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好事將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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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天時間,在表面的平靜下悄然流逝。陸錚依舊每日去林場,也會抽空去趙建國家幫忙,只是比起之前,他變得更加沉默寡言,眉宇間時常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凝重。

  與父親那場爭吵,以及淋浴棚那次意外背後可能存在的蹊蹺,都像石頭一樣壓在他心上。他對林晚晴的守護更加嚴密,卻也因為顧慮到她的名聲,不敢有過於頻繁或親密的接觸,每次去,大多只是埋頭幹活,偶爾與她在院子裡碰面,目光交匯的瞬間,雖有萬千情緒涌動,卻也只得匆匆一瞥,克制而隱忍。

  林晚晴則沉浸在一種甜蜜又不安的複雜心緒里。那晚黑暗中的擁抱與親吻,以及後來陸錚在她房中無聲的守護,都像最深刻的烙印,刻在了她的心上。她確信了自己對他的感情,也感受到了他對自己的珍視。

  可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惶恐——她這樣一個無根無基的孤女,真的能配得上他嗎?陸伯伯似乎很不喜歡自己,還有那個總是出現在陸錚身邊的秦雪……每每想到這些,她心中那點剛燃起的火苗,便仿佛被冷風吹過,搖曳不定。

  就在這種微妙的氛圍中,秦雪父親,秦支書的生日到了。

  秦家在屯子裡算是頭面人家,秦支書的生日雖不至於大操大辦,但擺上幾桌酒席,邀請些相熟的親朋、屯子裡的幹部以及像陸老爺子這樣有頭有臉的老輩人,是慣例。

  這天傍晚,秦家院落里早早擺開了桌椅,菜餚雖不算精緻,但量大實惠,豬肉燉粉條、小雞燉蘑菇、紅燒鯉魚……都是硬菜,酒也是屯子裡小燒鍋釀的高粱酒,香氣撲鼻。場面熱鬧而充滿鄉土氣息。

  陸老爺子自然是座上賓,被秦支書拉著坐在主桌,推杯換盞,言談甚歡。陸錚作為小輩,又是林場的骨幹,也在受邀之列。他本不欲久留,但父親在場,秦支書又熱情相邀,他不好太過推辭,只得坐在了下首位置,沉默地喝著茶,幾乎不參與周圍的喧鬧。

  秦雪今天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穿著一件嶄新的、顏色鮮亮的的確良襯衫,兩條辮子梳得油光水滑,臉上帶著得體又熱情的笑容,穿梭在席間,幫忙斟酒布菜,儼然一副女主人的模樣。她尤其照顧陸家父子,給陸老爺子夾菜倒酒,言語恭敬親切;對陸錚,則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偶爾遞過茶水或毛巾,眼神溫柔,卻並不糾纏,顯得十分大方懂事。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愈發熱烈。天色也徹底暗了下來,墨藍色的天幕上綴滿了星子。

  就在這時,原本晴朗的夜空,毫無預兆地颳起了大風,捲起地上的塵土,遠處的天際隱隱有雷聲滾動。看這架勢,一場夏日的雷陣雨是免不了了。

  「哎呀,這天氣,說變就變!」秦支書端著酒杯,看著天色,眉頭微皺,隨即又舒展下來,笑著對同桌的陸老爺子等人說道:「看來老天爺是想留客啊!這雨眼看就要下來了,路又黑又滑,回去可不安全。老陸,還有幾位,今晚就別走了,咱家西廂那兩間空房都收拾著呢,湊合住一晚,明天天亮了再回!」

  這話合情合理。屯子裡的路多是土路,一下雨就泥濘不堪,晚上行走確實不便,尤其是對陸老爺子這樣的長輩。

  陸老爺子喝得滿面紅光,心情頗好,聞言也沒多想,大手一揮:「行!聽你秦支書的!正好咱老哥倆晚上還能再嘮嘮!」

  其他幾位住的稍遠的客人,也紛紛附和,表示叨擾了。

  秦雪立刻笑著接口:「爹,陸伯伯,你們放心,房間我都讓人收拾乾淨了,被褥都是新換的,保准睡得舒服。」她說著,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坐在一旁、依舊沒什麼表情的陸錚,語氣自然地說道:「陸錚哥哥的房間我也準備好了,就在東邊那間,安靜。」

  一切都顯得那麼順理成章,熱情周到,讓人挑不出半點錯處。

  陸錚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不想留宿。父親留下無可厚非,但他身強體壯,這點雨根本不算什麼。他下意識地想開口拒絕:「秦叔,我……」

  話還沒說完,就被陸老爺子打斷了:「你什麼你!這麼大雨還往回趕,像什麼話?老實在這兒住下!別給你秦叔添麻煩!」老爺子帶著酒意,語氣不容置疑。

  秦支書也笑眯眯地拍了拍陸錚的肩膀:「錚子,聽你爹的,安全第一。就這麼定了啊!」

  周圍眾人也紛紛勸說。眾意難卻,加之父親已經發話,陸錚若再堅持,反而顯得矯情和不近人情。

  他薄唇緊抿,將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沉默地算是默認了。只是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他隱隱覺得,這突如其來的風雨和這「恰到好處」的留宿安排,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刻意。但他沒有證據,也無法在這種場合下公然反駁。


  與此同時,趙建國家裡。

  林晚晴剛伺候表哥吃了藥,和王桂香一起收拾完廚房,正坐在炕邊就著油燈做針線。窗外狂風大作,吹得窗欞嗚嗚作響,緊接著,豆大的雨點便噼里啪啦地砸落下來,瞬間籠罩了天地。

  「這雨下得可真大!」王桂香走到窗邊看了看,「幸好咱回來得早。」

  林晚晴也抬頭望了望窗外如注的暴雨,心裡沒來由地閃過一絲不安。她記得……今天好像是秦支書生日,陸錚和他父親,應該去秦家吃飯了吧?這麼大的雨,他們……怎麼回來?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著幾個婦人略高的嗓門,似乎是隔壁的嬸子們剛從哪裡串門回來,正頂著雨跑回家,一邊跑一邊還在興奮地議論著。

  一個聲音透過雨幕隱隱約約地傳了進來:「……瞅見了沒?秦支書家可真熱鬧!酒席擺了好幾桌呢!」

  另一個聲音接道:「可不是嘛!我看陸家爺倆都在,喝得臉紅撲撲的!」

  「哎呦,這下大雨,怕是回不去咯!秦支書剛才還大聲留客呢,讓都住下!」

  「住下?住哪兒啊?」

  「還能住哪兒?秦家廂房唄!我聽見秦雪那丫頭安排得可妥當了,連陸錚住哪間都定好了,東邊那間安靜的!嘖嘖,瞧這架勢,怕是好事將近了吧……」

  「那可不?郎才女貌,門當戶對的!又是留宿,這意思還不明顯嗎?」

  幾個婦人的聲音伴隨著腳步聲和笑聲,很快遠去了,淹沒在嘩啦啦的雨聲中。

  她們只是路過,隨口閒聊,甚至可能帶著幾分艷羨和湊熱鬧的心態。她們並不知道,這幾句隨風飄入的話語,對於窗內那個豎著耳朵聽的江南女子來說,不啻於一道道晴天霹靂!

  林晚晴手裡的針,一下子扎在了指尖,沁出一顆鮮紅的血珠,她卻渾然不覺。

  整個人如同被瞬間凍僵了一般,臉色在昏暗的燈光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

  秦家……留宿……

  陸錚……也住下了……

  秦雪……親自安排的房間……

  好事將近……郎才女貌……門當戶對……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扎進她的心裡!

  原來……他今晚不回來了。

  原來……他住在秦雪家裡。

  原來……他們之間的關係,在別人眼中,已經是「好事將近」、「門當戶對」了……

  那她呢?

  她算什麼?

  那天晚上黑暗中的擁抱和親吻,又算什麼?

  他那些沉默的守護和笨拙的溫柔,難道……難道都只是她的一廂情願,或者是他一時的……憐憫嗎?

  巨大的失落、委屈、以及一種被背叛的痛楚,如同洶湧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眼前一陣陣發黑,手裡的針線活計滑落在炕上,她也毫無察覺。

  「晚晴?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王桂香回過頭,看到林晚晴煞白的臉和失魂落魄的樣子,嚇了一跳,連忙走過來。

  林晚晴猛地回過神,慌忙低下頭,掩飾住眼底瞬間湧上的水光,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沙啞:「沒……沒什麼,嫂子,可能就是……有點累了。」

  她強迫自己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我先回屋歇著了。」

  說完,她幾乎是逃也似的,下了炕,踉蹌著沖回了自己那間冰冷的東廂房。

  關上房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所有的偽裝在瞬間崩塌。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洶湧而出,瞬間打濕了衣襟。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瘦削的肩膀因為極力壓抑的哭泣而劇烈地顫抖著。

  窗外,是嘩啦啦的、冰冷的雨聲。

  窗內,是無聲的、滾燙的眼淚和一顆仿佛被瞬間撕裂的心。

  她想起了陸錚冷硬卻偶爾對她流露柔和的眉眼,想起了他滾燙的懷抱和那個帶著掠奪與溫柔的吻,也想起了秦雪看著陸錚時那勢在必得的眼神,以及陸老爺子提到她時那毫不掩飾的反對……

  所有的畫面交織在一起,最終匯聚成剛才那幾個婦人閒聊的話語——「好事將近」、「郎才女貌」、「門當戶對」。

  原來,看似甜蜜的靠近,終究抵不過現實的般配。

  原來,她所以為的特殊,或許只是他一時興起的憐憫。

  原來,在這片陌生的黑土地上,她終究,還是一個多餘的、不該存在的人。

  這一夜,林晚晴蜷縮在冰冷的炕上,聽著窗外淒冷的雨聲,眼淚流了又干,幹了又流,心中那株剛剛因為陸錚而萌生的、名為愛戀的幼苗,仿佛在這場突如其來的風雨和誤會中,遭受了致命的摧殘。而此刻,身在秦家廂房、同樣因這刻意留宿而心煩意亂、對即將到來的風暴一無所知的陸錚,並不知道,他小心翼翼想要守護的人兒,正在經歷著怎樣的心如刀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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