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日月之下(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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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報》頭版

  光緒十年四月初八日(西曆1884年5月2日)

  本報銷行南北洋、南洋各埠及海外愛國僑社。

  頭版要聞:

  法夷窮寇北犯,山西、北寧浴血失陷;黑旗軍浴血殺敵,自山西敗退,北寧一戰,清廷一擊即潰。

  本報前線探員暨越南義民綜合急報。

  光緒九年,法夷在安南步履維艱,陸、海連戰皆潰,非但損兵折將、辱國失地,更致國內震盪、內閣更替。

  光緒十年初,法夷背水一戰,大舉北上。

  雖水師近乎全滅,然困獸猶鬥。

  據潛入海防及西貢之坐探並多方查證,法夷自水師盡喪、海防被毀後,其陸師統帥米樂行徑近乎瘋狂。查該夷現存困局如下:

  一曰糧彈匱乏。

  海防倉廩焚毀過半,紅河航道夜間輸運,十之六七遭快艇、水鬼或本地義勇所阻。

  西貢之補給船,皆如鼠行,緊貼海岸,借樹林、夜霧暗行,所運物資不及舊日三成。

  二曰軍心惶駭。

  其兵卒,尤以外籍傭兵、阿非利加黑番為甚,知戰艦盡沒,歸路已絕,驚恐之餘,凶性勃發,每戰前多以酒藥壯膽,虐殺戰俘、殘害百姓之事,日有所聞,狀若癲狂。

  然該夷酋米勒,奸猾狠戾,竟行孤注一擲之計。

  據查,彼已將海防殘存及西貢冒險運抵之糧秣彈藥,十之七八集中於北進之師,號稱八千餘眾,實含僕從軍,意圖趁北防懈怠,猛撲山西、北寧,以求打通陸路,苟延殘喘。

  其後方守備,幾同虛設。

  此非戰也,實為窮寇之搏命,賭徒之全押。

  其軍攜恐慌以增殘暴,懷絕望而求速勝。

  法酋米勒遂率輕型運輸艦、漁船等十四艘、法軍陸師主力,並糾阿爾及利亞蕃兵、僕從軍,合約八千之眾,水陸並進。

  山西城屏擁紅河,為滇粵門戶。

  清廷素行暗助之策,欲以劉永福黑旗軍為藩籬,滇、桂官軍為後應,虛張聲勢而不與法夷正面宣戰。

  學營軍官驚天一炸,全世界震動,清廷盲目自信,認為法夷陸軍戰鬥力不過如此,水師艦隊更是被北洋艦隊訂購的軍艦全殲。

  其時守軍約五千,黑旗十二營守北面河堤最當衝要,滇軍三營分防東西,桂軍零散協防,另越將黃佐炎部二千駐南郊,然心志不綏。

  ————————————

  山西大戰,法軍重炮抵北門河面,連環轟擊。

  黑旗軍依土壘力戰,自晨至午,傷亡雖重,陣腳未亂。

  劉永福見敵炮隊與步隊脫節,急遣東門守卒潛出,欲截其陸師之腰。

  初時得手,法兵稍卻。然法軍陣地上置有多門機炮,自高臨下掃射,黑旗軍迂迴之卒頓成齏粉。

  未幾,法夷陸隊乘勢撲壘,短兵相接,黑旗軍刀矛競進,血濺河堤。

  惜火器懸殊,至申時壘陷。

  當夜,永福組織夜襲,期復河堤。

  然是夜月光如晝,法夷戒備極嚴,黑旗軍中勇士未及敵營即遭排槍轟擊,無功而返。

  第二日黎明,法夷集炮狂攻西門,城垣崩裂三丈。

  守軍擲火藥桶阻敵,煙焰蔽天。

  午後,法夷敢死隊冒煙突入,巷戰移時,永福知事不可為,率殘部開南門潰圍,退往興化。是役,黑旗軍傷亡逾兩千,法夷損不過千。

  山西陷落,京師大震。

  清流言官如張佩綸、陳寶琛等,交章痛劾:「黑旗浴血,官軍坐視;樞臣主和,養癰遺患。」而恭親王等軍機處重臣力持「不宜浪戰」,謂「倘開大戰,禍不旋踵」。

  兩宮太后初尚游移,然輿情洶洶,乃下旨切責前敵統師岑毓英,並促桂撫徐延旭、滇撫唐炯速固北寧防線。

  實則太后於恭邸已生疑忌,暗嫌其辦事萎靡。

  ————————————

  山西既失,北寧遂成絕地。

  桂撫徐延旭駐諒山,距前線百餘里,終日但以文書督戰。

  其所奏「北寧防軍四十營,深溝高壘,糧械充盈」,純屬虛誕。


  實則前線提督黃桂蘭、趙沃所部不足萬五,營壘粗陋,兵士半染煙瘴。

  徐延旭為掩山西敗責,更謊報「法夷畏我軍威,不敢北犯」。

  軍機處據虛報入奏,兩宮竟信北寧「可恃」,清軍精銳甚過黑旗軍、我振華學營部隊不知何幾。

  甚有「一鼓退敵」之諭。

  此等盲目自信,上下相蒙,埋下崩盤禍根。

  二月初,法酋米樂糾兵萬餘,分道合圍。

  三月初始攻外圍據點。

  守軍遙見法旗,即開炮亂擊,未及半日,彈藥漫耗。

  法夷偵知我火力虛弱,乃於十三日晨集中野炮三十餘門,猛轟城北炮台。

  守台參將,未戰先遁,士卒隨之嘩潰。

  此時,徐延旭在諒山聞炮聲,竟惶遽無措,棄輿馬,乘小轎遁往太原。

  前線兵勇見主帥遁逃,紛紛棄械,有營官竟縱兵搶掠糧台而後散。

  法夷輕取北寧,獲遺棄槍炮數千、糧米數萬石。

  所謂「固若金湯」,兩日即化為烏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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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京師大震,清廷卸責內訌;太后獨斷,恭王落幕換樞。

  本報北京訪事人綜合官場消息。

  山西、北寧接連失陷之敗報傳至京師,清廷上下非思整軍經武,反陷入相互攻訐、推卸權責之醜態。

  慈禧太后於殿上震怒,擲折於地,厲聲斥責疆臣無能、樞臣誤國。

  然其怒斥之中,竟將前歲我振華學營志士於南洋設計炸沉法艦之壯舉,與黑旗軍血戰之功相提並論,反詰「堂堂官軍竟不如民間團練、安南匪兵」,足見其心中於我真抗法之師,亦存複雜忌憚。

  此番風波,終成清廷高層權斗之導火索。

  以醇親王奕譞、禮親王世鐸為首之保守親貴,聯合部分言官,以調度無方之罪,猛攻秉政二十餘年之恭親王奕訢。

  太后早欲獨攬大權,遂順水推舟,於四月間突下特詔,將恭親王開去一切差使,全班軍機大臣盡行罷黜。

  清流黨人如張佩綸、陳寶琛等,雖主戰激昂,亦遭外放或貶抑。

  值得一提的事是,李鴻章因朝中彈劾,太后猜忌,因舉薦陳公兆榮辦商,並致其「掠奪」大清子民數萬眾,又加伺機奪北洋訂購之德國鐵甲艦二艘入北極星艦隊。

  更失察於防務,使夷人窺探炮台布局……現已革去雙眼花翎、黃馬褂,仍暫領直隸總督,戴罪圖功。

  可悲可嘆!

  新組建之軍機處,以庸碌之禮親王世鐸領班,實權則暗操於醇親王及太后親信太監李蓮英之手。如此「換湯不換藥」,乃至「庸人主樞」,僅成全太后一人獨斷之私慾,於抗法大局有何裨益?

  恐唯有貽誤戰機,徒使忠義之士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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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北極星艦揚威南圻,義民蜂起法夷膽寒;清廷首鼠兩端,圖我基隆甚於禦敵

  本報南洋總辦事務處訊

  當法夷主力困獸北圻之際,我北極星艦隊秉承主動出擊、斷敵根脈之策,以南下分艦隊深入虎穴,屢襲法夷所謂「安全」之後方。

  快船「極光」號等,神出鬼沒於西貢外海、金蘭灣等處,或焚其運糧商船,火光燭天;或夜遣死士登岸,爆破倉庫煤堆。昔日繁忙之西貢港、天然良港金蘭灣,幾成廢港,法夷商船裹足,軍民震恐。

  我義師之舉,極大鼓舞南圻久受法夷壓榨之越南百姓。

  順化朝廷遺臣、三合會黨、尋常農佃,紛紛揭竿,襲殺落單法兵,焚毀徵稅所、橡膠園,以致南圻處處烽煙。

  法夷西貢總督府焦頭爛額,被迫分兵彈壓,其北圻大軍之後路及補給線,愈發動搖窘迫。此正我「以南攪北」戰略之顯效。

  然清廷對我義師之功,非但無絲毫嘉許,反生猜忌提防之心。

  當我艦隻為持續抗法、迫於休整補給之需,暫泊基隆之時,清廷內部竟如臨大敵。

  醇親王等竟慷慨陳詞,污我義師為海外梟獍、虎狼之師,較發捻洪楊尤險,力主嚴斥驅逐、斷絕往來。

  其對我之忌憚,竟遠甚於對法夷之仇恨!


  幸清廷戶部等務實官員,尚知前線藥彈多賴我暗中接濟,南洋商路亦與我關聯甚深,若遽然決裂,恐其自身不保。

  故最終清廷採取首鼠兩端之策:對外明發上諭,申斥我僭越,命福建水師巡弋示警,劉銘傳部速抵台灣備戰固守;

  對內則密諭地方官虛與委蛇,默許我艦避風檢修,但需嚴密監視。

  此種既想利用我抗法,又恐我坐大之心術,可謂陰微險刻,毫無堂堂大國氣度。

  更傳慈禧太后已密令北洋水師南下,會同福建水師嚴鎖台澎,若見我旗幟艦船「異動」,即一概擊沉。

  其防範所謂「家賊」之力度,遠勝抵禦外侮,寧不悲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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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西人封鎖徒具其表,資本逐利暗通款曲;天下大勢,不在腐朽朝廷而在革新之力

  本報輯譯自倫敦、上海電訊及商情觀察

  法夷及其背後勢力,雖欲構建對我和我海外事業之封鎖網,然在資本逐利之天性前,往往漏洞百出。

  英倫金融城之保險行,已有膽大者暗中核算,承保懸掛我「安全證」之商船,利可數倍;其銀行遠東分行,亦通過複雜交易,為我資金周轉提供便利。

  英商諺雲「金錢無臭味」,

  唐寧街之政令,難敵金融城之算盤。

  赫德等在華英官雖氣急敗壞,嚴查海關匯兌,然終難阻利之所在。

  此等現象,足證世界運行之真理:腐朽如清廷,空有「天朝」名號,卻內不能治軍強國、撫恤忠義,外不能折衝樽俎、維護商民,唯知操弄權術、防內甚於防外。

  其所謂正統,早已失信於天下有識之士與萬千華商僑胞。

  反觀我輩,自振華學營創立以來,聚海外華裔之菁英,習西洋科技之精髓,持民族自立之精神,辦實業、練新軍、興教育。

  今北極星艦隊縱橫海上,非為私利,實為保商護僑,斬夷凶焰;聯絡黑旗等忠義力量,非為割據,實為凝聚一切抗法禦侮之民心。

  今日南圻烽火、北圻血戰,以及西人資本之暗流,皆昭示一個道理:未來華夏之希望,不在垂死之北京朝廷,而在勇於任事、善於學習、敢於鬥爭之新生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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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社論:告天下同胞書——時勢已變,當棄幻想,共圖振華大業。

  破舊立新,死裡求生,方是炎黃子孫唯一活路!

  我海外孤兒,南望故國,但見黑雲壓城,腥風挾雨!

  安南血流不止,法夷之艦雖焚,而豺狼之性愈熾。

  當此乾坤倒懸之際,北京城裡,袞袞諸公所作何事?

  猶在忙於簪笏相軋,忙於算計忠良,忙於將我黑旗義士之顱、南洋子弟之血,充作媾和之贄禮!

  痛矣哉!

  我等僑居異域,胼手胝足,受盡白眼苛律。

  非不知「父母之邦」四字之重,

  非不懷《詩經》「夙夜匪懈,以事一人」之誠。

  然所見者何?

  非一人之勵精圖治,而是一家一姓之私天下!

  徐延旭、黃桂蘭輩,未聞炮聲而轎先遠遁,城未破而庫已先掠,此非將帥,實乃國賊!

  朝廷處置又何如?不過草職查辦,以塞眾口。

  如此朝廷,與晉惠帝何不食肉糜何異?與南宋賈似道襄陽圍解之欺何異?

  我同胞須睜眼看!

  今日中國之患,豈獨在法夷數艘破船、數千疲兵?

  最大之患,在朝廷之心死,在士大夫之魂亡!

  彼等所讀,仍是四書五經;所爭,仍是頂戴花翎;所懼,仍是犯上作亂;所夢,仍是同治中興之舊幻影!

  而天下早已非昔時之天下!

  西人之槍,速於我弓矢;西人之艦,堅於我木舸;西人之法,細於我舊律;西人之學,實於我八股!

  彼以日日新之精神,摧我代代舊之朽骨!

  然則,我華族果真亡乎?

  絕不!

  河內城下,振華軍官以血肉之軀撞鐵石之城,


  山西城下,黑旗健兒以竹矛陣地,抗彼開花炮彈。

  屍山血海而不退,此非我民族不死之血性乎?

  南圻林中,義民蜂起,雖無寸鐵,敢焚法酋之廬,此非我中華文化不滅之正氣乎?

  我振華學營子弟,拋頭顱於異域,求知識於泰西,鑄鐵艦於風濤,此非我青年不死之雄心乎?

  此等血性、正氣、雄心,北京官場已蕩然無存,而竟蓬勃於江湖之遠、海外之荒!

  此中深意,豈不令人長嘆,復令人猛醒?

  故今日之吶喊,非為一姓之鼎革,乃為全民族之更生!

  吾輩所言新路,乃是以科學與實業為骨,以民權與公義為血,以民族自立為魂之全新文明。

  昔日顧亭林言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此天下非愛新覺羅之社稷,乃是我炎黃共祖之文明天下!

  此匹夫,非唯國內耕夫,亦包括我南洋礦工、美洲路工、四海商賈——凡心存華夏者,皆有責焉!

  請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

  西人視我如犬彘,清廷視我如草芥。

  然我等豈能自棄?

  林文忠公(則徐)有言:「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

  此國家,非清室也,乃是我文化所系、血脈所延之中華。

  陳恭尹詩云:「海水有門分上下,江山無地限華夷。」

  此華夷之辨,今不在地域,而在文明之進退、氣節之存亡!

  吾今正告四海同胞:勿再信皇恩浩蕩之空言,勿再盼中興名臣之救世。

  能將我民族拖出泥潭者,唯我自己之雙手,唯我青年之熱血,唯我新知之光芒!

  請以銀元資助真抗法之師,而非捐納虛銜;

  請以心血研習格致之學,而非沉迷科場;

  請以口筆傳播危亡之真相,而非吟風弄月。

  法蘭西之患,不過一時之瘡;而制度之腐、文明之衰,乃入骨之痼疾。

  瘡疥可愈,而痼疾不除,必亡種族!

  是甘心為舊時代殉葬,亦或奮起為新時代開基?

  此決斷之刻,已懸於每一華人頭頂!

  法夷之患,終將過去。

  然此後中華大地,是由一個革新自強之新力量引領重生,還是繼續沉淪於舊王朝之腐朽循環?

  選擇,在於我每一個炎黃子孫。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振華攘夷,此其時也!

  紅日將出於東方,長夜其逝乎?

  吾輩海外孤忠,泣血椎心,執筆為旗,揚聲為號——

  願與我同胞共誓:不建新中華於大地,吾輩永不弓腰退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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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期《公報》由南洋總辦事務處·振華學營主辦,旨在傳播戰訊、激揚正氣、探討救國強民道路。

  所有報導,均基於多方探訪、實地觀察及可信情報,務求真實,以正視聽。

  訂閱及捐助,請聯絡各埠《公報》分派處或義興公司聯絡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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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奏為南洋荷蘭屬地變亂事》

  光緒十年(西曆1884年)春夏之際,南洋荷屬東印度之地,接連生變,其勢洶洶,牽一髮而動全身。

  正當法夷重兵於紅河之際,荷夷其統治之核心——爪哇島,竟於四月末爆發大亂。

  亂事始於中爪哇梭羅與東爪哇泗水之間廣袤的農業平原。此地人口稠密,昔日蒂博尼哥羅王子抗荷之遺澤未絕,民間積怨已久。

  又兼去歲海嘯襲擾,沿海多食不果腹,荷夷加重盤剝,更是火上澆油。

  亂軍自稱「真主衛士」,悍不畏死。

  彼等絕非烏合之眾,起事之初,即同時襲擊數處荷夷兵站、電報局及鐵路小站,致使通訊中斷,交通癱瘓。

  亂軍人數迅速聚集至數千,且旗幟鮮明,號令統一。


  巴達維亞總督府聞訊大驚。

  爪哇乃荷印財稅根本,萬不可失。

  時下精銳多在亞齊苦戰,竟又添此心腹大患。

  總督急召文武商議,認定必須即刻以泰山壓頂之勢撲滅,否則各處土邦王公觀望生心,局面將不可收拾。

  然可用之機動兵力何在?目光自然投向了遙遠的亞齊前線。

  亞齊戰事,自同治十二年(1873年)荷夷首次入侵以來,已綿延十餘載。

  荷夷雖占據沿海要地及首都哥打拉賈,然亞齊軍民退守內陸山林,抵抗從未止息。

  至光緒十年,戰局呈膠著之態,荷夷控制線如海岸沙堡,時遭潮水侵蝕。

  亞齊抗荷力量,除王室之外,更湧現出以陌生的伊斯蘭教領袖為核心的新生力量。

  其中,伊斯坎達爾乃後起之秀,善用兵,在民間威望日隆。

  彼表面時而示弱,親近荷蘭,更是多次襲殺亞齊土著首領,向荷夷獻忠。

  實則一直在積聚力量,編練新軍,廣布眼線,甚至能從海峽對岸的檳榔嶼等地,暗中獲取些許補給。

  駐亞齊荷軍,常年維持上萬兵力,耗費巨萬,已成荷蘭國庫沉重負擔。

  國內厭戰之聲日起,議會屢次質詢。

  前線將士久戰疲敝,熱帶疫病流行,士氣低迷。

  此時,巴達維亞一紙調令,不亞於雪上加霜。

  面對兩地烽煙,巴達維亞總督府之決策,實為無奈之下的險棋,亦是鑄成大錯之肇端。

  光緒十年四月末,荷印總督下令,從亞齊前線緊急抽調 快速反應縱隊。

  該部包括:第5、第8歐洲步兵團主力營,約1500人。第3殖民地騎兵連一部。兩個山炮分隊,攜輕便野戰炮6門。相應之彈藥、醫藥物資輜重。

  此皆為久經戰陣之老兵,其調離,使亞齊荷軍防線立顯單薄,多處據點轉為守勢,巡邏範圍大幅收縮。

  欲以有限兵力鎮守廣袤的爪哇,荷夷再施「以夷制夷」故技。

  其選中之人,正是近年新崛起之大軍閥伊斯坎達爾。

  此人多次協助荷夷平定地方小亂,獲其信任,被授予中校虛銜,麾下有私人武裝數千餘人,多由亡命之徒組成。

  為使其能為己用,荷夷不惜血本。

  軍火撥給各式步槍兩千餘杆,其中赫然有八百杆最為精良之馬蒂尼-亨利後膛步槍,子彈四十萬發。

  一次性賞賜銀圓三十萬盾,約合我庫平銀十五萬兩,另許以事成之後,劃地自治,並每月供給厚餉。

  更是委以爪哇中東部平亂協理之職,許其便宜行事。

  荷夷之意,是令伊斯坎達爾部為前驅,充當爪哇平亂之主力,新任指揮官弗里斯少將率歐洲援軍在後督戰壓陣。此計看似兩全,實則遺患無窮。

  荷夷此策,暴露出其殖民統治之三大致命弱點:

  其一,兵力處處見肘。

  堂堂荷屬東印度,看似疆域遼闊,然常備陸軍不過三萬餘人,分攤各處。一旦兩處以上同時生變,便捉襟見肘。

  其二,過度依賴不可靠之地方勢力。

  伊斯坎達爾之流,首鼠兩端,其忠誠完全繫於銀錢槍炮。荷夷豈能不知?然困頓之下,別無良策,只得飲鴆止渴。

  其三,嚴重誤判亞齊局勢。

  亞齊司令部多次急電,稱伊斯坎達爾部活動異常,恐有大舉。然巴達維亞當局認為此乃亞齊駐軍為保留兵力之誇大其詞,執意抽兵。上下猜忌,信息不暢,已伏敗因。

  伊斯坎達爾及其謀士,對荷夷內部動向、爪哇之亂,似乎早有準備。其耐心等待的,正是荷夷分兵、防線動搖的這一刻。

  亞齊方面之準備,顯然非一日之功。

  伊斯坎達爾以宗教熱情為號召,嚴格訓練了一支約三千人的核心部隊,習練伏擊、突擊、夜戰之法。並暗中在山區儲備糧秣軍需。

  其眼線甚至可能已滲入荷夷部下。故荷夷援爪之兵力、裝備明細,亞齊方面或已洞悉。彼等尤對那八百杆新式馬蒂尼-亨利步槍,垂涎不已。

  五月中下旬,亞齊山區多雨,雲霧瀰漫。

  伊斯坎達爾各部開始悄然向荷軍防線前沿運動。彼等避開大路,專走山間小徑,行動隱秘。同時,廣泛散發檄文,號召亞齊民眾「趁此真主賜予之良機,驅逐異教徒,光復聖地」。


  抗荷士氣為之大振。

  五月末,

  伊斯坎達爾親率主力,猛攻哥打拉賈外圍一關鍵堡壘群。

  此處荷軍因兵力抽走,守備不足。亞齊軍利用熟悉地形,夜間潛入,黎明時分突然發起總攻。守軍猝不及防,激戰兩日,兩處堡壘被攻克。

  是役,亞齊軍繳獲野戰炮兩門,步槍數百,初戰告捷,極大鼓舞了士氣。

  六月初,此為關鍵一役。

  荷軍一支由三百餘士兵護衛的大型補給車隊,自海港城市班達亞齊前往內陸據點。

  車隊行至險要處,突遭數千亞齊軍伏擊。

  道路兩側山林中,槍彈如雨傾瀉,滾木礌石俱下。

  荷軍車隊首尾不能相顧,護衛隊雖奮力抵抗,終被分割殲滅。

  此戰,荷軍損失慘重,更為致命的是,車隊所運載之大宗糧食、藥品、彈藥,包括一批尚未下發的新槍盡落亞齊之手。

  連戰連捷之下,亞齊軍聲勢大振,各地抗荷武裝紛起響應。

  伊斯坎達爾揮師橫掃大亞齊地區,荷軍經營多年、傷亡無數才占據的許多內陸據點,或被攻破,或因孤立無援而被迫放棄。

  荷軍殘部狼狽退守至哥打拉賈及沿海少數幾個堅固堡壘之中,其控制區域急劇縮水,幾乎退回至十年前之態勢。

  亞齊軍民則收復大片失地,抗荷政權得以鞏固。

  此番南洋變局,亂軍之組織、協同與裝備,遠超尋常土著反抗。其中疑竇,不能不深究其背後之暗影。

  英吉利,雖與荷蘭有1871年蘇門答臘條約,承認荷蘭在蘇門答臘之「自由行動權」,然英國商賈、冒險家對馬六甲海峽之利益從未忘懷。

  暗中資助亞齊,削弱荷蘭,使其更依賴英國,或為倫敦某些勢力所樂見。且英國控制下的檳榔嶼,向為各方情報、物資集散之地。

  奧斯曼帝國自詡為伊斯蘭世界領袖,曾對亞齊表示過道義支持。

  民間之伊斯蘭網絡、商業網絡,包括南洋華僑商貿網絡,亦可能在不經意間成為信息、資金流通之管道。

  最重要者,南洋華僑,身處夾縫。

  蘭芳、安南之事,顯我僑民不甘受辱、勇於自衛之氣節,多與以南洋華商之勇。

  過往大多數僑商,為求生存,不得不與殖民當局及各方勢力周旋。反觀本年,南洋華商行動一致,多次公開反抗,已與往日大不同。

  此次變亂,必有陳逆暗中挑撥、資助抗荷之可能,亦必有商人迫於其壓力或為利而間接提供物資。

  此番變局,非一時一地之得失,其影響將深刻改變南洋格局。

  亞齊慘敗,使其徹底占領亞齊幻想徹底破滅。

  徹底失敗已成定局。荷蘭國力有限,經此挫敗,國內反戰聲浪必將高漲,後續增兵撥款更為困難。

  爪哇土邦王公、各地首領,目睹荷夷之虛弱與失策,離心傾向必增。

  而戰費激增,爪哇等核心區因動亂勢必影響生產稅收,荷印財政將更加窘迫。為彌補虧空,勢將加緊對我僑商及土著之盤剝,從而進一步激化矛盾。

  對我大清,其利之處,荷夷勢力受挫,減輕了其對我南海疆域可能形成的壓迫。南洋亂局,亦可牽制西洋列強部分注意力。

  其害則更甚,局勢動盪,直接威脅我南洋僑民生命財產安全、商路受阻,影響華南沿海貿易生計。

  且若真為陳逆幕後操縱,其勢坐大,於我海疆更非福音。

  列強角逐之心,從未稍歇。

  我朝處此三千年未有之變局,於南洋既有百萬子民之厚利,亦有海疆門戶之隱憂。

  臣身處南洋,目擊耳聞,不敢隱晦。

  謹將所察所知,條分縷析,冒昧上陳。

  所述或有疏漏,伏乞聖明垂察,訓示方略。

  南洋事務總辦兼情報參贊 臣 宋文淵 跪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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