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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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雪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黑樺林走回家的。天光依舊大亮,陽光刺眼,可她卻覺得眼前一片灰暗,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墜落在冰冷的深潭。陸錚那些決絕的話語,如同魔咒,在她腦海里反覆迴響——「心有所屬」、「她就是最好的」、「你好自為之」……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心上,留下滋滋作響的傷痕。屈辱、憤怒、不甘,還有那蝕骨鑽心的嫉妒,像無數條毒蛇,啃噬著她的理智。她精心打扮的鵝黃色連衣裙,此刻沾上了林間的塵土和草屑,顯得狼狽不堪;臉上精心描繪的妝容早已被淚水沖花,露出底下蒼白而扭曲的真實面容。

  她沒有回學校,也沒有心思去見任何人,像個遊魂一樣,徑直飄回了家,一頭扎進了自己的房間,撲倒在炕上,將臉深深埋進被子裡,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卻發不出太大的聲音,只有壓抑的、如同受傷小獸般的嗚咽在房間裡低回。

  她輸了。

  她秦雪,從小到大都是人群中的焦點,是父親引以為傲的千金,是屯子裡多少後生偷偷愛慕的對象,竟然在陸錚這裡,輸得如此徹底,如此難堪!而且輸給了一個無論家世、工作、還是在這片土地上的根基,都遠遠不如她的外來女人!

  這口氣,她咽不下!死也咽不下!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眼淚似乎流干,只剩下乾澀的刺痛和胸腔里那團熊熊燃燒的怨恨之火時,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屯子裡傳來了零星的狗吠和婦人呼喚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

  秦雪猛地從炕上坐起身。眼淚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她必須想辦法!她不能就這麼認輸!

  她想到了父親。對,找爹!爹是村支書,在這屯子裡說話有分量,他一定有辦法!他以前不是也挺看好陸錚的嗎?他一定能幫自己!

  這個念頭讓她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她胡亂地用冷水洗了把臉,看著鏡中那個眼睛紅腫、神色憔悴的自己,用力咬了咬嘴唇,整理了一下凌亂的頭髮和衣衫,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平靜一些,然後深吸一口氣,走出了房間。

  秦支書正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就著一盞明亮的煤油燈,看著一份公社下發的工作文件。他戴著老花鏡,眉頭微蹙,手指間夾著一根燃了半截的香菸。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女兒這副明顯哭過、卻又強裝鎮定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不易察覺的嘆息。

  「回來了?飯在鍋里熱著。」秦支書放下文件,取下老花鏡,語氣如常。

  秦雪沒有去碰飯菜,她走到父親對面坐下,雙手緊緊交握放在桌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抬起頭,看著父親,眼圈忍不住又紅了,聲音帶著壓抑的哭腔和委屈:

  「爹……我……我今天去找陸錚了。」

  秦支書沒有意外,只是「嗯」了一聲,靜靜地看著她,等著她的下文。屯子裡沒有不透風的牆,陸錚和趙老蔫家表妹越走越近的消息,他也有所耳聞。女兒的心思,他更是清楚。

  「他……他跟我說……」秦雪的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聲音哽咽,「他說他心有所屬了……他心裡裝了別人……讓我……讓我好自為之……」

  她終於忍不住,淚水再次滑落,聲音里充滿了不解和憤懣:「爹!為什麼?!我到底哪裡不好?!我哪裡比不上那個林晚晴?!她一個外地來的,無依無靠,憑什麼?!陸錚他是不是瞎了眼?!」

  她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憤怒都傾瀉出來,語無倫次地質問著,仿佛父親能給她一個答案,能扭轉這既定的敗局。

  秦支書默默聽著女兒的哭訴,沒有立刻打斷。他慢條斯理地將菸蒂在菸灰缸里摁滅,又拿起桌上的茶杯,呷了一口已經微涼的濃茶。昏黃的燈光下,他臉上的皺紋顯得愈發深刻,那雙經歷過風浪的眼睛裡,閃爍著複雜的光芒——有對女兒的心疼,有對局勢的權衡,更有一種基於現實的冷靜乃至冷酷。

  等到秦雪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只剩下低聲的抽泣時,秦支書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家之主的沉穩和不容置疑的分量:

  「小雪,哭夠了沒有?」

  秦雪抬起淚眼朦朧的眼睛,看向父親。

  「哭要是有用,爹現在就陪你一起哭。」秦支書的語氣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哭完了,事兒還是那個事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地看著女兒:「陸錚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意思還不夠明白嗎?他心裡沒你,強扭的瓜不甜。這個道理,你不懂?」

  「我不懂!」秦雪激動地反駁,聲音尖銳,「我就是不懂!我樣樣都比那個林晚晴強!他憑什麼看不上我?!爹,你不是也挺看好他的嗎?你去跟他說說!你去跟他爹說說!你們……」


  「夠了!」秦支書猛地打斷了她的話,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我看好他,是因為他有能力,是條漢子,是個值得培養的苗子!但這不代表我就非要把自己閨女硬塞給他!更不代表我秦萬山的女兒,就沒人要了,非得在他陸錚這一棵樹上吊死!」

  他看著女兒那執迷不悟的樣子,心中又是氣惱又是心疼,語氣變得更加嚴肅和現實:

  「小雪,你醒醒吧!別再鑽牛角尖了!是,那個林晚晴,論家世,論在這屯子的根基,是比不上你。可陸錚他認準了!這就夠了!感情這種事,沒什麼道理可講!他陸錚就是個犟種,他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你沒看見他為那姑娘,把劉老四都打成啥樣了?這說明什麼?說明他護她護得緊!誰動她,他就跟誰拼命!」

  秦支書頓了頓,繼續潑冷水,試圖澆醒女兒:「你以為我去找陸老爺子施壓有用?是,陸老爺子是看重咱們家,是想撮合你們。可陸錚是他兒子,不是他手裡的木偶!那小子主意正得很,連他爹的話都未必全聽,能聽我這個外人的?到時候逼急了,他跟他爹鬧翻,帶著那林晚晴一走了之,你怎麼辦?咱們秦家的臉面往哪兒擱?那不是雞飛蛋打,讓人看更大的笑話嗎?!」

  他的話,像一記記重錘,敲在秦雪的心上。父親的分析,比她自己的憤怒和不甘,更接近殘酷的現實。

  「可是……爹……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啊……」秦雪伏在桌上,失聲痛哭,所有的驕傲和偽裝在這一刻徹底崩塌,「我守了他這麼多年……等了這麼多年……」

  看著女兒哭得如此傷心,秦支書終究是心軟了。他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一些,帶著勸慰:

  「小雪,爹知道你心裡苦。但有些事,不是你不甘心就能改變的。咱們老秦家在這屯子裡,是有頭有臉的人家。你是我秦萬山的女兒,更得懂得審時度勢,拿得起,放得下!」

  他站起身,走到女兒身邊,拍了拍她顫抖的肩膀:「為一個心裡根本沒有你的男人,把自己折騰成這副樣子,值得嗎?天下好男兒多的是!以你的條件,在鎮上,在公社,什麼樣的對象找不到?何必非要盯著一個榆木疙瘩似的陸錚?」

  「聽爹一句勸,」秦支書的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放手吧。別再去找他,也別再去找那個林晚晴的麻煩。那樣只會讓你自己更難堪,讓咱們家更丟人。把心思收回來,好好工作,爹以後一定給你找個比陸錚更好、更懂得疼你的!」

  秦雪聽著父親的話,哭聲漸漸低了下去,但肩膀依舊在微微聳動。父親的話,像冰冷的現實,將她最後一點僥倖和幻想也徹底擊碎。

  放手?

  說得輕巧!

  那她這麼多年的等待和付出,又算什麼?一場笑話嗎?

  可不放手,又能如何?像父親說的,去逼他?結果可能更糟……連最後一點體面都留不住。

  巨大的無力感和絕望,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她感覺自己像一艘迷失了方向的小船,在憤怒和怨恨的驚濤駭浪中,找不到任何出路。

  她抬起頭,看著父親那雙飽經世故、此刻充滿了複雜情緒的眼睛,最終,只是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沒有再說話。

  但那眼底深處,除了未乾的淚痕,更多的,是一種被現實逼到絕境後,滋生的、更加冰冷和晦暗的光芒。

  父親的勸誡,她聽進去了多少,只有她自己知道。但那顆被嫉妒和恨意填滿的心,是否真的能就此「放手」?

  夜,深了。秦家堂屋的燈光依舊亮著,映照著父女二人各異的心思。一場試圖尋求援助的談話,最終以更加冷酷的現實告終,並悄然埋下了更危險的種子。秦雪的執念,並未因父親的冷水而熄滅,反而可能在絕望的灰燼中,燃燒得更加扭曲和熾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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