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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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一早,鉛灰色的雲層便沉沉地壓了下來,緊接著,那雨便不緊不慢、淅淅瀝瀝地落開了。不是江南那種如煙似霧的細雨,而是帶著東北特有的、沁入骨髓的涼意,細密又持久,將屯子裡的土路泡得稀爛,一腳下去,能沒到腳踝。

  這雨一下就是好幾天,不見停的跡象。天地間仿佛蒙上了一層灰濛濛的紗,連帶著人的心情也濕漉漉、沉甸甸的。

  林晚晴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件陸錚的舊軍裝,針線捏在指尖,卻半晌沒落下一針。她偏頭望著窗外連綿的雨幕,屋檐水滴滴答答,敲在下方接水的破瓦罐上,聲音單調而綿長。小腹處傳來一陣熟悉的、隱隱的墜脹感,並不強烈,卻像一根細小的冰棱,緩慢而清晰地扎進她這些日子被希望烘得溫熱的心底。

  又來了。

  月事如期而至,毫無懸念。

  她慢慢放下手裡的活計,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指甲抵著掌心。心裡頭那簇因為陸錚的承諾而小心翼翼燃起的小火苗,噗地一下,被這冰涼的現實澆熄了,只剩下一縷不甘心的青煙,嗆得她眼眶發酸。

  距離那日清晨她鼓起勇氣提起孩子,陸錚鄭重應下,已經過去一個多月了。這一個月,她像守護著一個易碎的夢,仔細計算著日子,留意著身體最細微的變化。夜裡陸錚的親近,她也總是帶著隱秘的期盼去回應,仿佛每一次纏綿,都是在向那個未知的小生命靠近一步。

  可現實,總是這樣不留情面。

  委屈嗎?有一點。失望嗎?滿滿的都是。還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惶恐——是不是自己身子太弱,留不住福氣?是不是……她和他,終究緣分還不夠深?

  她不敢深想,怕越想越慌。只是那股低落的情緒,像窗外的陰雨一樣,瀰漫開來,籠罩了她整個人。連帶著身上那件半新的碎花棉襖,也顯得黯淡了幾分。

  陸錚是臨近晌午回來的。林場巡邏的路線因雨變得泥濘難行,他渾身都濕透了,舊軍裝褲腿上濺滿了泥點,高幫膠鞋裡也灌了水,走起來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先在屋檐下用力跺了跺腳,震掉些泥漿,才推門進來,帶進一股潮濕的寒氣。

  「回來了?」林晚晴連忙起身,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如常,走過去接過他脫下的濕漉漉的外套,「快上炕暖暖,鍋里溫著熱水,我給你舀來泡泡腳。」

  「嗯。」陸錚應了一聲,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她垂著眼,睫毛顫巍巍的,嘴角努力想彎起,卻有些勉強。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沒說什麼,依言坐到炕邊,脫掉濕透的鞋襪。

  林晚晴端來熱水,試了試溫度,才放到他腳邊。氤氳的熱氣升騰起來,稍稍驅散了屋裡的陰冷。她蹲下身,想幫他洗,卻被他握住了手腕。

  「我自己來。」陸錚聲音低沉,帶著淋雨後的微啞。他的手很大,掌心粗糲,卻握得不緊,只是輕輕圈著她的腕子,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溫和。

  林晚晴沒再堅持,站起身,去柜子里給他找乾淨的襪子。轉身時,眼角餘光瞥見陸錚彎著腰,雙手浸在熱水裡,卻沒有立刻搓洗,而是盯著盆里自己那雙布滿厚繭和舊傷、凍得有些發紅的腳,不知在想什麼,側臉線條在昏光里顯得格外冷硬。

  她心裡那點委屈,忽然就變成了細細密密的疼。不是為自己,是為他。他這樣辛苦,心裡定然也是盼著的吧?自己卻這樣不爭氣……

  晚飯很簡單,窩頭,一碟鹹菜,還有一碗中午剩下的白菜燉土豆。林晚晴吃得很少,小口小口地啃著窩頭,像只沒精神的小雀。

  屋外雨聲依舊,飯後的臥室里寂靜得有些壓抑。

  「怎麼了?」最終還是陸錚先開了口。他不是善於察言觀色的人,但她的不對勁太明顯,像陰雨里一株蔫了的幼苗,讓他無法忽視。

  林晚晴抬起眼,對上他深沉的眸子。那裡面有關切,有探詢,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類似緊張的情緒。她張了張嘴,想扯個謊,說沒事,就是雨天悶得慌。可話到嘴邊,看著他那張被風霜刻磨卻在此刻只為她流露出柔軟的臉,鼻子一酸,真話便不受控制地溜了出來,帶著哽咽的尾音:

  「月事……來了。」

  說完,她就立刻低下頭,死死盯著手裡那個被她捏得有些變形的窩頭,臉頰火辣辣地燒,既羞於談論這個,又怕看到他失望的眼神。

  預想中的沉默或者嘆息並沒有立刻到來。

  陸錚只是靜靜地看著她低垂的、發頂柔軟的頭顱,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過了好幾秒,他才似乎消化了這個消息,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林晚晴意想不到的事。


  他站起身,繞過小炕桌,走到她身邊。沒有安慰的話語,也沒有任何詢問,只是伸出那雙剛剛泡過熱水的、溫暖而粗糙的大手,一隻手輕輕按在她單薄的肩膀上,另一隻手,有些笨拙地、帶著試探性地,將她整個人連同手裡的窩頭一起,輕輕攬進了自己懷裡。

  林晚晴僵住了,窩頭從手裡滾落,掉在炕席上。她臉頰貼著他身上半乾的、帶著濕冷潮氣和皂角清香的棉布襯衫,能聽到他胸膛下沉穩有力的心跳。這個擁抱並不緊密,甚至帶著點小心翼翼,卻仿佛瞬間在她四周築起了一道擋風的牆。

  「沒事。」他終於開口,聲音就在她頭頂,低沉平穩,聽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卻奇異地帶著撫慰的力量,「不急。」

  林晚晴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唰地一下涌了出來,迅速浸濕了他胸前一小片衣料。她不敢哭出聲,只是肩膀抖動得厲害。

  陸錚感覺到胸前的濕意,身體似乎更僵了一下,攬著她的手臂收緊了些,卻依舊沒說什麼安慰的甜言蜜語。他只是像棵沉默的樹,承受著她的雨水,然後用自己枝幹的蔭蔽,為她遮擋風寒。

  良久,林晚晴的抽泣漸漸止住。陸錚這才鬆開她,轉身去灶台邊,從一直溫著的鍋里舀出半盆熱水,又兌了些涼的,試好溫度,端到她面前。

  「泡泡。」言簡意賅,還是那兩個字。

  林晚晴看著那盆熱氣騰騰的水,又抬眼看看他沒什麼表情卻專注的臉,心裡那股冰涼的失落,忽然就被這盆熱水和這個笨拙男人的舉動,熨帖得溫熱了起來。她聽話地脫掉鞋襪,將冰冷的腳浸入水中。溫熱的感覺從腳底蔓延上來,四肢百骸都仿佛鬆快了些。

  陸錚就蹲在盆邊,看著她泡。他的目光落在她白皙纖細的腳踝和腳背上,那上面還有去年冬天凍傷留下的淡淡紅痕。他看得很認真,眉頭微微鎖著,不知在想什麼。

  夜裡,雨勢似乎小了些,成了漸漸瀝瀝的尾聲。兩人並排躺在炕上,被子蓋得嚴實。林晚晴因為哭過一場,又泡了腳,身上暖洋洋的,有了些倦意。但她心裡還梗著事,睡不著,在黑暗中睜著眼。

  忽然,身側的陸錚動了一下。他翻了個身,面對著她,然後,一條溫熱的手臂伸過來,沉默而堅定地,將她圈進了自己懷裡。他的體溫很高,像個火爐,瞬間驅散了她周遭所有的寒意。

  林晚晴僵硬了一瞬,隨即放鬆下來,將自己更深地埋進他懷裡,臉頰貼著他頸窩。

  黑暗中,他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比之前更緩,更沉,一字一句,像是經過深思熟慮,又像是本能脫口:

  「咱倆的日子,長著。」

  頓了頓,他似乎覺得不夠,又補充了一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直白:

  「沒有也行。有你就夠。」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林晚晴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浪漫的許諾,甚至聽起來有些冷硬,可她卻聽懂了裡面全部的含義。

  他的意思是,他們有一輩子的時間,不急在這一時。孩子的到來是錦上添花,但即便沒有,只要有她在身邊,他的人生就已經圓滿。

  眼淚再次毫無預兆地滑落,但這一次,是滾燙的,是甜的。她伸出雙臂,緊緊回抱住他精壯的腰身,將臉深深埋在他胸膛,用力點頭,哽咽著:「嗯……我知道,錚哥,我知道……」

  陸錚沒再說話,只是收緊了手臂,下巴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窗外的雨聲不知何時徹底停了,雲層縫隙里漏下幾縷朦朧的月光,悄悄爬進窗欞,映照著炕上相擁而眠的一雙人影。

  然而,生活的考驗似乎總喜歡接踵而至。第一次希望的落空帶來的失落剛剛被溫情熨平,第二個回合的焦灼又悄然而至。

  又過了一個月。林晚晴感覺自己有些不對勁。月事遲了七八日還沒來,這讓她沉寂下去的心又開始不安分地跳動起來。不僅如此,她還時常感到莫名的疲憊,胃口也變得奇怪,往常覺得香的燉菜聞著就有些膩,反而對角落裡那罐去年醃的、酸掉牙的山楂膏產生了強烈的渴望。

  這些細微的變化,讓她既興奮又害怕。她不敢像上次那樣輕易下結論,更不敢立刻告訴陸錚,怕又是一場空歡喜,怕看到他再次隱藏起的失望。她只是默默地觀察著,計算著,心裡那簇小火苗死灰復燃,燒得她坐立難安,卻又必須強裝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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