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謝謝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王桂香把陸老爺子按回磨盤上,力道不小,帶著不容置疑的麻利勁兒。她順手從自己籃子裡摸出兩個還帶著露水的大西紅柿,塞到老爺子手裡,臉上笑容不減,聲音卻壓低了些,帶著只有近處人能聽清的親昵和勸解:

  「陸伯伯,您看看您,多大歲數了,咋還跟小輩置這麼大肝火?氣壞了身子不值當!嘗嘗這柿子,今兒早上剛摘的,沙瓤,甜著呢!」

  陸老爺子手裡被塞了倆涼冰冰的西紅柿,滿腔的怒火像是被這突然的打斷和冰涼觸感激得滯了滯。他瞪著王桂香,一時不知該繼續發作,還是該接著這台階下。

  王桂香不給他多想的工夫,轉身又快步走到蹲在地上撿餅子的林晚晴身邊,也跟著蹲下,一邊麻利地幫著撿,一邊用不高不低、正好能讓院裡人都聽見的聲音絮叨:

  「哎喲,這餅子烙得真不賴,金黃金黃的,看著就香!可惜了……晚晴丫頭這手藝,真是越來越好了,比嫂子我強多了!」她撿起一塊沾了土的餅子,拍了拍灰,嘆口氣,「多好的糧食啊……咱們這輩人,可是從餓肚子的年月過來的,見不得糟踐東西。」

  這話聽著像是心疼糧食,實則句句往陸老爺子心窩子裡點。老一輩人,最聽不得浪費,尤其還是這樣好的細糧餅子。

  果然,陸老爺子捏著西紅柿的手緊了緊,臉上怒氣未消,眼神卻不由自主地瞟向地上那些餅子,嘴唇抿成一條更嚴厲的直線。

  王桂香把撿起來的餅子放到林晚晴手裡的盤子上,順勢握住她冰涼顫抖的手,用力捏了捏,遞過去一個「穩住」的眼神。然後站起身,對著還在發愣的老太太揚聲笑道:「嬸子,您還沒吃吧?正好,我這籃子裡還有倆饅頭,早上新蒸的,就著晚晴這餅子,咱們一塊兒吃點?這大清早的,空著肚子可不行,一會兒該心慌了。」

  她不由分說,拉著林晚晴就往正屋裡走,路過灶房時,順手把籃子裡的饅頭拿出來,又對老太太招呼:「嬸子,來搭把手,把餅子熱熱,涼了吃傷胃。」

  老太太如夢初醒,連忙哎哎應著,跟了進去。

  院子裡,轉眼就只剩下陸老爺子一個人,還坐在磨盤上,對著手裡兩個紅彤彤的西紅柿和地上零星幾塊沒撿起的餅子,胸口的怒火像是被戳了個洞,噝噝地漏著氣,卻又堵得難受。王桂香這一通連敲帶打,插科打諢,生生把他醞釀了一早上的雷霆之怒給攪和得不上不下,發作不是,不發作又憋屈。

  正屋裡,氣氛依然凝重,但比剛才好了些許。王桂香手腳麻利地盛了火熱餅子、饅頭,又找出鹹菜碟子。老太太惴惴不安地坐在炕沿,不時偷偷瞥一眼坐在桌邊、依舊低著頭、肩膀微微抖動的林晚晴。

  王桂香把熱好的餅子和饅頭端上桌,又給每人倒了碗熱水。她先遞給老太太一個饅頭:「嬸子,您快吃。」

  然後,她坐到林晚晴身邊,把一塊熱乎的餅子塞到她手裡,語氣恢復了往常的爽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晚晴,拿著,趁熱吃。天大的事,也得先填飽肚子。眼淚泡不軟硬石頭,咱得有力氣,是不是?」

  林晚晴手裡被塞進溫熱的餅子,指尖傳來暖意。她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著王桂香。王桂香沖她眨眨眼,眼神里有安慰,也有鼓勵,還有一絲「別怕,有嫂子在」的篤定。

  這無聲的支持,像一道暖流,注入林晚晴冰冷委屈的心田。她吸了吸鼻子,用力點了點頭,拿起餅子,小口小口地咬了起來。食不知味,但胃裡有了東西,身上似乎也恢復了一點力氣。

  王桂香自己也拿起塊餅子,咬了一大口,嚼著,像是隨口閒聊,聲音卻清晰地傳到院子裡也能聽見:

  「唉,這過日子啊,哪有勺子不碰鍋沿的?牙齒跟舌頭還打架呢。尤其是這新成家的小兩口,跟老的在一塊兒過,磕磕碰碰更是在所難免。咱們當老人的,心是好的,盼著孩子好,可有時候話說急了,方式不對,就容易傷著孩子的心。」

  她先肯定了老爺子的立場,把陸錚的錯處點明。果然,院子裡抽菸的聲音似乎頓了一下。

  「但是啊,」王桂香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語重心長,「這罵孩子,也得有個由頭,分個裡外。咱們就事論事,罵他不懂事,不顧安全,那是為他好。可要是把這錯處,一股腦兒全推到兒媳婦頭上,說什麼『狐狸精』、『喪門星』……這話,可就重了,也偏了。」

  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小錘子敲打著每個人的心。

  「晚晴這丫頭,自打來了咱們屯子,大傢伙都看著呢。性子是軟和,可人勤快,懂事,對建國和我,那是沒話說。對陸錚,那更是掏心掏肺的好。她一個江南姑娘,千里迢迢到咱們這冰天雪地的地方,圖啥?不就圖陸錚這個人,圖這個家嗎?將心比心,咱們當老人的,不說多疼她,至少不能寒了她的心啊。」


  林晚晴聽著,眼淚又無聲地滾落下來,滴在手裡的餅子上。這些話,說到了她心坎里。

  老太太也聽得眼眶泛紅,連連點頭:「桂香說的是,說的是……晚晴是個好孩子……」

  王桂香嘆了口氣,聲音放緩了些,更像拉家常了:「陸伯伯為啥生氣?我懂。一是心疼兒子,二是怕人說閒話,覺得丟了面子。可咱們關起門來想想,啥面子比一家人和和氣氣、孩子心裡頭暖和更要緊?陸錚為啥冒著雨非要跑回來?不就是惦記家裡,惦記晚晴嗎?這說明啥?說明這小兩口感情好,心裡有彼此!這是好事啊!咱們當老人的,盼的不就是孩子夫妻和睦,把日子過紅火了嗎?」

  「再說了,」王桂香語氣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犀利,「那外頭的閒話,有幾句能聽的?咱們屯子裡那些長舌頭,黑的能說成白的。您越是當真,越是跟著生氣,他們才越看笑話呢!咱們自己家裡的事,自己心裡有桿秤就行。陸錚是莽撞,可他對晚晴的這份心,實在!就沖這份實在,咱當爹媽的,也不能把他挑中的人,往泥里踩不是?」

  這一番話,有理解,有勸慰,有講理,也有不動聲色的敲打。既給了陸老爺子台階(承認陸錚有錯、理解他的憤怒),又明確指出了他的偏頗和話語的傷人,更把問題的核心拉回到了「家庭和睦」和「孩子幸福」上,還順帶化解了「面子」問題。

  院子裡久久沒有聲音。只有旱菸袋偶爾磕在磨盤上的輕響。

  陸老爺子依舊沉著臉,但胸膛的起伏明顯平緩了許多。他盯著手裡的西紅柿,眼神複雜。王桂香的話,他未必全聽得進去,但至少,那股被頂撞後激起的暴怒,被這入情入理的分析沖淡了不少。尤其是那句「啥面子比一家人和和氣氣更要緊」,像根小刺,輕輕扎了他一下。

  他想起兒子昨晚冒雨回來,又想起今早摔門而出時,兒子那沉默卻挺直的背影;也想起剛才林晚晴紅著眼睛反駁時,那孤注一擲的倔強……

  或許……自己剛才的話,是有些過了?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卻讓他更加煩躁。拉不下臉承認,又無法再理直氣壯地發作。

  正屋裡,王桂香見火候差不多了,便不再多說,轉而招呼大家吃飯。她給老太太夾鹹菜,又給林晚晴添熱水,嘴裡說著屯子裡最近的趣事,試圖把氣氛拉回日常。

  林晚晴勉強吃了半塊餅子,實在咽不下去,便放下了。她心裡亂糟糟的,委屈、傷心、後怕,還有一絲髮泄後的虛脫,以及對王桂香的感激,交織在一起。

  王桂香看在眼裡,也不勉強。等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她收拾了碗筷,拉著林晚晴的手站起來,對老太太說:「嬸子,我找晚晴幫我去自留地摘點豆角,中午吃。你們先歇著。」

  老太太連忙點頭:「哎,好,好,你們去。」

  王桂香拉著林晚晴出了正屋,經過院子時,她像沒事人一樣對還坐在磨盤上的陸老爺子笑道:「陸伯伯,我們出去一趟,您慢慢吃啊。」

  陸老爺子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沒抬頭。

  直到走出院子,拐上去自留地的小路,四下無人,林晚晴強撐的力氣才徹底泄去,眼淚又涌了出來。

  「嫂子……」她哽咽著,聲音破碎。

  王桂香停下腳步,轉過身,用力抱了抱她單薄的肩膀,聲音也軟了下來,帶著心疼:「傻丫頭,哭吧,哭出來就好了。剛才……嚇壞了吧?」

  林晚晴在她懷裡點點頭,又搖搖頭,眼淚洇濕了王桂香的肩頭。

  「你剛才……說得很好。」王桂香拍著她的背,低聲道,「有些話,該說就得說。一味忍著,委屈的是自己,別人還當你好欺負。老爺子那脾氣,是倔,是有些老觀念,但也不是完全不通情理的人。今天這事兒,他話是重了,理虧。你那一頂,雖然冒險,但也讓他知道,你不是那沒骨頭的麵團兒,任由他搓圓捏扁。這往後啊,他再想說啥難聽的,也得掂量掂量。」

  她鬆開林晚晴,看著她哭紅的眼睛,認真道:「晚晴,嫂子知道你不容易。但既然嫁給了陸錚,這些磕絆就得面對。老爺子那邊,急不得,得慢慢來。重要的是陸錚,他向著你,護著你,這才是根本。今天這事,等他回來,你們倆也得好好說說。夫妻之間,有啥話別憋著。」

  林晚晴抹了抹眼淚,用力點頭:「嗯,我知道,嫂子。謝謝你……」

  「謝啥!」王桂香一擺手,恢復了爽利,「走,摘豆角去!這日子啊,就跟這豆角似的,該掐尖掐尖,該澆水澆水,有點蟲子不怕,捉了就是,總能長得順順溜溜的!」

  陽光漸漸熱烈起來,灑在田埂上。林晚晴跟在王桂香身後,看著滿眼生機勃勃的綠色,心裡那份沉重和冰冷,似乎也被這陽光和嫂子的話,驅散了一些。

  路還長,荊棘或許還會有。但至少此刻,她不是獨自一人。而且,經過這一場爆發,她心裡某個地方,似乎也生出了一些新的、堅硬的東西。就像嫂子說的,眼淚泡不軟硬石頭,她得有力氣。

  而院子裡,陸老爺子終於站起身,看著手裡那兩個已經有些蔫了的西紅柿,又看了看正屋緊閉的門,沉沉地嘆了口氣。那口氣里,有未消的余怒,有被頂撞的不快,但似乎,也有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怔忡和疑慮。

  這個清晨的硝煙,並未真正散去,只是暫時沉潛。但它帶來的改變,已經在每個人心裡,悄然發生。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