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胖瘦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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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盆里的溫熱,和陸錚那番雖簡短卻堅實如諾的話語,像一雙溫柔的手,熨帖了林晚晴心頭那點微小的褶皺。她果真聽了勸,也依了陸錚的安排,大多數時候都安心待在小院裡養胎。

  日子如同院外那條溪水,表面上平靜無波地淌著。周桂芬果然時常過來,變著法子燉湯煮粥,將小廚房的煙火氣燃得足足的。陸錚包攬了所有粗重活計,巡邏歸來也不得閒,劈柴、挑水、收拾院落,將這個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條。陽光好的午後,他會攙著她在不大的院子裡慢慢走上幾圈,或是搬了那把最結實的木椅放在避風處,讓她裹著厚實的棉襖,安安靜靜地曬太陽,看天上流雲,聽枝頭麻雀啁啾。

  身體上的不適依舊存在,浮腫、腰酸、夜不能寐,但心裡是安穩踏實的。尤其當腹中的孩子活潑地踢動時,那份即將為人母的喜悅與期待,便沖淡了所有生理上的辛苦。

  然而,這份平靜之下,卻悄然滋生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屬於年輕女子隱秘的焦慮。

  這焦慮的源頭,來自她日益變化的身形。

  懷孕初期,只是微微隆起的小腹尚帶著幾分嬌憨。可到了這後期,身子像吹氣般不可抑制地膨脹開來。從前那件最寬大的舊衣衫,如今扣子都系不上了,只能穿著陸錚改過的、毫無腰身可言的肥大襖褲。她低頭望去,只見胸前沉甸甸地鼓脹著,腰身早已湮沒在渾圓的弧線里,腿腳浮腫,整個人變得陌生而笨重。

  她開始害怕照鏡子。那面模糊的水銀鏡里,映出的不再是她記憶中南國少女纖細窈窕的身影,而是一個臉龐圓潤、身形臃腫的婦人。雖然王桂香和周桂芬都說這是「福相」,是孩子養得好,可她心裡總有一角,為那悄然逝去的、屬於林晚晴本身的美麗,而感到一絲細微的、難以言說的失落和惶恐。

  她甚至開始躲避陸錚的目光。當他為她揉按浮腫的小腿,或是從身後環住她,大手習慣性地撫上她高聳的腹部時,她會不由自主地身體微僵,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他現在看到的、觸碰到的,是這樣一副臃腫笨拙的身體……他還會覺得好看嗎?還會像從前那樣,用那種藏著火苗的眼神看她嗎?

  這種念頭無根無據,卻像藤蔓般悄悄纏繞著她。她變得有些沉默,笑容也不如之前明澈,偶爾對著水盆里的倒影,或是換衣時看到自己身上那些因為撐開而留下的淺淡紋路,會怔怔地出神片刻。

  陸錚何等敏銳。

  他幾乎立刻就察覺到了她的異樣。不是身體上的,而是情緒上那層淡淡的、揮之不去的陰霾。她依舊溫順,依舊會對他笑,可那笑容底下,似乎藏著一縷極輕的、不易捕捉的憂愁。夜裡,他感覺到她在身邊輾轉的幅度變小了,卻更頻繁了,有時還會聽到她幾不可聞的嘆息。

  起初,他以為她是身體更不舒服,或是擔憂生產,問了幾次,她都搖頭說沒事。他便不再多問,只是將照料做得更細緻,眼神里的擔憂也更深。

  一天下午,陸崢送來了剛做好的、柔軟透氣的新生兒襁褓和小衣裳,林晚晴愛不釋手地摩挲著,眼裡閃著母性的光輝。試完小衣服,陸崢又拿出一塊質地厚實、顏色鮮亮的棗紅色布料。

  「晚晴,這是我托人從縣裡捎回來的,好料子。你如今這身子,以前的衣裳都穿不得了,娘給你量量,裁件新的春天褂子穿。」 陸崢說著,就拿出軟尺,要給她量尺寸。

  林晚晴臉上瞬間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和抗拒,她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手護在腹側:「不用了……我……我還有衣服穿,娘給我改的,挺寬鬆的……」

  「那哪行?」陸崢不由分說,拉著她站到屋子中央,「那些舊衣服改的,也就是將就。這塊料子鮮亮,你年紀輕輕,穿這個好看。來,站直了,我給你量。」

  軟尺繞過她的胸圍,數字比孕前大了許多。接著是腰圍——其實已沒有明顯的腰線,軟尺只能在她腹部最突出的地方圍攏,那個數字讓林晚晴的臉頰微微發燙。陸崢一邊量一邊念叨:「嗯,是豐腴了不少,好,孩子肯定長得壯實。」

  量完尺寸,陸崢心滿意足地收起軟尺和布料,又叮囑了幾句便離開了。

  屋子裡安靜下來。林晚晴卻還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身上那件毫無款型的肥大襖子,目光落在炕邊那面小小的鏡子上。鏡中的自己,因為剛才被拉著站直,更顯得腹大如籮,身形臃腫,配上那黯淡舊襖,毫無美感可言。那塊鮮亮的棗紅料子,此刻在她心裡,非但不讓人期待,反而更像是一種無聲的提醒,提醒著她與「好看」、「年輕」這些詞已經相距甚遠。

  一種混合著自慚形穢和莫名委屈的情緒,猝不及防地涌了上來,鼻尖一酸,眼眶就有些發熱。她慌忙低下頭,不想讓陸錚看見。


  偏偏這時,陸錚又提著兩桶剛挑回來的水走進堂屋,放下扁擔,一抬眼,就看見她孤零零站在屋子中央,低著頭,肩膀微微垮著,周身籠罩著一層低落的、幾乎要實質化的黯然。

  他腳步頓住,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瞬間明白了什麼,他沒有立刻出聲,只是沉默地將水倒入缸中,然後洗淨手,走到她身邊。

  「怎麼了?」他聲音不高,和平常一樣低沉,卻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探詢。

  林晚晴慌忙搖頭,甚至擠出一個笑容:「沒什麼。」

  「嗯。」陸錚應了一聲,目光卻依舊鎖在她臉上,沒有錯過她眼中來不及完全掩去的那抹水光和強顏歡笑下的勉強。他沒有追問,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有些冰涼的手指。

  他的手心溫暖而粗糙,帶著常年勞作留下的厚繭,卻奇異地讓她感到安心。那點委屈,在這溫暖的包裹下,似乎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一點點不易察覺的哽咽,終於將盤旋心頭多日的焦慮,用極輕的聲音說了出來:「錚哥,我現在是不是特別丑?像個吹脹了的皮球……」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隨即臉漲得通紅,羞窘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她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簡直太不知羞了!

  陸錚顯然也愣了一下。他似乎沒料到她的煩惱竟是這個。在他固有的認知里,懷孕的女子身子重些,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是孕育生命必然的付出和改變,與「美醜」似乎並無干係。他甚至從未將她此刻的身形與「丑」字聯繫在一起過。

  他看著她羞紅的臉頰和幾乎要滴出水的、盛滿不安的眼眸,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有點酸,又有點軟。

  他沒有立刻回答「不醜」或者「好看」之類的話——那對他來說太浮誇,也不足以表達他此刻心中複雜的情感。

  沉默了幾秒,就在林晚晴以為他會覺得她無理取鬧、胡思亂想時,陸錚忽然鬆開了她的手。

  然後,在她驚訝的目光中,他轉過身,走到他們那個簡陋的衣櫃前,打開櫃門,從最底層,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月白色的舊布衫。

  林晚晴一眼就認了出來——那是她剛來東北時,最常穿的一件衣裳,江南帶來的細棉布料子,已經洗得有些發白,但依舊柔軟。後來肚子大了,便再也穿不下了。

  陸錚捧著那件衣服走回來,在她面前站定。他沒有將衣服遞給她,而是用一隻手拎起衣衫的兩肩,輕輕抖開。

  單薄的舊衣在他手中展開,依稀還能看出曾經纖細的輪廓。然後,他將這件衣衫,輕輕地、虛虛地,覆在了她此刻渾圓隆起的腹部之上。

  月白色的舊衣,緊貼著她棗紅色的厚棉襖,覆蓋在那孕育著生命的、飽滿的弧度上。一個象徵著過去纖柔的「殼」,一個承載著現在與未來的、堅實溫暖的「核」。

  這畫面有種奇異的衝擊力,讓林晚晴瞬間屏住了呼吸。

  陸錚的目光,從她臉上,緩緩移到那被舊衣虛覆的腹部,再移回她眼中。他的眼神深邃而專注,仿佛透過這層單薄的布料,看到了更多的東西。

  「這是你。」他低聲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沉,更緩,一字一句,像在陳述一個最樸素的真理。他用空著的那隻手指了指那舊衣覆蓋下、屬於她身體原本的部分。

  然後,他的大手,帶著無比的鄭重和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緩緩地、實實地,隔著厚厚的棉襖,覆在了她高高隆起的腹頂。

  「這也是你。」他說。

  他的手掌寬大而溫暖,仿佛帶著電流,透過衣料,清晰地傳遞到她的肌膚上,甚至仿佛能觸碰到裡面那個正在伸展拳腳的小生命。

  陸錚看著她洶湧而出的眼淚,有些無措。他放下那件舊衣衫,用粗糲的指腹,有些笨拙地去擦她的臉頰。

  「別哭。」他聲音乾澀,帶著點罕見的慌亂,「我……我不會說話。」

  林晚晴卻猛地撲進他懷裡,緊緊環住他精壯的腰身,將滿是淚痕的臉埋在他堅實的胸膛上,搖頭,又點頭,泣不成聲:「你會……你比誰都會說……」

  陸錚僵硬了一瞬,隨即放鬆下來,手臂收緊,將她連同她腹中的孩子,一起穩穩地擁住。他低下頭,下頜蹭著她柔軟的發頂,嗅著她發間淡淡的皂角清香,心中那片因她低落而泛起的細微漣漪,漸漸歸於一片深沉的平靜與滿足。

  林晚晴在他懷裡漸漸止住哭泣,只剩下細微的抽噎。她抬起頭,眼眶和鼻尖都紅紅的,像只受了委屈又被哄好的兔子,但眼神已然清亮,再無陰霾。

  「那新衣服,我還要棗紅色那塊料子。」她帶著鼻音,小聲卻堅定地說。

  陸錚看著她,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點了點頭:「嗯。穿紅的,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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