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馬江海戰(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揚武」號後主炮位旁,留美回國練生(見習軍官)楊兆楠正借著那點微弱的光,用一塊油布反覆擦拭著炮閂。

  「兆楠,歇歇吧。炮管都被你擦熱了。」

  身後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楊兆楠沒有回頭,他知道是容尚謙。

  容尚謙,這艘旗艦上的另一名留美生,也是他的同窗好友。

  兩人都曾是那批穿著長袍馬褂、腦後拖著辮子登上美利堅土地的幼童。他們在耶魯大學的課堂上聽過憲法,在哈特福德的工廠里摸過車床,在一望無際的大西洋上操縱過六分儀。

  如今,他們卻被困在這該死的閩江里,像兩個等死的鬼。

  兩人雖然是練生,但因為懂洋文,懂機器,掌握的是船上最核心的技術官的位置,只是品級不高。

  「歇?怎麼歇?」

  楊兆楠猛地轉過身,眼裡的血絲顯得格外猙獰,

  「尚謙,你聽聽!那是《馬賽曲》!人家都在咱們祖宗的牌位上跳舞了!可咱們呢?大炮蓋著炮衣,鍋爐壓著火,連個屁都不敢放!」

  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張佩綸那個書呆子,還有何如璋那個軟骨頭,他們這是在等著人家來殺頭!」

  容尚謙嘆了口氣,走到舷窗邊,警惕地看了一眼上層甲板。

  管帶張成正在上面巡視,嚴防士兵「走火」。

  「省點力氣吧。」

  容尚謙苦笑,「軍令如山。違令者斬,這話不是說笑的。」

  「那就在這兒等死?」

  就在這時,江面上傳來極其輕微的划水聲。

  一艘看似運送蔬果的小舢板,鬼魅般地貼近了揚武號的暗影一側。

  船上的艄公帶著斗笠,手裡提著一籃龍眼,衝著舷窗輕聲吆喝:「阿官,食龍眼不?清熱去火。」

  楊兆楠剛要揮手驅趕,卻見那艄公將斗笠微微一抬,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

  「哪位是楊兆楠大人?」

  艄公的聲音極低,卻透著一股子冷硬。

  楊兆楠心頭一凜:「我就是。」

  一隻濕漉漉的油紙包被拋了上來,精準地落在炮架上。

  「楊大人,故人來信。」

  還沒等楊兆楠反應過來,那舢板已經順著水流,像一片落葉般滑入了黑暗,消失在法艦陰影的方向。

  「是什麼?」容尚謙湊了過來。

  楊兆楠手有些抖,拆開油紙包。裡面沒有龍眼,只有一封信,封口處用的是西洋的火漆,上面蓋著一個奇怪的紋章。

  兩人對視一眼,迅速鑽進底層的海圖室,點亮了一盞鯨油燈。

  信紙展開,字跡蒼勁有力,透著一股金石之氣,既沒有官場的酸腐客套,也沒有多餘的廢話。

  「季良、兆奎、壽山、葉琛、陳英諸君同鑒:

  兆榮頓首。

  光緒元年舊金山埠頭一別,忽近十載。

  猶記諸君負笈西來,冬夜圍爐,兆榮攜腊味飯與諸君共啖,君等談算學、論輪機,目光灼灼。

  彼時吾謂友人:此數子者,他日必為中國收海權於萬里之外。

  彼時君等皆垂髫童子,今皆七尺管帶矣。

  諸君駐節馬尾,炮口相銜,而朝廷猶曰和談,疆吏猶曰毋動。

  然刀已及頸,而曰「彼不敢斫」——此腐儒誤國之談,非丈夫立世之道。

  兆榮幼讀私塾,塾師授《左氏傳》,至「先軫免胄入狄師,死而猶瞑目」一章,擊節嘆曰:「丈夫死國,當如是。」兆榮年十一,不知死國為何事,但見師白髮蒼蒼,涕淚滿襟。

  今廿五年矣,始知師涕淚所為何來。

  兆榮每聞閩江潮信,未嘗不中夜起坐。

  法酋指揮官,已決議舉火焚江。

  一旦艦炮摧岸、退潮突陣,我十一艘木殼皆俎上肉也。

  金牌門者,閩江咽喉,敵船援所必由。

  兆榮已率北極星艦隊,至川石以東。是夜月晦潮漲,當乘颱風餘威,直入金牌門水道——


  故兆榮冒死請:

  金牌門聲變之際,諸君即起錨、升火、轉舵、解炮衣。

  不必待上命,不必候敵先。

  先發者制人,後發者制於人。

  先開炮者,兆榮擔其罪;擅調兵者,兆榮當其誅。

  諸君但以社稷為重,以艦炮為念,但殺敵!

  川石洋佯攻者,兆榮親率七艦,與法軍巨艦相持。

  內港決戰者,諸君十一艦,與敵六艦白刃於江心。

  此非尋常戰事——此乃中國海軍第一次,以艦炮答敵炮。

  猶憶舊金山,君等問吾:海疆何日可固?

  吾不能答。

  猶憶舊金山,兆榮在舊金山埠頭送諸君東歸。

  葉琛君時年十四,立於船首,辮髮為海風吹亂,猶回頭問吾:

  「陳先生,他日吾輩若有鐵艦,可還打得過洋人?」

  吾不能答。

  風起雲湧,恰當其時。

  今以法艦對轟答之。

  福勝小,當沖;振威新,當銳;揚武大,當堅。長門、金牌炮台,兆榮已另遣人馳書。

  此信到日,距舉事不過三晝夜。

  兵機如火,不能復遣使。若天不佑,使信號未達,亦或諸君未能奪權舉事。

  兆榮當率艦闖川石,與敵主力同盡,以謝諸君、以謝漢家江山。

  紙短潮急,泣血以陳。

  切記,此戰不為朝廷一家之姓,而為中華海防之血脈。

  甲申七月廿八夜 陳兆榮頓首 川石洋舟中

  ——————————————————

  看完最後一個字,海圖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燈芯爆了一個火花,「啪」的一聲,把兩人都驚得一顫。

  「九爺……」容尚謙喃喃自語,

  「他真的來了?」

  「北極星艦隊……九爺....他說得對。」

  楊兆楠猛地將信拍在桌上,眼中燃起一團火,那是被壓抑許久的求戰欲,

  「法軍已經在咱們眼皮子底下磨刀了,咱們還在等那道該死的准許還擊的聖旨!等到聖旨來了,咱們早就餵魚了!」

  「可是……」容尚謙看著那句「奪取指揮權」,額角滲出了冷汗,

  「這可是兵變啊。兆楠,這要是敗了,可是滿門抄斬的大罪。」

  「不反也是死!不反更是亡國奴!」

  楊兆楠一把抓住容尚謙的肩膀,手指死死用力,

  「尚謙,咱們去美國是為了什麼?是為了學造船、學打炮,是為了讓中國不再受欺負!不是為了在這破木頭船上給那些昏官當陪葬品的!你忘了在哈特福德發過的誓了嗎?」

  容尚謙的眼神劇烈波動著。他看著楊兆楠那張年輕卻決絕的臉,腦海中閃過這些日子以來法國人的傲慢、百姓的指指點點、還有那些令人作嘔的官場推諉。

  良久,他長出了一口氣,眼中的猶豫散去,

  「好。」容尚謙低聲道,

  「要干就干票大的。但這事光靠咱們幾個練生不行,咱們手裡沒實權。得找人,找真正帶兵的。」

  「找誰?」

  「福星號管帶,陳英。」

  ————————————

  子夜時分,江風漸冷。

  一艘巡查用的小艇借著夜色掩護,悄悄靠上了「福星」號的軟梯。

  「福星」號是一艘木殼炮艦,噸位不大,但火力兇猛。

  它的管帶陳英,是福建水師里出了名的硬骨頭,因為這段時間的忍讓,不知道去拍了多少次上官的桌子,險些被降職。

  此刻,陳英正獨自一人坐在滿是煤灰的甲板上,手裡提著一壺烈酒,對著不遠處的法軍魚雷艇發呆。

  「誰?」

  聽到軟梯的響動,陳英的手本能地按在了腰間的左輪手槍上。

  「大人,是我們。揚武艦練生,楊兆楠,容尚謙。」


  兩人爬上甲板,渾身濕透,顯得頗為狼狽。

  陳英眯起眼睛,借著馬燈看了看兩人,並未收起槍,只是冷冷道:「深更半夜,私自離艦,按律當笞五十。你們不在旗艦上伺候張統領,跑我這小破船上來做什麼?」

  「來救命。」楊兆楠直截了當。

  「救誰的命?」

  「救水師的命,救大清海防的命。」

  容尚謙上前一步,從懷裡掏出那封已經被體溫烘乾的信,雙手呈上,「陳管帶,請過目。」

  陳英狐疑地接過信,借著微弱的馬燈光芒讀了起來。

  起初,他神色平靜,讀到一半,他的眉頭緊鎖,讀到最後那句時,他的手猛地抖了一下,酒壺「噹啷」一聲翻倒在甲板上,辛辣的酒液流了一地。

  「好大的膽子……」

  陳英緩緩抬起頭,目光如刀鋒般在兩個年輕人臉上刮過,「勾結國賊,圖謀兵變,挾持上官。

  你們知道這是什麼罪名嗎?我現在就可以把你們綁了送去提督衙門,換個頂戴花翎。」

  「大人若要綁,儘管動手。」

  楊兆楠挺直了腰杆,毫無懼色,「與其過兩天被法國人的魚雷炸得粉身碎骨,不如死在自己人刀下,倒也痛快!」

  陳英盯著他看了許久,突然,嘴角勾起一抹慘烈的笑意。

  「坐。」

  他指了指滿是煤灰的甲板。

  兩個年輕人依言坐下。

  陳英撿起酒壺,仰頭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體順著嘴角流下。

  「這幾天,我也在想。」

  陳英的聲音沙啞,「張佩綸大人也是讀書讀傻了。他以為這是集市買菜呢,還能討價還價?這仗,是非打不可的。」

  他指了指不遠處的法艦,「看見那兩艘小艇了嗎?那是45號和46號杆雷艇。只要一開打,它們一刻鐘就能衝到揚武號肚子底下。旗艦一沉,咱們就是被捆住手腳的豬,必炸無疑。」

  「所以九爺說得對,」

  容尚謙急切道,「不能等!我們要先下手!」

  「怎麼個先法?」陳英問。

  「我們幾個留美生私下合計了一個方略。」

  容尚謙從袖子裡掏出一張手繪的草圖,是馬尾江面的布防圖。

  「三日後入夜,不必等提督府命令。我們以鍋爐故障需要檢修為名,立刻起錨,將船頭調轉,對準法軍旗艦。」

  楊兆楠補充道:「我和尚謙負責控制揚武號的尾炮。那是克虜伯後膛炮,威力大。只要信號一響,我們會想辦法……誤觸擊發。」

  「誤觸?」陳英似笑非笑。

  「對,走火。」楊兆楠咬牙切齒,

  「只要第一炮響了,法國人勢必還擊。到時候,就算是其他艦想當縮頭烏龜也當不成了,根本顧不了上峰命令,全艦隻能拼死一戰!」

  「這可是要把張大人架在火上烤啊。」

  陳英嘆了口氣,但眼中的光芒卻越來越亮。

  「振威號那邊呢?」陳英問,

  「許壽山那是我的老同學,也是個警醒之人。飛雲號的高騰雲也是條漢子。只要我們這幾艘船動起來,其他的自然會跟上。」

  「振威號上有我們的同學鄺詠鍾,他是二副。」

  容尚謙說,「信已經托人送過去了。只要揚武一動,振威必動。」

  陳英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身,走到船舷邊,望著那漆黑渾濁的江水。江水之下,暗流涌動,就像這大清國的國運,深不可測,又岌岌可危。

  「陳兆榮……」

  陳英念叨著這個名字,「我雖然沒見過他,但這人有種,我私下也是極佩服的。」

  他猛地轉過身,將那封信湊到馬燈的火苗上。

  火光騰起,信紙化為灰燼。

  「這信我沒見過,你們也沒來過。」

  陳英看著兩個年輕人驚愕的表情,緊接著說道:

  「但是,回去告訴弟兄們。把炮彈給我擦亮了,把引信給我裝好了。我會下令福星號全員值守,蒸汽機保持備壓。」


  他頓了頓,眼中殺氣畢露:

  「只要江口信號一響,或者揚武號炮響,老子第一個下令!咱們不打遠的,福星號就算是用撞,也要把那兩艘法國魚雷艇給老子撞沉在江里!」

  「大人!」楊兆楠激動得眼眶發紅。

  「還有,」陳英叫住正要離開的兩人,「岸防炮台那邊,那個叫林得勝的哨官,我認識。是個粗人,但也是個狠人。

  我這就派我的親兵帶我的私印連夜上岸,去長門和金牌炮台。

  告訴他們,只要看到江面上火起,就別管什麼狗屁不論曲直,不准開炮的命令。

  往死里打!出了事,老子這顆腦袋頂著!」

  「是!」

  接下來的兩天,馬尾港表面上依舊死氣沉沉,暗地裡卻像是即將噴發的火山。

  揚武號底層的機艙里,幾個留美回來的見習管輪正悄悄地給鍋爐加壓。

  「壓力表怎麼升上來了?」

  當班的老管輪奇怪地問。

  「許是壞了吧,我調調。」

  年輕的吳其藻不動聲色地遮住了儀錶盤,手裡卻把閥門擰得更緊了一些。

  振威號上,二副鄺詠鍾正在給全艦的水手講課。

  「兄弟們,聽好了。這洋人的機關炮雖然快,但它是直射。

  咱們若是貼上去,它就打不著底艙。

  管帶說了,到時候若是真打起來,咱們不往後跑,咱們往前沖!誰要是怕死,現在就下船,別到時候尿褲子丟咱們福建人的臉!」

  水手們雖然不懂大道理,但看著這些平日裡文質彬彬的洋學生都一副拼命的架勢,心裡的那股子血性也被激了起來。

  「怕個卵!腦袋掉了碗大個疤!」

  而在長門炮台,林得勝接到了陳英派人送來的口信和半瓶好酒。

  他喝了一口,辣得直咳嗽,然後把剩下的酒全倒在了那尊210毫米克虜伯大炮的炮基上。

  「告訴陳管帶,」林得勝摸著冰涼的炮管,看著山腳下那艘不可一世的法艦,

  「只要水師兄弟們動了,我這炮要是晚響半個指頭,我林得勝自己跳進江里餵魚!」

  第三日深夜。

  颱風的前鋒已經逼近,江面上狂風大作,暴雨如注。

  楊兆楠、容尚謙、黃季良,還有其他幾艘船上的留美學生們,幾乎都沒有合眼。

  他們像是一群潛伏在黑暗中的狼,死死盯著江口的動靜。

  「你說,九爺的北極星艦隊,真能把法軍的退路封死嗎?」

  甲板的避風處,黃季良輕聲問。

  楊兆楠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目光穿透重重雨幕,望向金牌門的方向。

  「他能。」

  楊兆楠想起了那個夜晚,信紙上那股子決絕的氣勢。

  「平生所識之人,我最服九爺。

  只有他,才能在這個死局裡,給咱們殺出一條血路。」

  就在這時,遠處的天邊,突然亮起了一道詭異的閃光,緊接著是一聲沉悶的巨響,即便是隔著這麼遠的風雨,腳下的甲板依然微微顫動。

  那不是雷聲。

  那是鋼鐵斷裂、巨石沉江的悲鳴。

  「來了!」

  容尚謙的手猛地握緊了纜繩,指節攥得幾乎沒有血色。

  「是江口!金牌門方向!」

  緊接著,又是一聲,再一聲。

  楊兆楠猛地跳了起來,一把扯掉身上的蓑衣,露出了裡面的號衣。他沖向尾炮位,衝著早已等候在那裡的炮手們吼道:

  「兄弟們!聽見了嗎?那是咱的援軍!那是咱們的信號!」

  「給老子要把炮衣扯了!」

  「填彈!」

  ——————————————————————

  川石洋的海面,呈現出一種令人窒息的鐵灰色。

  剛剛過去的颱風雖然帶走了狂暴的風力,卻留下了沉重的涌浪。

  「阿米拉爾·杜佩雷」號的艦橋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僵硬地聚焦在閩江口——那個金牌門的狹窄咽喉。

  就在幾分鐘前,那裡傳來了一連串沉悶的爆炸聲,隨後,七艘巨大的商船像是一堆扭曲的廢鐵,橫七豎八地卡在了航道最深處。

  江水被這些龐然大物阻斷,激起白色的浪花,像是一道剛癒合又被撕裂的傷口。

  「瘋子……這群瘋子……」

  副官列斯佩斯少將的手在顫抖,望遠鏡的目鏡撞擊著他的眼眶,發出輕微的磕碰聲,「他們把航道堵死了!閣下,裡面的分艦隊……窩爾達號和那些巡洋艦,被關在裡面了!」

  讓·伯納德·若雷吉貝裏海軍上將沒有說話。

  他那張布滿風霜的臉上,肌肉在微微抽搐。

  作為一名經驗老道的海軍宿將,他瞬間意識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航道堵塞,意味著他這三艘吃水深超過八米的萬噸級巨艦,徹底失去了匯合或支援的可能。

  而此刻,他的艦隊正背靠著滿是暗礁的海岸線,處於一個極度尷尬的境地。

  「這是戰術隔絕。」

  若雷吉貝里的聲音越來越大,「他們想把我們分開吃掉。裡面的交給炮台和福建水師,外面的……」

  「外面的?」列斯佩斯下意識地問。

  若雷吉貝里猛地轉身,撲向海圖桌南側的舷窗,目光刺向茫茫的外海。

  「傳令兵!觀察哨!給我盯著南面!死死盯著南面!」

  仿佛是為了印證這位老上將的預感,瞭望塔上的哨兵發出了一聲悽厲得變了調的嘶吼:

  「右舷四十五度!大量煙柱!重複!海平線上發現極大規模煙柱!」

  所有的軍官都沖向了右舷。

  起初,那只是海天交接處的一抹淡墨。

  但僅僅過了幾分鐘,那抹淡墨就暈染開來,變成了一堵壓頂而來的黑牆。

  那不是一支艦隊,那簡直是一次海上的遷徙。

  那是令人頭皮發麻的一幕,

  在晨曦微露的波濤中,無數大大小小的船隻鋪天蓋地而來。

  最外圍,是數十艘福建廣東沿海常見的漁船和紅頭大帆船。

  它們張著滿是補丁的硬帆,隨著涌浪劇烈顛簸,像是一群不知死活的螞蟻。

  混雜在漁船中間的,是十幾艘經過改裝的武裝商船和老式蚊子船。有些船頭甚至還堆著沙袋,架著土炮。

  但這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這支龐雜、混亂、看似烏合之眾的船隊中央,那三股濃烈得發黑的煙柱。

  那煙柱筆直衝天,凝而不散,

  隨著距離拉近,三個巨大的鋼鐵輪廓,顯露出了猙獰的真容。

  居中的一艘,艦體修長而厚重,並非當時流行的法式船腰內收設計,而是典型的德式風格——干舷高聳,線條硬朗。

  主炮塔並沒有像法艦那樣高高在上,而是低矮地趴在艦艏和艦艉,

  那是「北極星」號。

  在它左側,是同型的「南十字」號。

  而在右翼,則是那艘擁有驚人航速的英制穹甲巡洋艦「極光」號。

  「是陳兆榮!是北極星艦隊!」

  列斯佩斯倒吸一口涼氣,聲音裡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恐慌,「上帝啊,他們居然真的來了!而且……這數量是怎麼回事?那些漁船是幹什麼的?」

  若雷吉貝里一把摔掉了手中的雪茄,那昂貴的菸草在甲板上濺出一朵火星。

  「還能幹什麼?那是肉盾!是干擾彈!」

  老上將的眼神變得無比兇狠,

  「他知道我們的火炮射速慢,他知道我們的重炮裝填一次至少需要五分鐘!他是想用那些爛木頭船來消耗我們的彈藥,來干擾我們的視線,來掩護他的主力艦突擊!」

  「狡猾的東方狐狸!」

  若雷吉貝里猛地拉響了身邊的警報鈴。

  「當!當!當!當!」

  急促而刺耳的警報聲瞬間響徹了「杜佩雷」號的每一個角落。

  「全艦隊!戰鬥警報!」

  「一級戰備!所有鍋爐立即升壓!我不,管那些該死的煤是不是不夠了,把所有能燒的東西都給我扔進去!我要在二十分鐘內看到壓力表爆表!」


  「左滿舵!搶占上風頭!展開戰列線!」

  若雷吉貝里咆哮著下達命令,他的聲音蓋過了海浪的轟鳴,

  「傳令毀滅號和可畏號,主炮解除鎖定,裝填穿甲彈!

  副炮和哈乞開斯機關炮,全部換裝高爆榴彈!

  只要進入射程,不管是大船小船,統統給我擊沉!把這片海變成地獄!」

  隨著命令的下達,這支龐大的法蘭西艦隊像一頭被驚醒的巨獸,開始了瘋狂的掙扎。

  「阿米拉爾·杜佩雷」號的底艙。

  這裡是地獄的入口。四十多度的高溫,混合著煤灰、機油和汗臭味,濃烈得讓人作嘔。

  隨著戰鬥警報的拉響,輪機長皮埃爾像瘋了一樣揮舞著扳手,踢打著那些動作稍慢的司爐工。

  「快!快!把風門全部打開!」

  「鏟煤!你們這群懶豬!動作快點!沒聽到上面的警報嗎?中國人來了!」

  巨大的往復式蒸汽機開始發出沉悶的轟鳴,連杆像巨人的手臂一樣瘋狂揮舞。

  爐門被一個個拉開,通紅的爐火映照著一張張驚恐扭曲的臉。

  黑色的煤塊像流水一樣被送進那張貪婪的火嘴。

  蒸汽壓力表的指針開始顫巍巍地向紅色區域攀升。

  甲板上,更是一片混亂而有序的忙碌。

  數百名水兵赤著腳在甲板上奔跑。

  在露天炮塔里,炮手們正喊著號子,絞動著沉重的鐵鏈,試圖轉動那幾門重達數十噸的340毫米後膛炮。

  「該死的!轉動機構卡住了!」

  一名炮長滿頭大汗地吼道,「這幾天的颱風把鹽分吹進了齒輪里!快拿油來!快!」

  「別管齒輪了!用人力推!」

  槍炮官衝過來,一腳踹在炮座上,「推不動就去死!那邊的中國人可不會等你們上油!」

  在法艦瘋狂備戰的同時,遠處那支黑壓壓的混合艦隊正如同一股黑色的潮水,堅定而緩慢地逼近。

  距離:八千米。

  隨著「南十字」號上升起一面紅色的三角旗。

  原本雜亂無章的漁船隊突然發生了變化。

  幾十艘小船突然散開,像是蜂群炸了窩。

  而在這些小船的甲板上,原本蓋著的草蓆和漁網被掀開。

  陽光下,露出了一個個用鐵皮包裹的大木桶,桶上連著長長的引信。更有幾十艘看似破爛的舢板,船頭赫然綁著一根長長的竹竿,竹竿頂端掛著的是——黑火藥包和觸發引信。

  這是最原始、最瘋狂的「杆雷艇」。

  「點火!」

  海面上瞬間騰起了無數股黑煙。

  幾十股煙柱匯聚在一起,瞬間形成了一道超過一公里的巨大煙幕牆!

  原本清晰可見的「北極星」艦隊主力,瞬間消失在了這堵濃厚的煙牆之後。

  「該死!他們這是在幹什麼?!」

  「杜佩雷」號上,若雷吉貝里驚愕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他的視線被徹底遮擋了。測距儀瞬間失效。

  「他們在製造人工迷霧!」

  列斯佩斯大叫道,「閣下,我們失去了目標方位!」

  「慌什麼!」

  若雷吉貝里咬著牙,額角的青筋暴起,「這是雕蟲小技!這麼大的煙霧,他們自己也看不見我們!這就是在賭!」

  「傳令!所有主炮,對著煙霧最濃的地方,進行覆蓋射擊!我就不信他們的鐵甲艦能飛上天!」

  「開火——!!!」

  隨著一聲令下。

  「轟——!!!」

  「阿米拉爾·杜佩雷」號前甲板的兩門340毫米巨炮率先發出了怒吼。

  橘紅色的火球瞬間膨脹,甲板上的塵土被震起半米高,幾名沒站穩的水兵直接被震倒在地。

  兩枚重達數百公斤的高爆彈,帶著刺耳的尖嘯聲,劃破長空,一頭扎進了遠處的煙霧牆中。

  幾秒鐘後。


  海面上騰起了兩道沖天的水柱,高達數十米,簡直像是海底的龍王在發怒。

  緊接著,「毀滅」號和「可畏」號也相繼開火。

  一時間,閩江口外的海面上雷聲滾滾,硝煙瀰漫。

  然而,令人不安的是,煙霧中並沒有傳來鐵甲艦中彈的爆炸聲,只有那些脆弱的木船碎裂的聲音。

  「報告!觀察不到彈著點效果!」

  「繼續打!把那片煙霧給我炸平!」若雷吉貝里吼道。

  就在這時,那道濃厚的煙牆突然從中間裂開了。

  舞台的大幕被猛然拉開。

  一艘漆黑的戰艦,如同一頭從深淵中衝出的巨鯊,帶著滿身的白色浪花,以一種決絕的姿態,衝破了煙霧。

  是那艘高速巡洋艦——「極光」號!

  它利用煙霧的掩護,全速衝刺,此刻距離法艦編隊竟然只剩下了不到四千米!

  「極光」號的艦艏,一門210毫米主炮正指著「杜佩雷」號。

  而在它的身後,那兩艘主力鐵甲艦也終於露出了獠牙。它們並沒有像法軍預料的那樣排成戰列線,而是擺出了一個奇怪的楔形陣,將最厚重的裝甲艦艏對準了敵人,像兩把尖刀一樣直插法軍的陣型腰部!

  「他們在衝鋒!他們想打亂仗!」

  列斯佩斯驚呼,「他們想進入接舷戰距離!」

  「太天真了!」

  若雷吉貝里冷笑,「四千米,正好是哈乞開斯機關炮的最佳射程。命令側舷火力全開,把那艘巡洋艦給我撕碎!」

  然而,沒等法國人開火,反擊開始了。

  「極光」號突然打橫。

  它並沒有開炮,而是從側舷拋下了幾十個黑乎乎的東西。

  那是漂雷!

  是用鐵索連在一起的、觸發布設的水雷!

  它們順著退潮的強勁水流,像一群黑色的死神,迅速向處於下游的法軍艦隊漂去。

  「魚雷?!不,是漂雷!右滿舵!快規避!」

  法軍三艘主力艦瞬間大亂。

  法軍鐵甲艦,雖然水線以上裝甲厚重,但水線以下幾乎是裸奔的。船體水密結構十分粗糙。

  對於這種鐵甲艦,幾十發實心炮彈可能都打不穿裝甲帶,但一枚漂雷在水線以下爆炸,能直接震斷龍骨或撕開幾米寬的大口子,導致軍艦迅速傾覆。

  而在這一片混亂中,「北極星」號和「南十字」號的主炮終於響了。

  不同於法軍那種漫無目的的覆蓋射擊,這兩艘德制戰艦展現出了極高的戰術素養。它們一直在等待,等待煙霧散去,等待法軍為了規避漂雷而露出側舷的那一刻。

  「轟!」

  「北極星」號的前主炮噴出一團黑紅色的火焰。

  沒有試射,第一發就是效力射!

  一枚305毫米的穿甲彈,在空中劃出一道低伸的彈道,精準得令人膽寒。

  「哐——!!!」

  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撞擊聲響徹雲霄。

  這枚炮彈不偏不倚,正中「毀滅」號的左舷舯部水線裝甲帶。

  雖然法艦擁有厚重的複合裝甲,但這枚炮彈來自克虜伯兵工廠,且是在三千米的近距離直射。

  巨大的動能瞬間撕裂了外層鋼板,鑽入艦體內部爆炸。

  「轟隆!」

  火光從「毀滅」號的側舷噴涌而出,伴隨著大量的碎片和人體殘肢。

  「中彈!毀滅號中彈!左舷進水!」

  「該死的!反擊!給我反擊!」

  若雷吉貝里看著冒起黑煙的僚艦,眼睛瞬間紅了。

  戰鬥,在這一刻正式爆發。

  沒有試探,沒有迴旋,一開始就是刺刀見紅的死斗。

  海面上,成千上萬發子彈和炮彈在交織。

  法軍的哈乞開斯機關炮像割草機一樣掃射著衝鋒的中國漁船。那些簡陋的木船在密集的彈雨中被打得木屑橫飛,燃起熊熊大火。

  但那些福州的「曲蹄仔」並沒有退縮。


  一艘漁船被打爛了,後面兩艘補上來。

  有的人身上著了火,依然死死把住舵輪,駕駛著滿載炸藥的火船,嚎叫著沖向那些高傲的鋼鐵巨艦。

  「為了馬尾!」

  「為了阿爸!」

  吶喊聲被炮聲淹沒,但那股視死如歸的慘烈氣息,卻順著海風,鑽進了每一個法國水兵的骨髓里,讓他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戰慄。

  這不是他們熟悉的戰爭。

  這不是那種紳士般的、排好隊互相對射的歐洲海戰。

  這才是復仇。

  這是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被壓抑了太久的怒火,藉助著現代化的鋼鐵和最原始的血肉,發出的一次絕命反撲。

  「瘋了……全瘋了……」

  若雷吉貝里看著一艘只有舢板大小的小船,頂著密集的彈雨,硬生生衝到了「杜佩雷」號的船底盲區,然後引爆了船頭的炸藥包。

  「轟!」

  巨艦微微顫抖了一下。雖然這種程度的爆炸無法擊穿裝甲,但那種不要命的氣勢,卻讓這位上將感到了一絲徹骨的寒意。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那兩艘仍在不斷逼近、炮火愈發精準的黑色鐵甲艦。

  那是兩頭真正的狼。

  而現在,狼群已經撕咬上來了。

  「升起戰鬥旗!」

  若雷吉貝里拔出指揮刀,指向前方,「既然他們想死,那就成全他們!為了法蘭西的榮耀!全艦隊——突擊!!」

  硝煙徹底籠罩了閩江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