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 思想和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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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港總督威廉·德輔爵士坐在長桌的首席,

  面前攤開著兩份文件。一份是倫敦殖民地部剛送來的密函,火漆印已經拆開;另一份是華民政務司駱克剛從廣州搜集來的情報,上面標註著清廷在廣東的兵力部署。

  這是一次非常私密的會議,氣氛略顯壓抑,窗外的光線漸暗,但沒有人起身點燈。

  「先生們,」

  德輔的聲音在昏暗的房間裡顯得格外低沉,「我們先談正事。」

  他拿起殖民地部的密函,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公文辭令:

  「鑑於當前遠東局勢,女王陛下政府認為,維持清廷在形式上的完整,仍符合大英帝國在華的長期利益。

  海關總稅務司赫德爵士的報告指出,清廷的虛弱恰恰使其成為可預測的談判對象。任何激進的領土要求,都可能引發不可控的連鎖反應——尤其是在俄國正加緊向滿洲滲透的背景下……」

  駱克接過話頭,這位精通中文和馬來語的殖民地文官剛從廣州回來,

  「倫敦的先生們坐在白廳里,看的是地圖上的色塊。

  但他們不知道,我在廣州親眼看見——兩廣總督李瀚章的親兵營,發餉用的是墨西哥銀元,因為官錢局的銅錢已經沒有人要了;水師的炮船上,管帶公然把兵丁名額吃空了一半,剩下的那半,連發炮的引信都受潮了。」

  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謄抄的奏摺副本:「這是廣州將軍繼格上月給總理衙門的密奏,被我的線人抄了出來。

  繼格說,粵省海防,有名無實。虎門炮台之炮,多半為前明所遺,其新購者,亦多鏽蝕不堪。水師兵丁,半系吸食鴉片之徒,戰時尚能持槍者,十不存一。」

  副總督詹姆士·史釗活爵士冷笑一聲:「繼格自己就是廣州最大的鴉片包買商。他的奏摺說得越慘,向朝廷要的銀子就越多——這筆帳,我們難道看不明白?」

  德輔擺擺手,制止了下屬的嘲諷:「倫敦不是不知道這些。

  關鍵在於,清廷的這套把戲,我們已經玩了太多年,知道該怎麼應對。

  給銀子、給軍火、給顧問,讓他們維持住表面上的秩序,然後用條約框住他們——這是我們最熟悉的遊戲。」

  他翻開殖民地部密函的另一頁,念道:

  「但必須警惕的是,清廷的崩潰可能比我們預期的來得更早。因此,港英當局應密切注視廣東局勢,並就必要時擴大香港邊界一事,進行秘密預案研究。此事絕不可張揚,以免驚動其他列強。」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

  所有人都明白這段話的含義——香港的邊界,北面就是九龍群山,再往北就是新界。這份密函等於在說:倫敦已經在考慮,當清廷開始撐不住的時候,香港應該往哪裡擴張。

  「所以,」

  駱克總結道,「倫敦對清廷的態度,可以概括為兩句話:第一,能維持就維持,因為維持一個虛弱的清廷,成本最低;第二,隨時準備接盤,因為清廷的崩潰只是時間問題。」

  史釗活點點頭:「這和我去年在加爾各答聽到的論調完全一致。印度事務部的朋友說,清廷就像一頭年老的大象,走不動了,但還站著。其他野獸都在等著它倒下,好分食它的肉。我們英國要做的,就是確保自己分到最大的一塊。」

  話題轉向第二份文件時,德輔的神色明顯凝重起來。

  「陳兆榮。」

  駱克接過照片,仔細端詳:「四十三歲,廣東新會縣人,二十出頭去古巴做工,領導了種植園起義,在美國做過漁業生意,在舊金山加入致公堂,從打手頭目一直做到總長……」

  「這些我們都知道,」史釗活打斷他,「說點新鮮的。」

  「新鮮的,」

  駱克放下照片,

  「新鮮的是,他從一路打過的仗里學到的教訓。我們買通的振華學營的德國教官,說他親口說過:蘭芳的礦工比荷蘭兵勇敢十倍,但一百個勇敢的礦工也打不過十名訓練有素的士兵。勇敢和血氣是源源不斷打出來的,紀律是長期訓練出來的,武器是買來的、自己造的——但要把這三樣捏在一起,需要的是學校和工廠。」

  德輔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所以他在辦軍校,在馬尾造船,在安南設槍炮廠。德國人克虜伯的顧問,美國高等院校畢業的工程師,還有我們英國自己——格林威治出身的軍官,都跑到他那裡去了。」


  「早就不只是退伍軍官,」

  駱克從文件里抽出一張清單,「這是去年一年,香港各家洋行向各港口輸出的貨物清單。

  你們看這一頁,進口貨物分類里的五金機械類。

  去年全年,經香港報關運往各口的機器及零件,總價值約三百八十七萬兩海關銀。」

  德輔抬起頭:「你的意思是這些機器,都賣給了他?

  甘迺迪上校身體前傾:「還是賣給清廷的官辦工廠?」

  「兩者都有。」

  駱克苦笑一聲,抽出一份附件,「江南製造局和陳兆榮的兵工廠,就在今年,都從英國購進了酸性煉鋼平爐,用於生產槍炮用鋼,甚至陳兆榮購買的噸位更大。這筆買賣,經手的是專營重工機械的英商,阿姆斯特朗。」

  他頓了頓:「阿姆斯特朗公司,諸位應該聽說過。威廉·阿姆斯特朗爵士,本國最大的軍火商。從1850年代起就給各國賣大炮、賣軍艦。美國南北戰爭時期,他們同時賣給北軍和南軍;1860年代賣給埃及、土耳其、義大利;1870年代賣給中國、日本、智利。清廷的許多炮台,用的就是阿姆斯特朗的後裝線膛炮。」

  德輔沉吟道:「所以,軍械這一塊,洋行不占大頭?」

  「不占。」駱克搖頭,「洋行的主要戰場,是輕工業機器和日用貨。棉紗、棉布、煤油、食品、五金零件——這些才是他們的大宗。」

  他接著說,「這些洋行不是不想賣軍械,是他們賣不過阿姆斯特朗和克虜伯。德國人克虜伯的鋼廠,從1851年倫敦世博會就開始展銷炮筒了;1860年代給普魯士軍隊供貨,1870年代開始賣給清廷。阿姆斯特朗更狠,他們直接在英國議會和海軍部里有人,能左右軍方的採購清單。」

  他頓了頓:「這些洋行要擠進去,代價太大。不如守住自己輕工業、航運、保險的基本盤,穩賺不賠。」

  他看向德輔:「這就是陳兆榮目前大批量採購的聰明之處。大炮、槍械、火藥——這些有專門的軍火商在做,甚至幾家在搶,咱們的商人不賣,德國人和美國人搶著賣。

  倫敦的態度,從來不是鐵板一塊。

  外交部的人認為,陳兆榮的存在,可以用來牽製法國人在南洋的擴張,也可以牽制荷蘭人在東印度群島的勢力。如果他真的強大起來,法國人和荷蘭人就得把更多精力花在南洋,而不是在非洲跟我們爭地盤。

  陸軍部和海軍部的人則擔心,如果他完全倒向德國人,英國在南洋的商業利益會受損失。畢竟,克虜伯從1870年代就開始往中國賣軍火了,現在更是取得了顯著成功。如果陳兆榮的訂單全部被德國人搶走,英國軍火商怎麼辦?」

  史釗活冷笑:「所以,倫敦內部自己都吵不清楚?」

  「吵不清楚。」

  德輔點頭,「克虜伯早就盯著中國和陳兆榮這塊肥肉,已經賺得盆滿缽滿,陳兆榮更是用克虜伯震撼了整個世界海軍。美國人更是什麼都敢賣。如果咱們的商人猶豫不決,陳兆榮的訂單就會全部流向德國和美國。

  所以,軍火商賣得小心翼翼,賣得遮遮掩掩。通過中間商、通過代理、通過民用轉軍用的灰色渠道,把東西送到他手裡。

  商人要賺錢,外交部要搞平衡,陸軍部和海軍部要防患於未然。誰也吵不贏,最後的結果就是——就先這樣吧。

  要是倫敦真的發一道樞密院令,專門禁止向陳兆榮的港口出口軍火。那等於公開宣布:英國不承認他的政權。然後呢?德國人和美國人趁虛而入,他在軍事上完全倒向柏林和華盛頓,我們在南洋的貿易利益怎麼辦?

  還有,那些洋行賣的那些灰色地帶的機器,恰恰也是陳兆榮大批量需要的:煤礦要有機器才能增產,船廠要有車床才能修船,印刷廠要有機器才能印書、印報紙。」

  史釗活皺眉:「印刷設備?」

  「他仍在擴大辦報規模,擴大學校的規模。」

  駱克說,「現在,他的《公報》發行量已經非常嚇人,甚至清廷內部都禁絕不了。

  報紙用中文和英文兩種文字出版,英文版專門給我們這些洋人看,滿篇都是自由貿易、國際法、主權平等;中文版給南洋的華人看,內容就完全不一樣了——講的是華人之自強,海外新土,殖產興業,還連載翻譯的《普法戰紀》和《華盛頓傳》。」

  德輔冷笑一聲:「他倒是不挑食。華盛頓、俾斯麥、亞當·斯密,什麼都往自己的籃子裡裝。」


  「問題就在這裡,」

  駱克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他不是亂裝。他的報紙上有一句話,我讓人翻譯了出來——泰西之強,強於其法;日本之興,興於其學。吾華人之在南洋者,無朝廷之依恃,有四方之財貨,正當以法為綱,以學為本,自成一系。」

  皇家海軍駐香港分遣隊指揮官理察·甘迺迪上校一直沒開口,這時卻重重地咳嗽了一聲。

  「先生們,我聽到的,全是政客和商人的語言。讓我從海軍的角度說幾句。」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大幅海圖前,手指點向幾個位置:

  「馬尾,他占了。基隆,他占了。安南,他占了。蘭芳,是他老巢。把這些點連起來,你們看到了什麼?」

  他自問自答:「一條鏈子。從南海的北端到南端,從台灣海峽到巽他海峽,每隔五百海里,就有一個他的港口。每個港口都有船塢,都有煤棧,都有炮台。我們的商船在這條航線上跑,從前只能靠新加坡和香港補給,現在,多了四個選擇——但這四個選擇,全在他的手裡。」

  駱克接口道:「而且他的船隊掛的不是任何列強的旗,是他自己的旗。

  去年一年,他的船隊承運了對華的大米貿易的百分之四十,基隆的煤炭貿易搶了橫濱至少一半的市場,還有茶葉和生絲,數字更加誇張。這些都是滙豐銀行統計的。」

  史釗活哼了一聲:「所以滙豐還在給他放貸?」

  「滙豐在試探,」駱克說,「標準程序:先給短期貿易貸款,看看還款能力;再給設備採購貸款,看看抵押物;最後才是長期投資,看看政治風險。滙豐還在第二步,他們也在猶豫。」

  甘迺迪上校轉回身來:「政治風險?先生們,他的政治風險,恰恰是我們最應該討論的。我聽到有人說——而且說這話的,不止一個人,陳兆榮活不了幾年了。」

  他看向德輔:「總督閣下,您應該知道那個傳聞。」

  德輔緩緩點頭:「是有個說法。他在新加坡被關押時,安排了一位英國醫生強制給他看過病,那位醫生回來後說,陳兆榮的內臟有問題,活不過五年。後來這個說法傳開了,傳到了我們耳朵里。」

  「五年?他現在不還是活得好好的?那我們就該指望這個?」

  甘迺迪的聲音帶著嘲諷,「指望老天爺幫我們收場?」

  駱克搖頭:「指望他死,是最蠢的策略。因為就算他死了,他留下的東西也不會消失。軍校還在,船廠還在,槍炮廠還在。

  他辦的哪些學校,振華學營,海軍學校,馬上又有一批學生就要畢業了。

  那裡面教的不是四書五經,是幾何、化學、航海術、槍炮學。這些人就算不當兵,去當商人、當工匠、當帳房先生,也足以改變南洋華人社會的底色。就這,我還沒統計,現在南中國海,到底有多少他們辦的義學。」

  他從文件里又抽出一張紙:「這是從內部文件里抄出來的,關於他們的辦學宗旨——使南洋之華人,無論貧富,皆得受實用之學。學成之後,或從事實業,或效力軍旅,或服務鄉梓,皆能自食其力,不受外人欺凌。」

  史釗活輕蔑地笑了笑:「聽起來像是傳教士的論調,只不過傳的不是基督,而是自強。」

  「傳教士沒有軍隊,他有。」甘迺迪冷冷地說,「而且他的軍隊,打贏了法國人和荷蘭人。」

  這句話讓房間裡的空氣又凝重了幾分。

  一直坐在角落沉默的輔政司署法律顧問亨利·端納,這時終於開口。他是房間裡最年輕的,剛從倫敦調來不到半年,

  「先生們,我們是不是忽略了一個最根本的問題?陳兆榮的政權,從國際法上講,到底是什麼?」

  他看著眾人的反應,繼續說下去:「蘭芳公司——那是他最早的地盤,但蘭芳當年向清朝進過貢,清朝皇帝雖然沒正式承認,但也沒禁止。現在他把蘭芳在幾國的監督下改成了自由貿易區,這個名稱本身就沒有國家法理。

  安南是中國的藩屬,他打跑了法國人,明面上對清廷稱臣,但其他國家承認嗎?也不承認。」

  「所以?」史釗活問。

  「所以,他現在統治下的所有地方,從國際法上講,都處於一種主權未定的狀態。甚至,香港和新加坡,有不少咱們的同僚,樂觀主義者,稱他的政權是海盜和買辦政權,他永遠是做代理,自己出口的東西都是沒有技術含量的輕加工產品和原材料,不值一提,無非是靠著德國和咱們英國的軍艦,以及咱們的軍官才打贏的戰爭。」


  端納接著說,「那他陳兆榮是誰?是殖民者?是地方軍閥?是商業公司的總經理?還是——一個國家的元首?」

  駱克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他的政權沒有法理基礎?」

  「不是沒有,」

  端納搖頭,「是沒有被現有國際秩序承認的法理基礎。這兩者有本質區別。比如說,他如果以蘭芳共和國的名義,或者安南共和國的名義跟英國籤條約,我們簽不簽?

  簽了,就等於承認他是一個主權實體;不簽,就只能維持目前這種事實上的合作,沒有任何法律保障。」

  「我們當然不會簽。」史釗活斷然說,「簽了,就等於告訴荷蘭人和法國人:我們在背後捅你們刀子。倫敦絕不會冒這個風險。」

  「但如果不簽,」端納說,「他的政權就永遠處於灰色地帶。今天我們可以跟他做生意,明天局勢一變,就可以用他沒有締約權為理由,沒收他的船隻,查封他的貨物。這正是我們對付那些半獨立土邦的慣用手法。」

  德輔點點頭:「所以,歸根到底,他還是受制於人。」

  「不一定。」駱克突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認真。

  所有人都看向他。

  駱克拿起那張報紙的翻譯稿,指著其中一段:

  「他的報紙上,最近開始連載一個系列文章,題目叫《論南洋華人之地位》。

  裡面有一段話——今日之世界,非百年前之世界。輪船、電報、鐵路,已將五洲連為一體。南洋之華人,雖無清廷之承認,卻有各國之商賈為鄰、有自強之心。吾人自立法度,自建軍旅,自開工廠,則雖無國際承認,亦不失為一實存之政治實體。實存且自強者,終將得人承認。」

  他把報紙放下,看著在座的同僚:「先生們,這不是生意,也不是軍事計劃。這是一種——主義。他是在給南洋的華人,輸出一種可以替代皇權的正當性來源。」

  端納首先反應過來:「他說的實存者終將得人承認,這是國際法學派里『實效原則』的通俗說法。但那套理論是用在領土爭端上的,從沒有人用來論證——一個沒有母國支持的海外族群,可以自己建國。」

  「問題就在這裡,」駱克說,「以前沒有,不代表以後沒有。他如果真的把蘭芳、安南、台灣這些地方治理好了,讓那裡的華人有飯吃、有書讀、有安全,十年二十年之後,國際社會要不要承認他?」

  甘迺迪上校冷冷地補充:「而且他有軍隊。實效原則還有另一條:有效控制。誰能長期穩定地控制一片領土,誰就對那片領土擁有主權。這是最古老的邏輯。」

  史釗活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

  德輔站起身,走到窗前。

  港口的方向,陳兆榮船隊的燈火依然亮著。

  他想起二十年前在婆羅洲見過的一個場景:荷蘭人的軍隊包圍了一個華人礦場,礦工們用鋤頭和獵槍抵抗了三天,最後全部戰死。荷蘭軍官後來跟他說:「這些人比我們勇敢,但他們不會打仗。」

  現在,有人教會他們打仗了。

  「先生們,」德輔轉過身來,「我們今天討論的,不是一個簡單的貿易夥伴,也不是一個普通的華人富商。我們在討論的,是一個正在南洋成型的新事物——一個沒有母國支持,卻有能力自己造槍炮、辦軍校、輸出思想的華人政治實體。」

  他走回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

  「關於清廷,倫敦的態度很明確:能維持就維持,維持不了就準備接手。這是一盤我們下了上百年的棋,雖然無聊,但穩賺不賠。

  關於陳兆榮,倫敦還沒有明確態度——因為倫敦還不知道該怎麼對付他。他是我們的貿易夥伴,給我們帶來了真金白銀的生意;但他也是荷蘭人和法國人的眼中釘,跟他們合作,就意味著得罪另外兩個列強。他是我們商人的財源,但也是我們戰略家的難題。

  更重要的是——他危險在哪兒?危險在他讓南洋的華人看到了一種可能性:不靠朝廷,不靠洋人,自己也能活,而且能活得好。這種可能性一旦被廣泛相信,我們在南洋經營了兩百年的格局,就可能慢慢鬆動。」

  駱克的話音落下後,議事廳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甘迺迪上校率先打破了寂靜,「說到可能性,我手裡還有一份情報,比這個更讓人不安。」

  他從制服內袋裡抽出一份摺疊文件,卻沒有立即打開,而是先看向德輔:「總督閣下,您還記得上個月從新加坡轉來的那批可疑讀物嗎?就是在幾個從基隆來的華人水手行李里搜出來的小冊子。」


  德輔點了點頭:「記得。華民政務司的人翻譯了部分內容,說是一些關於農人共有土地、工人共掌工廠的議論。我當時以為是某個傳教士的小冊子,沒太在意。」

  「不是傳教士。」駱克突然接口,聲音里透出一種少見的嚴肅,「我讓人仔細查了那些小冊子的來源。印刷用的紙張是安南新辦的南洋印務局出產的,那種紙的纖維配比很特殊,我們在其他地方沒見過。鉛字也是新鑄的,字體比廣州和香港的印刷品更清晰。」

  他頓了頓:「最關鍵的是內容。那不是簡單的翻譯,而是用華人的語言、華人的典故,在講一套全新的東西。」

  史釗活皺眉:「什麼全新的東西?不就是那些傳教士嚷嚷了幾十年的博愛、平等嗎?」

  「不一樣。」駱克搖頭,「傳教士講平等,說的是在上帝面前人人平等,死後進天堂的事。但這小冊子裡講的,是在土地上人人平等,是現在、此地、活著的平等。它引用了一段話——土地者,天下之公器也,非一人一姓之私產。耕者有其田,織者有其衣,工者有其器,此乃天道之自然。」

  端納律師輕聲接口:「這話聽起來……比歐洲的有些學者還激進。」

  「更激進的地方在後面。」駱克翻開隨身攜帶的筆記本,「有一段專門講君與民的關係——自秦以來的兩千年,所謂明君賢相,不過是一姓之私的管家;所謂盛世太平,不過是百姓納糧時的喘息。真正的盛世,不是皇帝開恩少收稅,而是百姓自己管自己的事,自己分自己的糧。」

  房間裡再次陷入沉默。

  甘迺迪上校低聲說:「這是……造反。」

  「比造反可怕。」駱克合上筆記本,「造反是想換個皇帝,換個朝代。這套東西,是想把皇帝本身都廢了。」

  德輔爵士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關於陳兆榮的情報上,沉默片刻後,轉向端納。

  「端納先生,你在劍橋讀的法律,應該也讀過一些政治哲學的課程。我問你,歐文,你了解多少?」

  端納微微一愣,隨即點頭:「羅伯特·歐文,英國改革家,空想社會主義者。1824年在美國印第安納州建立了公社實驗地,主張財產公有、共同勞動、平均分配。實驗持續了大約三年,最終因為內部矛盾和財政問題失敗了。」

  「失敗的原因呢?」德輔追問。

  「據我所知,」端納推了推眼鏡,「歐文本人後來總結說,如果群眾未受到良好的道德教育,在完全新的環境下,公社是沒有希望成功的。他的公社成員來自各地,信仰各異,教育程度參差不齊,缺乏共同的道德基礎。」

  德輔點點頭:「很好。那你知不知道,同一時期在美國,還有多少類似的實驗?」

  端納思索片刻:「除了歐文的公社,還有拉普的公社——一個德國移民建立的,實行財產公有、人人平等、集體勞動。拉普本人原是天主教徒,後來與教會決裂,帶著六百多名信徒去了美國。他們的公社比歐文的更成功,維持了很久。」

  「還有奧奈達。」駱克補充道,「在紐約州成立的公社,主張更激進——不僅財產公有,連家庭制度都取消了,兒童集體撫養。」

  德輔冷笑一聲:「你們的學問都不錯。那你們知不知道,這些公社實驗,跟陳兆榮有什麼關係?」

  房間裡的人面面相覷。

  駱克遲疑地說:「情報顯示,陳兆榮早年在舊金山確實接觸過一些……激進分子。但具體的——」

  「我這裡有更詳細的東西。」

  德輔從文件最底層抽出一份發黃的卷宗,封面上蓋著「殖民地部·機密」的紅色印章,「這是上個月倫敦專門派人送來的,情報部關於陳兆榮在美國活動的調查報告。」

  他翻開卷宗:「報告裡說,陳兆榮加州有多個正在進行的公社實驗,其中一個是多個學者支持建立的自由社區,主張土地共有、勞動共擔、產品共享。」

  甘迺迪上校皺眉:「他去那裡實驗什麼?學怎麼種地?」

  「不要傲慢,他學的是比種地更危險的東西。」德輔翻到另一頁,「他接觸了很多學者,這些學者都在他的農場,後續還發表了很多學術思想,有主張土地歸耕種者所有,資本歸勞動者控制的。

  有主張建立全國性的工人聯合會,最終實現生產者對生產工具的集體所有的。」

  駱克深吸一口氣:「所以,他在美國的那些年,不僅僅是在搞會黨鬥爭,做生意,還在……學習?」


  「是在觀察,在吸收,在篩選。」德輔合上卷宗,「他來到南洋,帶來的不只是積蓄,還有一腦子想法。蘭芳公司改組之後的那幾年,在核心區搞了一個大型的合作農場。土地是大家一起種的,收成按勞分配,孤寡老人由集體贍養。據說,那片農場的產量,比周圍的個體農戶高出三成。」

  史釗活嗤笑一聲:「所以呢?一個農場能說明什麼?」

  「說明他在仍然在堅持用自己的方式驗證那些想法。」

  駱克接過話頭,神色凝重,「歐文的實驗失敗了,拉普的實驗成功了但僵化了,奧奈達激進了但維持了三十多年。陳兆榮在美國看了十幾年,長期接觸,吸收這些學者的思想,他是在看——什麼能成,什麼不能成,什麼適合華人,什麼不適合。」

  「他很早,就已經想徹底改造那個腐朽的國家了。」

  甘迺迪上校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所以他現在在基隆、在馬尾、在安南,辦的學校、工廠、農場,都是……」

  「都是他的實驗。」

  德輔的聲音低沉,「軍校培養軍官,工廠培養技工,學校培養新民。他辦學的課程,晚上還有一門課,叫『社會新論』。教這門課的老師,是幾個從美國來的,據說年輕時參加過公社,後來在波士頓親自搞過實驗。」

  端納沉吟良久,緩緩開口:「總督閣下,我聽下來,有一個問題一直沒想明白。陳兆榮這套東西,跟我們在印度、在馬來亞見過的那些土邦王公、地方豪強,有什麼區別?古往今來,想自立為王的人多了,為什麼偏偏這個,讓倫敦這麼重視?」

  德輔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複雜的意味:「區別在哪兒?區別在他要的不是王位,是——改變規則。」

  「歷史上的造反者,想的都是怎麼打進皇宮,自己坐上那把椅子。椅子還是那把椅子,規矩還是那些規矩。坐膩了、坐久了就換人,換湯不換藥。」

  「但這個陳兆榮,他不要那把椅子。他辦學校、開工廠、搞農場,都是在造一套新規矩——一套不需要皇帝、不需要貴族、甚至不需要大英帝國這套文明秩序的新規矩。」

  他轉過身:「你們剛才提到的那些美國公社,為什麼會失敗?歐文自己總結說是群眾道德教育不足。倫敦找了劍橋一位教授,提供了另一種看法——他說,公社的失敗,不是因為人心壞,而是因為它們在孤立的小環境裡試圖對抗整個世界。

  歐文的公社被周圍的資本主義包圍,奧奈達被外面的輿論指責,拉普的節儉村因為沒有新成員加入而自然消亡。它們都是孤島,被大海一衝就垮。」

  駱克若有所悟:「所以陳兆榮才要占港口、建軍艦、辦工廠、開學校……他不是在搞一個孤立的公社,他是在搞一個……」

  「一個自成體系的世界。」

  德輔接道,「蘭芳的農場、基隆的煤礦、馬尾的船廠、安南的軍校、海軍基地,再加上他的船隊、他的槍炮廠、他的報紙——這些東西連起來,就是一個不需要外部供給、可以自己運轉的系統。他的思想,就裝在這個系統里,跟著他的貨物、他的書籍、他的學生,一點一點往外滲。」

  史釗活終於收起了輕蔑的神情,皺著眉頭問:「那他現在到底在傳播什麼?共產主義?我們在倫敦也聽說過這個詞,馬克思、恩格斯那幫人,在德國和法國鬧騰了幾十年,也沒見成什麼氣候。」

  「不一樣。」

  端納突然開口,「馬克思的那一套,我讀過一些——他在1848年跟恩格斯合寫過《共產黨宣言》,主張廢除私有財產、建立中央集權的國家銀行、實行一切生產資料公有化。但那一套太德國,太理論化,太……遙遠。1888年新出版的《共產黨宣言》英文版序言裡,恩格斯自己都承認,馬克思主義在英國的影響,遠不如達爾文、卡萊爾、拉斯金這些本土思想者。」

  他看著在座的同僚:「但陳兆榮這套東西,是從美國那些公社實驗裡長出來的,是農場裡試過、工廠里改過的,是用華人能懂的話講出來的——『耕者有其田,織者有其衣,工者有其器』。這些話,不識字的農民聽得懂,沒讀過書的工人也聽得懂。這才是可怕的地方。」

  駱克補充道:「而且他不是空談。蘭芳的農民,確實分到了地;基隆的工人,確實有食堂有宿舍;安南的孤兒,確實進了學堂不花錢。那些去投奔他的學者、青年,親眼看到這些,回去一傳十、十傳百,影響就起來了。

  他那個合作農場,產量比周圍高,農民自然想學;他那個工廠,工人幹活賣力,因為利潤有分紅;他那個軍隊,士兵不怕死,因為軍官跟士兵吃一樣的飯、睡一樣的鋪,甚至他們有士兵委員會保證士兵的權益。這些東西,不是用鞭子抽出來的,是用咱們是一起的這句話拴起來的。」


  他頓了頓:「而這句話,恰恰是我們最怕的。」

  端納若有所思地問:「情報里說,有很多學者、甚至國外的學者,讀過書的青年,都來香港投奔他。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這兩年越來越明顯。」駱克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名單,「上個月,從日本來了三個青年,據說是東京專門學校的畢業生,學工科的。上上個月,有兩個從新加坡來的,海峽殖民地政府的翻譯學校出來的,精通英文和馬來文。還有從暹羅來的,從西貢來的,甚至有兩個從廣州來的——一個原來在廣雅書局當校對,一個在教會學堂教過書。」

  史釗活皺眉:「他們圖什麼?陳兆榮給的薪水高?」

  「不是薪水。」駱克搖頭,「是我們的人混進去後傳出來的話。那幾個從廣州來的青年,在廣州時就讀過陳兆榮報紙上的文章,有一篇叫《論實學與實用》,裡面說——今日之中國,非無聰明才智之士,乃聰明才智皆耗於八股帖括之中。若使此輩得習格致、算學、工藝之學,以之治農則農興,以之治工則工振,以之治軍則軍強。」

  甘迺迪上校冷笑:「聽起來像是洋務派說的話,李鴻章不也天天喊著師夷長技嗎?」

  駱克說,「李鴻章是讓少數人學洋人的技術,替朝廷辦事。陳兆榮是讓多數人學各種本事,替自己辦事。他那篇文章最後一段說——學之者不必皆為官,不必皆為吏。為農者知其土之所宜,為工者明其器之所用,為商者通其貨之所往。人人有一技之長,人人有一業之守,則家可自立,鄉可自保,國可自強。」

  端納沉吟道:「他在把自強從朝廷手裡,往個人手裡轉移。」

  「正是。」德輔點頭,「這才是最讓倫敦不安的地方。我們跟清廷打交道這麼多年,早就摸透了規矩——朝廷要面子,我們要里子。朝廷出條約,我們出軍艦。朝廷派官,我們派兵。但陳兆榮這套,根本不理朝廷,直接對著人。他讓南洋的華人,清廷的華人覺得,不用等朝廷強大,不用靠洋人施捨,自己就能站起來。」

  他走到窗前,看著夜色中的港口:「那些從各地跑去投奔他的青年,帶走的不是一紙空談,是一種想法——一種可以不靠皇帝、不靠洋人的想法。這種想法,比他造的那些軍艦、那些槍炮,要危險一百倍。」

  史釗活突然問:「那這東西,到底算什麼?是什麼主義嗎?還是別的什麼?」

  房間裡的人都看向德輔。

  德輔沉吟片刻:「倫敦的專家們也在爭論這個問題。有人說這是『農業社會主義』,跟俄國的民粹派有相通之處;有人說這是『工團主義』,跟法國的工團運動類似;還有人說是『合作社會主義』,繼承的是歐文的傳統。」

  他走回桌前:「但我覺得,叫什麼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正在變成一種可以替代王權的正當性來源。陳兆榮在蘭芳搞的那些東西,不是靠皇上的聖旨,是靠同一個目標、一起幹這個道理。

  這個道理,跟我們的議會制度有點像,但更徹底:我們的議會還承認女王,他的議事會裡,沒有皇帝的位置。」

  端納若有所思:「所以,他是在輸出一種去皇權化的政治模式。」

  「對。」德輔說,「而且這種模式,對南洋的華人有天然的吸引力。他們本來就是被朝廷拋棄的人,本來就不指望皇帝保護。陳兆榮告訴他們:你們自己就是自己的皇帝。這句話,比一萬條軍艦都有用。」

  駱克低聲說:「所以,他才是我們真正的對手。」

  德輔沉默片刻,終於開口:「對手?也許吧。但他不是那種可以用軍艦、用炮火打敗的對手。就算明天他的艦隊全沉了,他的工廠全燒了,他本人也死了——他留下的那些學校,那些讀過他書的學生,那些學會了自己管自己的農民和工人,依然會在。」

  他轉身面對眾人:「先生們,我們今天討論的,已經不是一個商人的崛起,不是一個軍閥的擴張。我們在討論的,是一種思想的傳播。這種思想,在英國本土,在德國,在法國,都有各種變體在流行。但那些變體,是在我們眼皮底下、在我們的制度框架里生長的,我們可以觀察、可以研究、可以應對。而陳兆榮這個,是在我們的制度之外、在我們的控制之外,用華人的語言、華人的經驗,長出來的一套東西。」

  他頓了頓:「最可怕的是,它就在我們的控制區之下,而且可能真的能成。」

  甘迺迪上校沉默良久,終於開口:「那我們怎麼辦?」

  德輔回到座位,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第一,繼續搜集他在基隆、馬尾、安南的所有信息,尤其是學校、工廠、農場的內部運作方式。我要知道他的合作制到底怎麼運行,他的議事會到底誰說了算,有麼有拉攏、內部瓦解的可能。」


  看向駱克:「你負責這件事,人手不夠可以從新加坡調。重點是那些從外地去投奔他的青年,要搞清楚他們為什麼去,去了學什麼,學了之後去哪。」

  看向甘迺迪:「你的艦隊,要確保隨時掌握他船隊的動向。但不要挑釁,不要給他任何動武的藉口。我們現在跟他的貿易額每年上百萬英鎊,怡和、太古、滙豐都在他那邊有利益,不能因為這些事把生意攪黃了。」

  看向史釗活:「你跟倫敦的溝通,要強調一點:陳兆榮的想法,如果只在南洋傳,我們還能用海軍封鎖;如果傳回中國本土,傳到廣東、福建那些人多地少的地方,後果不堪設想。」

  最後看向端納:「你繼續研究他那套說辭里的法律漏洞。什麼耕者有其田——在英國的財產法裡,土地就是私有的,沒有什麼公器。要用我們的法律邏輯,把他的道理駁倒。哪怕現在用不上,將來在談判桌上,也能派用場。」

  窗外,夜色深了。

  德輔最後一次望向那片光亮:

  「他活不了幾年?也許吧。但他種下去的那些東西,會比他的命長得多。等到他死的那天,我們面對的,可能不是一個可以從容肢解的勢力,而是一個已經長成參天大樹的思想。」

  駱克站在他身後,低聲說:「總督閣下,還有一件事。情報里說,他最近在寫一本書,據說要把這些年想的東西,系統地寫下來。」

  德輔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話:

  「想辦法,搞到那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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