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訣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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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老四攥著那個薄薄的信封,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紅旗屯的雪夜靜得可怕,只有他踩在積雪上「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是踩在自己的骨頭渣子上。信封角硌得掌心生疼,但他不敢鬆開,仿佛一鬆手,秦懷明那雙冰冷的眼睛就會從黑暗裡冒出來。

  回到那間低矮破敗的土坯房,他反手插上門閂,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整個人才像抽了筋的蛇,癱軟下來。屋裡沒點燈,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窗戶紙上透進一點慘澹的雪光。

  他大口大口喘著氣,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聲。恐懼像冰水,從腳底板一寸寸漫上來,浸透了骨髓。秦懷明最後那句話還在耳邊迴響——「北邊的林子很大,冬天很長,失蹤個把不開眼、不守規矩的臨時工……不是什麼稀奇事。」

  那不是威脅,是宣判。劉老四毫不懷疑,秦懷明真能做出來。他是支書,公社裡都有人,真要弄死他這麼個無賴,法子多得是。栽個偷盜集體財產的罪名,抓進去「病故」;或者在北疆那種地方,隨便製造個「伐木事故」……太容易了。

  「媽的……媽的……」他喃喃咒罵,聲音卻在發抖。罵誰呢?罵秦懷明心狠手辣?罵秦雪翻臉無情?罵陸錚搶了他「看上的女人」?還是罵自己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惹上這滔天大禍?

  他摸索著爬上冰冷的土炕,連衣服都沒脫,蜷縮在硬邦邦的被子裡。被褥一股霉味和汗臭味,往常他早就罵罵咧咧地嫌棄了,此刻卻覺得這是唯一能給他一點暖意的東西。

  睡不著。

  一閉眼,就是秦懷明那雙冰冷刺骨的眼睛,像兩把錐子,要把他釘死在恥辱柱上。還有秦雪,那個他肖想了那麼久的女人,此刻在他腦海里,那張總是帶著優越感的臉,扭曲成了厭惡和鄙夷,像看一灘爛泥一樣看著他。

  他想起自己那些可笑的「深情」,那些躲在暗處的窺視,那些自以為是的「付出」——剪電線,跟蹤,甚至差點……現在想來,簡直愚蠢透頂!秦雪那樣的女人,怎麼可能看上他?他在她眼裡,恐怕連條狗都不如!

  更讓他渾身發冷的是那個孩子。秦雪肚子裡,懷著他的種。這個認知曾讓他短暫地膨脹過,以為抓住了天大的把柄,可以逼秦雪就範,甚至幻想過當上秦家上門女婿的風光。現在,這卻成了催命符!秦懷明為了女兒的名聲,為了秦家的臉面,絕不會允許這個污點存在。送他走,讓他閉嘴,讓那個孩子將來永遠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誰,甚至可能……等孩子生下來後,他劉老四這個「隱患」,會不會被徹底清除?

  這個念頭讓他猛地坐起身,冷汗涔涔。

  不行!他得走!必須走!立刻就走!

  可……北疆……

  他聽說過那些傳聞。比紅旗屯冷得多,冬天零下四五十度,吐口唾沫落地就成了冰碴子。深山老林,狼群、熊瞎子出沒。採伐點都是些勞改犯、盲流子聚集的地方,條件艱苦,管理粗暴,死個人跟死條狗一樣,挖個坑埋了,連記錄都不一定有。

  去了那裡,跟送死有什麼區別?

  但是不去……秦懷明已經說了,不去就公事公辦,送他吃牢飯。坐過牢的人,這輩子就完了。而且以秦懷明的手段,恐怕會讓他在牢里「過得」比在北疆還慘。

  兩害相權……劉老四絕望地發現,他根本沒得選。

  「操他媽的!」他低吼一聲,一拳砸在炕沿上,粗糙的木頭硌得指骨生疼。疼痛讓他稍微清醒了一點。

  他不能就這麼認命!他得想辦法!

  找他那幾個兄弟幫忙?大哥劉老大?二哥劉老二?老五?算了吧!他們平時一起偷雞摸狗還行,真要跟秦懷明對著幹?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說不定為了撇清關係,第一個把他綁了送去秦懷明面前表功!

  逃跑?不按秦懷明安排的路線走,偷偷跑掉?能跑哪兒去?沒有介紹信,沒有戶口,沒有糧票,他就是個「盲流」,走到哪兒都會被抓住遣返,或者送去更苦的地方勞改。而且,秦懷明既然說了會「送」他上車,肯定安排了人盯著他。跑?跑得掉嗎?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怨恨,像毒藤一樣纏緊了他的心臟。他恨!恨所有人!恨這個不給他活路的世界!

  但他更怕。怕死,怕坐牢,怕生不如死。

  在恐懼的反覆碾壓下,那點不甘和怨恨,終於被碾成了粉末。他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回炕上,瞪著黑洞洞的屋頂,眼睛裡只剩下絕望的死灰。

  第二天,劉老四是被凍醒的。炕火早熄了,屋裡冷得像冰窖。他哆哆嗦嗦地爬起來,胡亂套上那件油膩的棉襖。一夜未眠,加上極度的恐懼和寒冷,讓他臉色灰敗,眼窩深陷,像個癆病鬼。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個已經被汗水浸得有些發皺的信封。秦懷明說了,三天之內。今天是第一天。

  他必須收拾東西,還得……跟那幾個人說一聲。雖然他清楚,所謂的「兄弟情」在秦懷明的威脅面前屁都不是,但他還是存著一絲渺茫的希望——萬一呢?萬一他們能幫他想點辦法,或者至少……給他湊點路費?

  揣著信封,他拖著沉重的步子出了門。屯子裡的早晨已經有了人氣,炊煙裊裊,雞鳴狗吠。幾個早起挑水的婦人看見他,立刻停下說笑,眼神古怪地打量著他,然後竊竊私語著快步走開。

  劉老四心裡「咯噔」一下。難道……風聲已經傳出去了?秦懷明動作這麼快?還是秦雪那邊……他不敢細想,低下頭,加快腳步,朝劉老大家走去。

  劉老大正在院子裡劈柴,看見他來,只是抬了抬眼皮,繼續揮舞著斧頭,「砰」地一聲劈開一塊木頭。

  「大哥……」劉老四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沙啞。

  「嗯。」劉老大應了一聲,沒停手,「聽說你惹上事了?」

  果然知道了!劉老四心裡一涼:「大哥,你聽我說,是秦懷明他……」

  「別跟我說!」劉老大猛地打斷他,斧頭重重剁在木墩上,轉過頭,臉色陰沉,「老四,你他媽惹誰不好,去惹秦支書?還打他閨女的主意?你他媽腦子被驢踢了?!」

  劉老四的心徹底涼了。他看著劉老大那張寫滿嫌棄和急於撇清關係的臉,最後那點希望也破滅了。

  「大哥……我……我要去北邊……採伐點……」他艱難地說,「秦支書給的『路』……那邊……聽說不是人去的地方……大哥,你能不能……借我點錢……或者……」

  「借錢?」劉老大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我哪來的錢借給你?老子自己都窮得叮噹響!北邊怎麼了?秦支書給你指的路,你就老老實實走著!去了好好干,別他媽再惹事!」

  說完,劉老大不再看他,拎起斧頭,轉身進了屋,還把門「哐當」一聲關上了。

  劉老四僵在院子裡,寒風吹透了他單薄的棉襖,卻比不上心裡的冷。這就是他所謂的「大哥」。

  他又去了劉老二家。劉老二正蹲在門口啃窩頭,看見他,咧開大嘴笑了:「喲,四哥!聽說你要出遠門了?去北邊掙大錢?帶上兄弟我唄!」

  劉老二腦子不太靈光,還搞不清狀況,只聽說「工資高」,有點眼熱。

  劉老四看著他那張傻呵呵的臉,連解釋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搖了搖頭,啞著嗓子說:「老二……我走了……你……你自己保重。」

  劉老二「哦」了一聲,繼續啃窩頭,含糊地說:「那四哥你掙了錢回來,別忘了兄弟啊!」

  劉老四最後找到的是稍微有點腦子的劉老五。劉老五正在屋裡糊火柴盒(掙點零錢),看到他進來,嘆了口氣,放下手裡的活計。

  「四哥,坐吧。」劉老五指了指炕沿。

  劉老四沒坐,只是看著他:「老五,你都知道了?」

  劉老五點點頭,神色複雜:「秦支書讓人傳話給我們幾個了。讓我們……管好自己的嘴,別亂說話,也……別跟你走得太近。」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四哥,這回你真捅破天了。秦支書那意思很明白,就是要讓你走得遠遠的,別再回來,也別再跟這邊有任何牽扯。你……你就認了吧。」

  「認了?」劉老四眼睛紅了,「那是什麼鬼地方!去了還能有命回來嗎?!」

  劉老五沉默了一下,從炕席底下摸索出皺巴巴的兩塊錢和幾斤糧票,塞到劉老四手裡:「四哥,我就這點……你拿著路上應個急。別的……我也幫不上你了。聽我一句勸,到了那邊,夾起尾巴做人,別惹事,興許……還能有條活路。」

  兩塊錢,幾斤糧票。這就是他最後能得到的「兄弟情義」。

  劉老四看著手裡那點可憐的鈔票和糧票,又看看劉老五躲閃的眼神,忽然覺得一切都那麼可笑。他什麼都沒說,攥緊了那點錢票,轉身就走。

  走出劉老五家的院門,他聽見裡面傳來劉老五媳婦壓低的抱怨聲:「……你還給他錢?讓秦支書知道了咋辦?趕緊跟他劃清界限……」

  劉老四腳步踉蹌了一下,頭也不回地衝進了寒風裡。

  回到自己那間破屋,劉老四開始機械地收拾東西。其實也沒什麼可收拾的。幾件補丁摞補丁的破衣服,一床又硬又薄的被子,一個掉漆的搪瓷缸,半袋發了霉的玉米面,還有牆角一堆他以前偷來的、不值錢的零碎。


  他把能穿的衣服都裹在一起,用一根草繩捆了。被褥捲起來,用破床單包住。搪瓷缸塞進包袱。那半袋玉米面……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倒進了鍋里,加了兩瓢水,準備煮點糊糊,算是離開前的最後一頓飯。

  爐火生起來,屋裡總算有了一絲暖意。劉老四蹲在灶台前,看著跳躍的火苗,眼神空洞。

  他就要離開這個地方了。這個他活了快三十年的紅旗屯。這裡埋著他早死的爹娘,有他熟悉(雖然多半討厭他)的街坊鄰居,有他偷雞摸狗混日子的每一個角落。他恨這裡,因為這裡的人都瞧不起他;可一想到要離開,去一個完全陌生、傳聞中如同地獄的地方,他又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和茫然。

  以後會怎樣?死在北疆的冰天雪地里?還是累死、病死在伐木場上?或者……真的「失蹤」在茫茫林海?

  不知道。前途一片漆黑,像窗外陰沉沉的天。

  糊糊煮好了,一股霉味。他盛了一碗,蹲在門檻上,大口大口地喝著,燙得直咧嘴,卻混不在意。這也許是他這輩子在紅旗屯吃的最後一頓飯了。

  正吃著,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劉老四警惕地抬起頭。

  來的是屯子裡的民兵連長,姓周,平時跟秦懷明走得近。周連長身後還跟著兩個年輕民兵,都挎著槍(雖然是老舊的步槍),臉色嚴肅。

  「劉老四!」周連長在院門口站定,聲音洪亮,「東西收拾好了沒有?」

  劉老四心裡一緊,連忙放下碗站起來,點頭哈腰:「周……周連長,正收拾呢,快了,快了。」

  周連長掃了一眼他那寒酸的包袱,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公事公辦地說:「秦支書交代了,明天一早有車送你去公社,從那兒轉車去北邊。介紹信和調令都拿好了吧?」

  「拿好了,拿好了。」劉老四連忙從懷裡掏出那個信封。

  周連長接過去,仔細看了看,確認無誤,又還給他:「收好,丟了你可就真沒地方去了。」他頓了頓,語氣加重,「劉老四,秦支書仁至義盡,給你指了條明路。到了北邊,好好改造,重新做人。別動什麼歪心思,也別想著跑。你的情況,那邊接收單位會掌握的。要是你不守規矩……」

  後面的話沒說完,但威脅的意味不言而喻。

  「不敢不敢!我一定老老實實!」劉老四連忙保證,額頭上又冒出了冷汗。

  「嗯。」周連長滿意地點點頭,對身後兩個民兵使了個眼色,「你們倆,今晚就在這兒『照看』著劉老四,別出什麼岔子。明天一早,押……哦不,送他去坐車。」

  兩個年輕民兵響亮地應了一聲,一左一右站在了院門口,像兩尊門神。

  劉老四的心沉到了谷底。什麼「照看」,分明就是監視!怕他跑了,或者臨走前再搞出什麼事來。秦懷明,這是連最後一點僥倖都不給他留啊!

  他不敢有異議,只能訕訕地退回屋裡。那兩個民兵也沒進屋,就站在院子裡,像看犯人一樣看著他。

  這一夜,劉老四徹底無眠。屋外站著兩個持槍的民兵,屋裡冷得像冰窟。他躺在冰冷的炕上,睜著眼睛,聽著風聲,聽著遠處偶爾的狗吠,聽著院子裡民兵走動和低聲交談的聲音。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對未知的恐懼,對過去的悔恨(雖然並不多),對秦懷明、秦雪乃至所有人的怨恨,交織在一起,啃噬著他的神經。他像一頭等待宰殺的牲畜,被恐懼和絕望慢慢凌遲。

  天快亮的時候,他迷迷糊糊打了個盹,卻夢見自己被扔進了一個巨大的冰窟窿,四周是白茫茫的雪原和無邊的黑暗,秦懷明站在冰窟邊,冷冷地看著他下沉,秦雪挽著陸錚的手,在遠處指著他笑……

  他猛地驚醒,渾身冷汗。

  天,終於亮了。

  第四章:北上的囚徒

  清晨,紅旗屯還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霧氣中。一輛破舊的、用來拉化肥的拖拉機,「突突突」地開到了劉老四的破屋前。

  周連長和那兩個民兵早就等著了。劉老四背著他那個寒酸的包袱,被「請」上了拖拉機的後斗。車廂里除了他,還有兩個同樣被「安排」去北疆的盲流,都是附近屯子裡遊手好閒、犯了事被清理出去的。三個人面面相覷,眼神里都是同樣的麻木和絕望。

  拖拉機發動了,噴出濃黑的煙,顛簸著駛出紅旗屯。

  劉老四坐在冰冷的鐵皮車斗里,回頭望去。晨霧中的紅旗屯漸漸遠去,那些低矮的土坯房,蜿蜒的土路,光禿禿的樹……他生活了近三十年的地方,正在視線中一點點模糊、縮小。


  沒有送行的人。他的那幾個「兄弟」一個都沒露面。街上有幾個早起的村民,遠遠地看著拖拉機,指指點點,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嫌棄和看熱鬧的神情。

  劉老四忽然覺得鼻子有點發酸。他使勁眨了眨眼,把那股不該有的情緒壓下去。他恨這個地方!恨這裡的所有人!走了也好!眼不見心不淨!

  拖拉機一路顛簸,到了公社。又換上一輛更破舊的長途客車,擠滿了各種氣味和面孔。劉老四緊緊抱著自己的包袱,縮在角落裡。介紹信和調令貼身藏著,那是他唯一的「身份證明」和「通行證」。

  車子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色越來越荒涼。綠色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枯黃的草原、裸露的褐色土地,然後是連綿的、覆蓋著積雪的山嶺。氣溫明顯降低,即使坐在不透風的車廂里,也能感覺到刺骨的寒意從縫隙里鑽進來。

  同車的人大多沉默,偶爾交談,也帶著濃重的外地口音。劉老四聽不懂,也不想懂。他只是死死地盯著窗外,看著那片越來越陌生、越來越嚴酷的土地,心一點點往下沉。

  這就是北疆嗎?還沒到地方,就已經讓人感到窒息般的寒冷和荒蕪。

  幾天幾夜的顛簸,換了好幾次車,有時是卡車,有時是更簡陋的拖拉機。越往北走,條件越差,吃的是硬得硌牙的乾糧和冷水,睡的是大通鋪甚至直接蜷在車廂角落。同行的兩個盲流有一個中途發燒,被扔在一個小站上,不知死活。劉老四麻木地看著,心裡連兔死狐悲的情緒都沒有了,只剩下冰冷的慶幸——幸好病的不是自己。

  終於,在一個傍晚,他們抵達了目的地。

  車停在一片巨大的、被白雪覆蓋的林間空地上。幾排低矮的、用原木和泥巴壘成的房子歪歪斜斜地立著,煙囪里冒著稀薄的青煙。周圍是無邊無際的、黑壓壓的森林,像沉默的巨獸,將這片小小的營地團團圍住。風颳過林梢,發出悽厲的呼嘯,捲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臉上生疼。

  氣溫低得超乎想像。劉老四一下車,就感覺肺像被凍住了,呼吸都帶著刺痛。他裹緊了身上那件根本不抵寒的破棉襖,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

  一個穿著臃腫的藍色棉大衣、戴著狗皮帽子的中年漢子走過來,臉被寒風吹得通紅粗糙,眼神像刀子一樣掃過這幾個新來的。

  「新來的?」聲音粗嘎,帶著濃重的當地口音。

  帶他們來的司機連忙遞上介紹信和名單。那漢子接過去,借著營地微弱的燈光看了看,又挨個打量了他們一番,尤其在劉老四身上多停留了幾秒,眼神裡帶著審視和毫不掩飾的輕蔑。

  「行,知道了。」漢子把介紹信揣進懷裡,指了指其中一排最破舊的木屋,「那邊,第三間,自己找地方擠。明天一早,跟著上工。規矩很簡單:聽話,幹活,不許鬧事,不許逃跑。誰要是敢犯規矩……」他冷笑一聲,沒說完,但那意思誰都明白。

  劉老四跟著另外幾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那間木屋。推開門,一股混合著汗臭、腳臭、霉味和煙味的污濁熱浪撲面而來。屋裡點著一盞昏暗的煤油燈,擠了不下二十個人,都裹著髒兮兮的被褥躺在通鋪上。看到他們進來,有的抬起頭漠然地看一眼,有的連眼皮都懶得抬。

  通鋪早就沒位置了。領他們來的一個老工友(如果那麻木的表情也能算「友」的話)用腳踢了踢牆角堆著的一點乾草和破麻袋:「新來的,睡那兒。」

  劉老四看著那黑乎乎、不知道多少人睡過的乾草和散發著異味的麻袋,胃裡一陣翻騰。但他沒敢說什麼,默默地走過去,把包袱放下,學著別人的樣子,把麻袋鋪在乾草上,裹緊自己那床薄被,蜷縮下去。

  身下冰冷堅硬,異味刺鼻。耳邊是此起彼伏的鼾聲、磨牙聲、咳嗽聲。屋外是永無止息的風聲和林濤聲。

  劉老四睜著眼睛,望著黑黢黢的屋頂。這裡比紅旗屯冷一百倍,髒一百倍,苦一百倍。這裡的人,眼神比紅旗屯那些瞧不起他的人更麻木,更冰冷。

  他真的來了。來到了這個傳說中的人間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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