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麻煩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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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桂香立刻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我尋思著,明天等雨停了,陸錚肯定得從秦家出來。我找個機會,裝作碰巧遇上他,私下裡跟他提一嘴,就說晚晴因為昨晚留宿的事兒,聽著些風言風語,心裡不痛快,讓他……讓他有機會跟晚晴解釋解釋?或者,至少讓他知道有這麼個事兒,別讓晚晴一個人傻乎乎地傷心?」

  她覺得自己這個主意不錯,既點了陸錚,又沒把話說得太明,給了雙方餘地。

  然而,趙建國聽完,卻緩緩地搖了搖頭,語氣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否定:「不行,桂香,這樣不妥。」

  「不妥?為啥不妥?」王桂香急了,「難道就眼睜睜看著晚晴難受?看著秦雪的算計得逞?」

  「你聽我說,」趙建國示意妻子稍安勿躁,他撐著身子,稍微坐直了一些,分析道:「第一,你這是要去點陸錚。且不說陸錚那性子,你貿然去說,他會不會領情,會不會覺得咱們家事多、或者晚晴小心眼?男人有時候,不喜歡被這樣暗示和逼迫,尤其還是通過旁人之口。」

  他頓了頓,繼續道:「第二,你這等於是在告訴陸錚,晚晴因為他在吃醋,在傷心。這姑娘家的臉面還要不要了?萬一……我是說萬一,陸錚他並沒有那個意思,或者他迫於他爹的壓力,最後選擇了秦雪,那你讓晚晴以後還怎麼見他?這層窗戶紙,不能由咱們從外面去捅破,得他們自己來。」

  「第三,」趙建國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凝重,「你現在去點陸錚,等於是在跟秦家,跟陸老爺子唱對台戲。秦支書是啥人?陸老爺子又是個多要面子、多固執的人?咱們家現在這情況,我躺著不能動,就靠你一個女人家撐著,得罪了他們,以後在屯子裡還咋立足?為了晚晴的事,把整個家都搭進去,不值得,也不是幫她的好辦法。」

  王桂香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丈夫說得句句在理。她光想著替晚晴出頭,卻忘了考慮這其中的風險和人情世故。是啊,陸錚那驢脾氣,自己跑去說,他能聽進去嗎?會不會反而壞事?晚晴臉皮那麼薄,要是知道自己去跟陸錚說了這些,怕是更要無地自容了。還有秦家……確實不是他們現在能輕易得罪的。

  「那……那難道就這麼算了?看著晚晴受苦?」王桂香的聲音帶上了哽咽,她是真把林晚晴當親妹子疼。

  「當然不是算了。」趙建國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安慰道,「咱們不能明著插手,但可以暗中留意,順勢而為。」

  他思索著說:「明天陸錚要是來了,你看他神色,聽他言語。如果他主動問起晚晴,或者表現得很在意,那說明他心裡有晚晴,這誤會或許就能解開。如果他隻字不提,或者神色如常,那……咱們也得勸晚晴早點死了這條心,長痛不如短痛。」

  「至於晚晴那邊,」趙建國看向王桂香,「你今晚多留心聽著點動靜,別讓她出啥事。明天……你找個由頭,多跟她說說話,開導開導她,但別提陸錚,也別提秦家,就說些寬心的話,讓她知道,不管發生啥事,還有咱們這個家給她撐著。等她情緒稍微平復點,再慢慢開解。」

  王桂香聽著丈夫的安排,雖然心裡還是替林晚晴憋屈,但也知道這是目前最穩妥、最顧全大局的辦法了。她點了點頭,悶聲道:「行,我知道了。就按你說的辦吧。」

  她站起身,又憂心忡忡地望了一眼東廂房的方向,這才吹熄了油燈,挨著丈夫躺下。

  黑暗中,夫妻二人都沒有睡著。趙建國想著林場的工作,想著自己的腿傷,也想著表妹這樁棘手的心事。王桂香則豎著耳朵,捕捉著隔壁任何一絲細微的聲響,心裡七上八下,只盼著這惱人的雨夜快點過去,盼著明天能看到一絲轉機,盼著陸錚那孩子,千萬別辜負了晚晴這一片真心。

  雨,依舊不緊不慢地下著,敲打著屋檐,也敲打著這黑土地上,幾顆無法安寧的心。

  第二天,雨過天晴,陽光刺破雲層,將屯子裡的泥濘土地照得泛起濕漉漉的光。空氣清新,卻帶著一絲涼意,如同林晚晴此刻的心境。

  陸錚幾乎是天剛蒙蒙亮,就離開了秦家。他一夜未眠,心頭纏繞著被強行留宿的憋悶,以及對林晚晴莫名的牽掛。

  那場突如其來的風雨和秦家刻意的安排,讓他敏銳地嗅到了不安的氣息。他必須儘快見到她,哪怕只是看一眼,確認她安好。

  他腳步匆匆,甚至顧不上回家換身衣服,徑直就朝著趙建國家的方向走去。院門虛掩著,他像往常一樣推門而入,目光第一時間就投向了東廂房那扇安靜的窗戶。

  王桂香正在院子裡餵雞,看到陸錚這麼早過來,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嘆了口氣,低下頭繼續撒著穀粒,心裡暗道:來了,就看你這孩子怎麼做了。


  陸錚沒有在意王桂香的異常,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扇緊閉的房門上。他放緩腳步,走到窗下,猶豫著是否要敲門。

  就在這時,東廂房的門「吱呀」一聲,從裡面被拉開了。

  林晚晴走了出來。

  她換上了一身素淨的、半舊的淺藍色衣衫,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在腦後挽了一個簡單的髮髻,露出光潔卻略顯蒼白的額頭。她低垂著眼睫,手裡端著一個木盆,裡面放著幾件待洗的衣物。

  陸錚的心在她出現的那一刻,不由自主地快跳了幾下。他上前一步,目光緊緊鎖在她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低聲喚道:「晚晴。」

  然而,林晚晴的反應,卻像一盆摻著冰碴的冷水,兜頭澆在了他的心上。

  聽到他的聲音,她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卻沒有像以往那樣,或羞怯或驚慌地抬起頭看他。她反而將頭垂得更低,濃密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掩蓋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緒。她只是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點了一下頭,算是回應,然後便端著木盆,腳步匆匆地、徑直朝著院角的水井走去,自始至終,沒有看他一眼。

  那姿態,分明是看到了他,卻刻意地、迴避了與他的任何接觸和交流。

  陸錚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那句到了嘴邊的「你沒事吧?」被硬生生地堵了回去。他看著她纖細卻挺得筆直的背影,一股莫名的慌亂和刺痛感,猝不及防地攫住了他的心臟。

  不對勁。

  很不對勁。

  若是平時,她見到他,即便再害羞,眼神里總會帶著一絲光亮,或是慌亂,或是依賴,絕不像此刻這般……空洞,疏離,仿佛他只是路邊一塊無關緊要的石頭。

  王桂香在一旁看得真切,心裡急得直跺腳。這傻丫頭,果然鑽牛角尖了!這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淡,連她這個旁觀者看著都心裡發涼,更別說陸錚了!

  陸錚站在原地,沉默地看著林晚晴走到井邊,費力地搖著軲轆打水。她的動作有些吃力,額角甚至滲出細密的汗珠,可她依舊固執地沒有向他投來哪怕一瞥求助的目光。

  他抿了抿唇,壓下心頭翻湧的不適,邁步走了過去,伸手想要接過她手中的井繩:「我來。」

  他的聲音依舊低沉,卻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

  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井繩的瞬間,林晚晴卻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縮回了手,抱著木盆後退了一小步,拉開了與他的距離。

  「不……不用了,陸同志。」她終於開口,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甚至帶著一種刻意拉遠的客氣和生疏,「我自己可以,不敢再麻煩你了。」

  「陸同志」……

  「麻煩」……

  這兩個詞,像兩根冰冷的針,精準地刺入了陸錚的耳膜。他從未想過,有一天,會從她口中聽到如此疏離的語氣。

  他的手臂僵在半空,深邃的眼底翻湧起驚濤駭浪,有困惑,有怒氣,更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受傷。他緊緊盯著她低垂的側臉,試圖從那緊抿的唇線和緊繃的下頜線條中,讀出她突然轉變的原因。

  「怎麼了?」他沉聲問,語氣裡帶著不容逃避的壓迫感。

  林晚晴的心臟在他的注視下瘋狂跳動,幾乎要衝破喉嚨。她用力攥緊了木盆的邊緣,指甲深深掐進木頭裡,才能勉強維持住表面的平靜。

  「沒怎麼。」她強迫自己用最平淡的語氣回答,依舊不敢看他,「陸同志幫忙已經很多了,我們……我們不能總欠著你的人情。」

  她說得合情合理,甚至帶著感恩,可聽在陸錚耳中,卻字字誅心。

  不能總欠著人情?

  所以,她是要把他之前所有的靠近和守護,都歸結於「人情」嗎?

  那昨晚那個黑暗中依賴的擁抱,那個情不自禁的吻,又算什麼?

  一股無名火夾雜著巨大的失落,在他胸中熊熊燃燒。他想抓住她的肩膀,迫使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把話說清楚!他想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一夜之間,一切都變了?

  可是,看著她那副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卻又強裝堅強的模樣,他所有的質問和怒火,都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里。他不能逼她。尤其是在這院子裡,在王桂香和可能隨時醒來的趙建國面前。

  他死死地握緊了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最終,只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隨你。」

  然後,他猛地轉身,大步走向院子角落那堆尚未劈完的柴火,拿起斧頭,發泄般狠狠地劈砍起來。沉渾有力的劈柴聲,一下,又一下,在清晨的院子裡迴蕩,帶著一種壓抑的、幾乎要爆裂的怒氣。

  林晚晴聽著那仿佛劈在自己心上的聲音,眼淚差點再次奪眶而出。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嘗到一絲血腥味,才強行將淚水逼了回去。她不能哭,不能在他面前示弱。既然他已經做出了選擇,回到了他「門當戶對」的世界,那她就該有自知之明,遠遠地走開,不再打擾。

  她默默地打好了水,端著沉重的木盆,步履艱難地走回東廂房,關上門,將自己與外面那個散發著冰冷怒氣的男人,徹底隔絕開來。

  王桂香看著這一幕,心裡五味雜陳。一個憋著氣往死里幹活,一個關起門來偷偷傷心。這叫什麼事啊!她真想衝過去把兩人按在一起,把話說開!可想起昨晚丈夫的叮囑,她又只能把這衝動硬生生壓下去,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

  院子裡的劈柴聲持續了很久,直到那堆柴火都被劈成了粗細均勻的小塊,碼放得整整齊齊。陸錚扔下斧頭,汗水已經浸透了他的背心。他甚至沒有跟王桂香打聲招呼,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東廂房門,便帶著一身凜冽的寒意和未散的怒氣,沉默地離開了院子。

  而門內的林晚晴,靠在門板上,聽著他遠去的腳步聲,終於無力地滑坐在地上,將臉埋進膝蓋,任由無聲的淚水,浸濕了冰冷的衣衫。

  刻意的疏遠,比直接的拒絕,更讓人心痛。它像一把鈍刀子,在兩人之間,拉出了一道看不見卻血肉模糊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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