的呼吸驟然粗重:「晚晴?」

  「疼……錚哥……好像……要生了……」林晚晴攥緊了被角,冷汗瞬間浸濕了鬢髮。

  陸錚的心臟猛地一沉,隨即是近乎本能的行動力。他飛快地披衣下炕,點燃油燈,昏黃的光線照亮了林晚晴蒼白痛苦的臉。他看了一眼窗外漆黑如墨、風聲尖嘯的夜色,沒有絲毫猶豫,轉身就沖向父母住的正屋。

  「爹!娘!晚晴要生了!」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異常緊繃。

  正屋裡一陣窸窣響動,很快亮起了燈。陸老爺子披著棉襖,臉上還帶著被驚醒的茫然,但眼神在接觸到兒子緊繃的面容時,立刻清醒並嚴肅起來。陸母 更是動作利落,一邊繫著衣扣一邊快步走了出來。

  「啥時候開始的?見紅破水了沒?」周桂芬的聲音帶著久經世事的鎮定,她快步走進東廂房,先摸了摸林晚晴的額頭和肚子,又掀開被子一角查看。

  陸錚亦步亦趨地跟著,拳頭攥得死緊,目光釘在林晚晴身上,仿佛想替她承受痛苦。

  「宮縮還不到時候,但看這疼法,怕是等不到天亮了。」周桂芬迅速判斷,她看了一眼窗外呼嘯的風雪,果斷道,「這天氣,送去鎮上醫院來不及,也危險。就在家裡生!錚子,去燒兩大鍋開水,要滾開的!老頭子,把堂屋那個火盆搬進來,屋裡得暖和!再把柜子里那匹新扯的白細布和剪子用滾水燙了拿來!」

  她的指令清晰有力,瞬間穩住了陣腳。陸老爺子悶聲不響地轉身去搬火盆、找東西。陸錚看了林晚晴一眼,得到她一個虛弱的、讓他安心的眼神後,才咬咬牙,沖向冰冷的廚房。

  老宅頓時被緊張而有序的忙碌充斥。寒風被隔絕在門外,屋內,火盆燃起,溫度逐漸升高。陸老爺子沉默地將燙過的剪子、白布放在炕邊乾淨的木板上,又退到門口,背對著裡間,像一尊沉默的門神,耳朵卻豎著,捕捉著裡面的每一點動靜。

  周桂芬是主力。她挽起袖子,洗淨手,一邊輕聲安撫著陣痛間隙顫抖的林晚晴,一邊熟練地檢查著產程進展。她是過來人,又接生過屯子裡不少孩子,此刻展現出的沉穩和經驗,成了林晚晴最大的依靠。

  「晚晴,別怕,娘在呢。疼的時候就使勁,順著勁兒來,別亂喊,攢著力氣……」

  「對,呼吸,跟著娘說,吸——呼——」

  「錚子!水燒好沒?端盆溫的進來!再兌點涼的!快!」

  陸錚將兌好的溫水端進來,目光觸及林晚晴汗濕痛苦的臉和母親沉穩卻凝重的神色,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想留下來,卻被周桂芬一個眼神制止:「你出去等著,男人家別在這兒礙事!放心,有娘在。」

  陸錚不肯,僵在門口。陸老爺子回頭看了兒子一眼,沉聲道:「聽你娘的,你在外面守著。」

  最終,陸錚被「趕」到了堂屋。他像一頭被困的焦躁野獸,在冰冷的堂屋裡來回踱步,每一次裡間傳來林晚晴壓抑的痛呼,他的身體就跟著一顫,拳頭捏得咯咯作響,眼睛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房門,仿佛要將其看穿。外面的風雪聲,屋內的壓抑呻吟,交織成一張令人窒息的網。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逝。天邊漸漸泛起一絲灰白,風雪似乎小了些。

  裡間的動靜越來越大,林晚晴的痛呼漸漸帶上了嘶啞的哭腔,周桂芬鼓勵和指導的聲音也越發急促。陸錚的神經繃到了極限,就在他幾乎要不顧一切衝進去的時候——

  「哇——!」

  一聲極其嘹亮、中氣十足的嬰兒啼哭,如同破曉的第一道驚雷,猛然劃破了老宅內緊繃的寂靜!

  哭聲如此響亮,帶著新生命毫無保留的蓬勃力量,瞬間衝散了所有陰霾和焦慮。

  陸錚猛地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仿佛都沖向了頭頂,耳朵里嗡嗡作響,只剩下那聲聲啼哭。

  緊接著,是周桂芬帶著巨大喜悅和如釋重負的宣布:「生了!是個帶把的小子!哎呦,聽聽這嗓門,跟他爹一個樣!」

  陸老爺子一直緊繃的背脊,在聽到孫兒啼哭和「帶把的」時,幾不可察地鬆弛下來,一直緊抿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陸錚卻顧不得什么小子閨女,他再也忍不住,一把推開房門沖了進去。


  炕上,林晚晴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渾身濕透,頭髮黏在蒼白的臉頰上,累得幾乎虛脫,連抬眼的力氣都沒有。但她的嘴角,卻掛著一絲極淡的、滿足而安寧的弧度。

  周桂芬正用溫熱的軟布,小心翼翼擦拭著一個紅通通、皺巴巴的小肉團。小傢伙揮舞著四肢,閉著眼睛,張著沒牙的小嘴,依舊嘹亮地哭著,宣示著自己的到來。

  陸錚的目光先落在林晚晴身上,看到她安然無恙,那顆懸在萬丈高空的心才轟然落地,帶來一陣虛脫般的眩暈。他幾步跨到炕邊,蹲下身,想握她的手,又怕弄疼她,最終只是用顫抖的指尖,極輕地碰了碰她汗濕的額發,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晚晴……」

  林晚晴費力地睜開眼,看到他通紅的眼眶和失而復得般的眼神,輕輕眨了眨眼,用口型無聲地說:「我沒事……看看孩子……」

  陸錚這才將目光移向那個被母親包裹起來的小小襁褓。周桂芬將孩子遞過來,臉上是掩不住的喜氣:「看看你兒子,六斤八兩,壯實著呢!」

  陸錚僵硬地伸出手,像接一件舉世無雙又脆弱無比的珍寶。當那團溫熱的、帶著奶腥氣和生命力的重量落入他臂彎時,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敬畏、狂喜、不知所措的複雜情緒,擊中了他。他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尚且看不清眉眼的小臉,看著他本能地嚅動小嘴,哭聲漸漸微弱,轉為哼哼唧唧的覓食聲……

  這就是……他和晚晴的孩子。他們的骨血,在這片黑土地上孕育出的新生命。

  他抱著孩子,動作笨拙卻無比小心,走到炕邊,輕輕將襁褓放在林晚晴枕邊:「看,我們的兒子。」

  林晚晴側過頭,看著近在咫尺的小生命,眼淚無聲地滑落,那是喜悅和幸福的淚水。她伸出手指,極輕地碰了碰孩子柔軟的臉頰,小傢伙仿佛有所感應,哼哼著朝她的方向歪了歪頭。

  周桂芬在一旁利落地收拾著,嘴裡念叨著:「得趕緊弄點紅糖雞蛋水給晚晴喝,補補氣力。這孩子一看就是有福的,大冬天生,嗓門亮,將來指定跟他爹一樣,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

  一直站在門口的陸老爺子,這時也慢慢踱了進來。他先看了一眼炕上虛弱的兒媳,目光複雜,動了動嘴唇,最終只生硬地說了句:「好好歇著。」 然後,他的目光便落在了那個襁褓上,停留了許久。

  周桂芬見狀,笑著將孩子抱起來,送到老爺子面前:「爹,您看看您大孫子。」

  陸老爺子遲疑了一下,還是伸出手,用那雙布滿老繭、曾經揮舞過鋤頭也教訓過兒子的手,極其僵硬地、小心翼翼地接過了襁褓。他的姿勢比陸錚還要笨拙,卻同樣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鄭重。他低頭看著懷中的小生命,那總是顯得嚴肅古板的臉上,線條不知不覺地柔和下來,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屬於祖輩的慈愛和動容。

  「嗯……」他喉間發出一聲含糊的應和,算是認可。抱著孫兒站了一會兒,他才將孩子還給周桂芬,轉身走了出去。不一會兒,堂屋裡傳來他劈柴的聲音,比平時更加沉穩有力,仿佛在宣洩某種情緒,又像是在為這個家增添更多溫暖和保障。

  窗外的風雪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一縷冬日的晨光,掙扎著穿透雲層,照進老宅的窗戶,恰好落在炕上相偎的母子身上,也落在守在一旁、目光片刻不離妻兒的陸錚身上。

  這個曾經因為一個江南女子的到來而充滿隔閡與爭執的家,在這一聲響亮的啼哭中,悄然彌合了裂痕,注入了一股嶄新而強大的凝聚力。新生命的降臨,如同黑土地熬過嚴冬後萌發的第一點新綠,預示著艱難已然度過,溫暖與希望正在滋長。

  林晚晴在陸錚的攙扶下,喝了周桂芬端來的紅糖水,恢復了些許力氣。她看著身邊安睡的嬰兒,又看看守在身邊的丈夫,再聽聽門外公公沉穩的劈柴聲和婆婆在廚房忙碌的聲響,心中最後一絲因遠嫁和曾經不被接納而產生的不安,終於徹底消散,化為一片寧靜深沉的幸福。

  這裡,是她的家了。有錚哥,有孩子,有雖然沉默卻已接納她的公婆。她的根,終於在這片北方的黑土地上,牢牢地紮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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