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虛偽的祝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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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錚正式向趙建國家提親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屯子裡掀起了軒然大波。

  當這消息傳到秦雪耳朵里時,她正在學校辦公室里批改作業。

  是隔壁班的張老師,一個消息靈通又愛湊熱鬧的中年婦女,端著茶杯溜達進來,語氣里滿是驚嘆和羨慕:「秦老師,聽說了嗎?你們屯子那個陸錚,今天上午去趙建國家提親了!聘禮可厚實了!嘖嘖,沒想到這冷麵兵王,不動聲色就辦了大事!」

  秦雪手中的紅筆「啪」地一聲,在作業本上劃出一道刺目的、長長的紅痕,幾乎將紙張劃破。她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臉色在瞬間褪去所有血色,變得慘白如紙,握著筆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關節泛白,微微顫抖。

  提親?!

  他真的去了?!

  這麼快?!這么正式?!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儘管陸錚已經明確拒絕了她,但當這一刻真的來臨,聽到他如此鄭重其事地向另一個女人提親,秦雪還是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和心臟被狠狠撕裂般的劇痛!那是一種混合了極致的嫉妒、被徹底擊敗的屈辱,以及滔天怒火的複雜情緒,幾乎要將她吞噬!

  她死死咬住下唇內側,直到嘗到一絲血腥味,才勉強維持住表面那搖搖欲墜的平靜。她強迫自己抬起頭,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極其僵硬、卻努力想顯得自然的笑容,聲音乾澀得厲害:「是……是嗎?那……挺好的。」

  張老師沒察覺她笑容下的異樣,還在嘖嘖感嘆:「可不是嘛!雖說那林晚晴是外地來的,但模樣是真俊,性子看著也溫順。陸錚這小子有眼光,動作也快!這下好了,咱們屯子裡又少了個光棍,多了樁喜事!秦老師,你們是一個屯子的,到時候可得去喝喜酒啊!」

  「喝喜酒」三個字,像三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進秦雪的心臟!她幾乎要控制不住地尖叫出來!

  「到時候……再說吧,學校忙。」她含糊地應著,迅速低下頭,假裝繼續批改作業,濃密的睫毛掩蓋住眼中翻湧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怨毒和恨意。

  張老師又閒聊了兩句,見她興致不高,便悻悻地走了。

  辦公室里只剩下秦雪一人。她僵坐在那裡,許久沒有動彈。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她卻只覺得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恨!

  她恨陸錚的絕情和眼瞎!

  她恨林晚晴的橫刀奪愛和「裝模作樣」!

  她恨命運的不公!

  她更恨自己此刻的狼狽和無力!

  不知過了多久,秦雪緩緩抬起頭,望向窗外。那雙總是帶著溫婉假象的眼睛裡,此刻冰冷一片,如同結凍的湖面,下面卻涌動著瘋狂的暗流。

  去祝賀?

  她憑什麼要去祝賀?!

  她恨不得立刻衝去趙建國家,撕碎那虛偽的喜慶,告訴所有人林晚晴不配!

  但是……她不能。

  她是秦雪,是村支書的女兒,是鎮上的老師。她有著必須維持的體面和驕傲。如果她因為陸錚提親而失態,甚至做出什麼過激舉動,那她就真的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和笑柄!那些背地裡議論她、看她笑話的人,會更加得意!

  不,她絕不能讓他們看笑話!

  她要笑,要笑得比誰都真誠,要表現得比誰都大度!

  她要讓所有人都覺得,是她秦雪不屑於陸錚,是她主動退出的!而不是她被一個外來戶打敗了!

  一個更加陰冷、也更加「高明」的計劃,在她心中迅速成型。

  她要去「祝賀」。

  帶著「厚禮」,以最得體、最大方的姿態去。

  她要親眼看看林晚晴得意的嘴臉(她想像中的),也要讓趙家人,尤其是那個王桂香看看,她秦雪是何等的「有氣度」、「識大體」!更要讓屯子裡的人看看,她秦雪對這事根本不在乎,甚至樂見其成!

  這既是維持她驕傲的面具,也是一次近距離觀察和……埋下隱患的機會。誰知道在那種「喜慶」的場合,會不會發生點什麼呢?

  想到這裡,秦雪蒼白的臉上,緩緩浮起一個冰冷的、近乎扭曲的笑容。她站起身,走到辦公室角落的洗臉架旁,用冰冷的水狠狠洗了把臉,對著牆上模糊的鏡子,仔細整理了一下頭髮和衣衫,重新補上一點粉,掩蓋住慘白的臉色。


  然後,她走出學校,沒有回家,而是徑直去了鎮上供銷社。

  她精心挑選了賀禮:一塊顏色鮮艷、質地不錯的紅底碎花布料,寓意「紅火」;兩包鎮上能買到的最好的硬糖;還有一瓶貼著紅色標籤的果子酒。東西不算特別貴重,但在這個年代的屯子裡,已經算是很體面、很拿得出手的「厚禮」了。她特意要了紅紙,請售貨員幫忙包紮得喜慶些。

  提著這包精心準備的「賀禮」,秦雪深吸一口氣,仿佛戰士奔赴戰場,朝著趙建國家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踩在她自己的心尖上,但她臉上的笑容,卻越來越「完美」,越來越「真誠」。

  趙建國家今天果然比平日熱鬧些。雖然沒大張旗鼓,但院子裡已經收拾得格外整齊,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喜慶的氣息。王桂香正在院子裡晾曬被褥,臉上是掩不住的、發自內心的笑容,連帶著動作都格外輕快。

  看到秦雪提著東西進來,王桂香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稍稍收斂,帶上了幾分警惕和疑惑。秦雪對陸錚的心思,她再清楚不過,這時候上門……

  「秦老師?你怎麼來了?」王桂香放下手裡的活計,招呼道,語氣還算客氣。

  秦雪臉上立刻綻開一個無比燦爛、溫婉得體的笑容,聲音清脆悅耳:「桂香嫂子!我是特地來恭喜的!聽說陸錚哥來提親了,這是天大的喜事啊!我緊趕慢趕去鎮上買了點東西,一點心意,給晚晴妹子添添喜氣!」 她說著,將手裡包紮得紅彤彤的禮物遞了過去。

  王桂香看著她那無可挑剔的笑容和真誠的語氣,再看看那明顯精心準備的禮物,心裡的警惕消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感慨和……隱約的同情。這丫頭,怕是真的死心了,想來也是,陸錚那孩子態度那麼明確……她能想開,主動來祝賀,倒也是個爽快大氣的姑娘。

  這麼一想,王桂香臉上的笑容又真切了幾分,接過禮物,連聲道:「哎呀!秦老師你太客氣了!這怎麼好意思!快,快進屋坐!」

  「哎,謝謝嫂子!」秦雪從善如流,跟著王桂香進了堂屋。

  堂屋裡,趙建國坐在炕上,氣色比之前好了很多,見到秦雪,也有些意外。林晚晴則正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做著針線,聽到動靜抬起頭。她今天氣色不錯,眉眼間帶著一抹新嫁娘般的羞澀和光彩,見到秦雪,也愣了一下,隨即禮貌地站起身。

  「秦老師。」林晚晴輕聲打招呼,態度溫和。

  秦雪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迅速而隱蔽地在林晚晴身上掃過——那明顯滋潤過的容顏,那眼角眉梢藏不住的幸福,那因為好事將近而更加挺直的腰背……每一點,都像針一樣刺著她的眼睛!但她臉上的笑容卻更加明媚,上前一步,親熱地拉住林晚晴的手(林晚晴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晚晴妹子!恭喜你啊!」秦雪的聲音充滿了「真摯」的歡喜,「陸錚哥可是咱們屯子裡頂好的男人!有能力,有擔當,你能嫁給他,真是好福氣!我真是為你高興!」

  她說得情真意切,仿佛自己真的是林晚晴最好的姐妹。

  林晚晴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親熱和祝賀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但看她笑容滿面,言辭懇切,也不好拂了面子,只能微微紅了臉,低聲道:「謝謝秦老師。」

  王桂香在一旁看著,心裡那點疑慮徹底打消了,反而覺得秦雪這孩子真是不錯,拿得起放得下,還這麼大氣懂事。她熱情地招呼秦雪坐下,又去倒水。

  趙建國也憨厚地笑著:「秦老師有心了,還專門跑一趟。」

  秦雪坐下來,姿態優雅,言辭得體。她絕口不提自己和陸錚的過往,只是圍繞著「恭喜」這個話題,說著吉祥話,誇讚陸錚的人品,羨慕林晚晴的好運氣,甚至還體貼地問起林晚晴有沒有需要幫忙準備嫁妝的地方,說她認識鎮上的裁縫,可以做最時新的樣子。

  她表現得如此完美,如此無可挑剔,以至於趙建國和王桂香都徹底被迷惑了,覺得這姑娘真是通情達理,心地善良,之前可能誤會她了。在她如此「真誠」的祝福和關心下,林晚晴也漸漸放鬆下來,覺得或許是自己之前想多了,秦雪可能真的只是單純地喜歡過陸錚,現在想開了,便來祝福。

  「秦老師,你人真好。」王桂香感慨地說,「現在像你這麼明事理、大氣的姑娘不多了。」

  秦雪羞澀地笑了笑,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深處的冰冷和嘲諷,聲音輕柔:「嫂子過獎了。感情的事不能強求,這個道理我懂。看到陸錚哥和晚晴妹子兩情相悅,終成眷屬,我是真心替他們高興。只盼著他們以後和和美美,白頭偕老。」

  她說這話時,語氣里的「真誠」幾乎能感動天地。

  又坐了一會兒,喝完了水,秦雪便起身告辭,理由也很充分——不打擾他們一家高興,學校還有事云云。

  王桂香和林晚晴將她送到院門口,又是一番客氣。看著秦雪提著空籃子、步履輕盈離開的背影,王桂香對林晚晴嘆道:「這秦雪,倒是個明白人。晚晴啊,以後見了面,也別太生分。」

  林晚晴點了點頭,望著秦雪遠去的方向,心裡卻莫名地,掠過一絲極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但很快,就被即將訂婚的喜悅和對未來的憧憬衝散了。

  而走出趙家視線範圍的秦雪,臉上那完美無瑕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猙獰的冰冷和怨毒。她回頭,望向趙家那掩映在樹木中的院落,眼神如同毒蛇。

  「笑吧,得意吧,林晚晴。」她低聲自語,聲音里充滿了刻骨的恨意,「我看你能得意到幾時。這樁婚事……沒那麼容易成。咱們……走著瞧。」

  她挺直脊背,仿佛剛剛打贏了一場艱苦的戰役,只是那勝利的滋味,充滿了自我折磨的苦澀和更加黑暗的決心。這場虛偽的祝賀,如同在她心中又添了一把乾柴,讓那嫉恨的火焰,燃燒得更加旺盛、更加危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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