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檀香山的人與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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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熱鬧的大廳一角,兩個未被邀請的白人男子靠在門口的立柱旁,手裡拿著威士忌酒瓶,冷眼旁觀。

  「看那群中國人,」

  其中一個留著大鬍子的白人工頭憤憤不平地啐了一口,

  「像求偶的公雞一樣。而那些夏威夷女人竟然吃這一套。

  該死,我上周向那個叫梅利亞的寡婦求婚,她竟然因為我欠了點賭債就拒絕了我。」

  「算了吧,傑克,」

  另一個年紀稍大的美國商人顯得理智得多,他指了指場內,

  「你看看那些中國人桌子上擺的菜——烤全豬、整雞、成堆的水果。再看看他們給女人的首飾。這些Pākē不喝酒,不賭錢,他們一天干那麼久的活,幾乎不休息,不亂花錢。你拿什麼跟他們比?

  那些會館的大商人,聽說連國王都要找他借錢。」

  「但這不公平!這是我們的殖民地,不是他們的!」傑克狠狠地灌了一口酒。

  「嘿,小聲點。」商人壓低了帽子,「現在國王還坐在王位上呢。而且你看那邊——」

  商人指了指大廳的另一側,幾位穿著華麗長裙的白人女性正和幾位穿著西裝的華人富商談笑風生。

  「連有些白人女人都動心了。只要你有錢,在檀香山,膚色就不是問題。」

  商人嘆了口氣,「這是新的秩序,傑克。我們要麼適應,要麼就像那些只有土地沒有錢的土著貴族一樣,被淘汰。」

  此時,大廳內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混血孩子們的表演結束了,孩子們向觀眾行了抱拳禮,又行了夏威夷的屈膝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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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喧囂尚未平息,大廳內的空氣已經粘稠得像化不開的麥芽糖。

  尤克里里的歡快節奏混合著二胡的嗚咽,將這場粉色曖昧的狂歡推向了高潮。

  國王卡拉卡瓦對這種樂器情有獨鍾。他大力推崇,讓這種比傳統吉他更小、更便宜、更易於攜帶的樂器風靡全島。

  在光影交錯的舞池之外,大廳深處有一片被巨大的香蕉葉盆栽遮蔽的陰影。

  那裡沒有煤氣燈的直射,只有從二樓欄杆縫隙漏下來的一縷微光。

  一個男人獨自坐在那裡。

  他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長衫,剪著利落的短髮,左手搭在一根拐杖上,整個上半身都藏在陰影里。

  他靜靜地看著舞池裡那些笨拙地跳著華爾茲的華人木匠和充滿活力的夏威夷姑娘,偶爾喝一口水。

  身邊的黑暗裡,隱隱約約的有幾個人影,看不太清楚。

  「你看那個男人。」

  在舞池邊緣,一個叫卡普阿的夏威夷女子停下了腳步,

  卡普阿,本地語,美麗的花朵。

  她和其他那些因為生計或尋找依靠而參加宴會的平民女子不同,身上穿著一件黑色的天鵝絨長裙,脖子上戴著昂貴的象牙項鍊,這是只有本地大貴族血統的女性才有資格佩戴的飾物。

  卡普阿雖然家道中落,父親的領地被白人律師用法律條文騙走了一大半,但她骨子裡的驕傲並沒有消失。

  她今晚來,是想看看這些中華會館的人,是否真的如傳聞中那般可靠踏實,團結且無法阻擋。

  「那個瘸子?」旁邊的同伴有些畏縮,「別去,那裡的氣場太冷了,像是一座死火山。」

  「不,那是曼娜(Mana,靈力,威望)。」

  卡普阿的眼睛亮了起來,

  「那是只有真正的酋長才有的氣息。那些跳舞的只是農民,他肯定不一樣。」

  她甩開了同伴的手,端起兩杯朗姆酒,徑直穿過擁擠的人群,走向那片陰影。

  當她靠近陳九三步之內時,兩名護衛瞬間繃緊了肌肉,一隻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手槍。上前一步,眼神中的殺氣毫不掩飾。

  卡普阿沒有停步,也沒有尖叫。

  她只是停在那裡,高昂著下巴,直視著陰影中那個男人的眼睛。

  陳九微微抬起頭。他的目光在卡普阿脖子上的象牙項鍊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輕輕抬起右手,做了一個下壓的手勢。

  護衛們無聲地退回了陰影里。


  「Aloha.」

  卡普阿走上前,將一杯酒放在陳九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卻並不坐下,而是靠在柱子邊,姿態慵懶而優雅,

  「這裡似乎是全場視野最好的地方,也是最孤獨的地方。」

  陳九回道,「我坐在這裡,只是想找清靜。」

  「美麗的女士,你不去挑選那些強壯的工匠和富有的店主,來找一個殘廢做什麼?」

  「強壯的身體到處都是,強壯的靈魂卻很少見。」

  卡普阿抿了一口酒,大膽地打量著陳九,「你是會館的重要人物?你們會館裡講什麼,是董事還是經理?」

  陳九笑了笑,「你不用猜來猜去。我只是個做買賣的。」

  「不,你不是。」

  卡普阿搖了搖頭,她指了指大廳里歡笑的人群,「你知道夏威夷人為什麼喜歡你們Pākē』嗎?不僅僅是因為你們給錢。」

  「願聞其詳。」陳九雙手交叉放在拐杖龍頭上。

  「因為你們和那些』Haole』(白人/外來者)不一樣。」

  卡普阿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絲悲傷的憤怒,「白人來到這裡,他們看著我們的土地,眼裡只有糖,只有錢。

  他們把水抽乾,把樹砍光,把神聖的山谷變成充滿黑煙的工廠。他們甚至禁止我們跳舞,禁止我們說自己的語言。」

  她轉過身,看著舞池裡的一對夫婦——一個中國男人正笨拙地幫他的夏威夷妻子整理鬢角的花朵。

  「但你們不同。你們種稻米,種芋頭。你們像我們在幾百年前一樣,懂得照顧土地。你們敬拜祖先,就像我們敬拜家庭守護神一樣。最重要的是……」

  卡普阿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陳九,「你們雖然也貪財,但你們不傲慢。你們願意融入我們,而不是消滅我們。」

  陳九沉默了片刻,重新仔細打量這個格外開朗和大膽的女人,

  「在這個世界上,傲慢是比瘟疫更可怕的絕症。」

  陳九緩緩說道,「大清國曾經也很傲慢,所以我們輸了,被人打斷了脊樑,不得不漂洋過海來這裡求生。我們懂得失去家園的滋味,所以我們不會輕易毀掉別人的家園。」

  「這就是為什麼你有曼娜。」

  卡普阿忽然湊近了陳九,身上的香氣混合著酒氣撲面而來,「在這個島上,卡拉卡瓦國王雖然坐在王位上,但他太軟弱了,被美國人逼得喘不過氣。而你們……中華會館……我覺得比國王更像一個國王,你們會館的農民過得比我們本地人好多了。」

  這是一種極其危險的調情,也是一種赤裸裸的政治試探。

  陳九看著眼前這個女人。她年輕、美麗、充滿野性,而且擁有尊貴的血統。

  宴會的鐘聲響起。

  「宴會快要結束了,女士。」

  陳九拿起拐杖,緩緩站起身。

  卡普阿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更多的是不甘:「你就這麼走了?我是大酋長的後裔,住在努阿努山谷,我家只有我一個人。」

  陳九整理了一下衣領。

  「謝謝你的酒。」

  「我早已經結婚了。」

  卡普阿愣了一下,

  她看著這個男人的眼睛,試圖找出撒謊的痕跡,但她看到的只有開始變得冷冰冰的眼神。

  「你是個狠心的人,Pākē。」

  「你要知道,我今晚上只看上了你一個人,我名下還有很多土地。」

  卡普阿苦笑了一下,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但我記住你了。如果你改變主意,努阿努山谷的門隨時為你開著。」

  說完,她像一陣風一樣轉身離去,黑色的天鵝絨裙擺在空中劃出一道倔強的弧線。

  陳九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眼中的柔和瞬間消失。

  他轉過頭,對身邊的護衛低聲說道:「查查她的底細。如果她真的是阿里伊大酋長的後裔,把名字記下來,交給商會那邊處理。她可以是盟友,但不能是誰的情人。」

  「是,九爺。」

  「走吧。」陳九拄著拐杖,一步步走向大廳更深處,

  「今晚還要見一個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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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宴的最後,並沒有那種正式的宣告,但一種無形的契約已經形成。

  不少男男女女已經肩並肩站在了一起,更有人的眼裡滿是歡喜。

  阿馮站在高台上,舉起酒杯,

  「各位!今天我們聚在這裡,不分中國人、夏威夷人、西人。在這裡,我們都是被這片土地滋養的人!大家吃好喝好,早生貴子,發財發財!」

  「Manuia!」

  「飲勝!」

  「飲勝!」

  酒杯碰撞的聲音響徹大廳。

  卡蕾亞拉著李阿根站了起來,她把那一朵原本插在自己頭髮上的紅花,摘下來,別在了李阿根那件略顯陳舊的藍布衫盤扣上。

  在本地風俗中,代表著「名花有主」。

  李阿根顯得有些手足無措,但他看著卡蕾亞那雙明亮如黑珍珠般的眼睛,內心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衝動和責任感。

  在這個距離家鄉數千公里的異國海島,在這個排華風暴無處不在的年代,他找到了自己的錨點。

  窗外,月亮爬上了死火山口。

  大廳內,尤克里里開始彈奏歡快的舞曲,胖胖的夏威夷阿姨拉著瘦削的中國夥計跳起了並不協調但快樂無比的華爾茲。

  這裡,短暫的,沒有國讎家恨,沒有種族歧視,只有最原始、最質樸的渴望——找個人,搭個窩,生群娃,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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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張木圓桌旁,坐著中華會館當下的四位核心大佬:商會頭面人物阿馮、劉掌柜、負責本地政治外交的張平叔、以及航運負責人老林。旁邊的小凳上還坐著一個低著頭的青年,即便是身體侷促,也難以掩蓋此人的英俊。

  桌旁這四個人神態放鬆,都有些微微的醉意,有個侍女在旁邊奉茶,低聲說著話。

  幾個人的腳步聲傳來,四人立刻收住話頭,站了起來。

  來的隊伍,為首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女人。

  她長得並不符合西方人對東方女人的審美,也沒有時下流行的那種柔弱感。

  她的臉盤微方,額頭飽滿,眉毛濃黑而平直,雖然是個鵝蛋臉,但配上一雙狹長的眉眼,經竟有幾分不怒自威的氣勢。

  來人穿著一件沒有任何繡花的西式立領上衣,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顆,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只插了一根樸素的銀簪。

  「大小姐。」

  「大小姐。」

  陳丁香揮手屏退侍女,沖幾人含笑點了點頭,自己親自操持茶具。

  熱水沖入,茶香四溢。

  在她身後的那扇屏風後面,陳九拄著拐杖,靜靜地坐在一邊。

  「艾烏凱那邊已經在日本動起來了。」

  她開門見山,「我們要趕在那些日本協議落地之前,把夏威夷這盤肉吃到肚子裡,諸位叔父,匯報情況吧。」

  第一位匯報的是阿馮,他咳嗽了一聲,手裡拿著一份名單。

  「大小姐,關於您提出的那個獵艷計劃,進展順利。」

  「我們從兩千名華裔青年中,挑選出了十二個最優秀的苗子。這十二個人,要麼是混血,要麼精通英語和夏威夷語,長相都是一等一的英俊,都在咱們的學校里讀過書,還有兩個,讀了美國人的大學。」

  「都在哪裡受訓?」陳丁香問。

  「在瓦胡島北岸的一個私人莊園裡。請了兩個沒落的英國爵士教他們禮儀、跳舞、擊劍,甚至怎麼品酒。」

  阿馮指著名單上的幾個名字,「目標已經鎖定好了。主要是那幾位喪偶的阿里伊貴族遺孀,還有幾位擁有大片土地繼承權的酋長女兒。這些女人的家族雖然在政治上失勢,但名下的土地加起來,占了瓦胡島可耕地面積的至少一成半。」

  「特別是這位,」

  「卡瑪瑪盧女酋長的孫女。她名下有懷厄盧阿的三千英畝甘蔗地。如果這門親事成了,我們的三號種子就能合法接管這片土地。到時候,就算美國人立法禁止華人買地,也管不到夏威夷女婿的頭上。」

  「辛苦了,做得很好。」

  陳丁香點了頭,「沒有太多的時間給他們談戀愛,這是在打仗。必須要快。要在其他人反應過來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飯。生下的孩子,全部要在教堂受洗,擁有合法的出生證明和繼承權。」


  第二位站起來的是負責財務的劉裕良。

  「大小姐,關於那筆王室基金。」

  劉老頭整理了措辭,

  「卡拉卡瓦國王的胃口越來越大了。上個月剛幫他還了在舊金山賭輸的五萬美元,這個月他又想要更多錢,胃口越來越大。」

  「劉叔,茶太燙了,心就容易急。」

  陳丁香的聲音很輕,溫潤如玉,聽不出一絲煙火氣,「您的意思是說,國王那邊是個無底洞,想停一停?」

  劉裕良連忙欠身:「丁香小姐,不是想停。是這個月卡拉卡瓦國王又要買遊艇,又要修宮殿的電燈,這帳面上……」

  「給他。」

  陳丁香輕輕將茶杯推到劉裕良面前,語氣依然溫和,「嬤嬤教過我,《聖經》里說,你的財寶在哪裡,你的心也在那裡。

  我們要的不是他的錢,是他的心。只要他不敢看我們的帳本,那他手裡的權杖,就是我們的拐杖。」

  「只要能等價交換,錢我可以做主,不必發信問九爺的意思。」

  她抬起眼皮,目光清亮而鋒利:「劉叔,我不是在做慈善,我是想買這個國家的否決權。只要國王還欠我們一分錢,任何對華人不利的法案,都不允許出現在他的辦公桌上。」

  「之前我們已經輸過一陣,讓華人限制入境的法案通過了,這樣的事,不能再發生第二次。」

  劉裕良看著眼前這杯茶,雙手捧起,一飲而盡:「明白了,大小姐。我這就去辦。」

  「馮叔。」陳丁香轉頭看向阿馮。

  阿馮立刻坐直了身體,匯報導:「那個聯姻計劃,我也會親自盯著,不出差錯。」

  「不管是動心,還是動情,都要加上規矩二字。」

  陳丁香從袖口抽出一塊潔白的手帕,輕輕擦了擦手,

  「我在舊金山見過太多華人娶了洋婆子最後被騙得精光的例子。馮叔,幫我轉告那些年輕人,我要的是西式的紳士風度,中式的宗族規矩。」

  「張伯,吉布森那邊呢?」

  「那個瘋子吉布森。」

  「這個現任首相簡直是上天賜給我們的禮物。他極度仇視美國白人,做夢都想搞太平洋帝國。」

  「我們正在按照您的指示,讓吉布森在台前衝鋒陷陣。」

  「我們通過幾個中間人,資助了他的報紙《太平洋商業GG》。他最近在那上面瘋狂攻擊夏威夷這些瘋狂發財的美國傳教士後裔,罵他們是竊國大盜。

  這讓美國國務院噁心壞了,但又發作不得,因為吉布森打的是夏威夷民族主義的旗號。」

  「這些傳教士後裔,呵….他們的父輩來此是為了行善,結果卻發了財。」

  「那些人手捧《聖經》來此地傳教,感化了土著,而到了現在,這群子孫手裡拿的是帳本和土地契約。他們通過繼承、購買和聯姻,掌握了夏威夷最肥沃的土地和水資源。

  《互惠條約》簽訂後,糖業利潤爆炸,這群人一夜之間成為了糖業寡頭。

  這群人自視為夏威夷文明的締造者,認為土著王室『野蠻、揮霍、不負責任』。

  今年國王舉行的加冕典禮,跳草裙舞等等,這在他們眼中簡直是淫穢的異教儀式,讓他們感到極度噁心和憤怒。

  還有,他們擔心吉布森的財政政策,大量借債、發行劣質銀幣會摧毀夏威夷的信用,進而導致美國廢除《互惠條約》,那樣他們的糖業帝國就會崩塌。

  這群人在報紙上瘋狂抹黑,正在到處攻擊吉布森是惡棍,並在商業上聯合抵制吉布森的報紙。」

  「這些人非常危險,我還另外安排了人手盯著他們的行蹤。」

  張平叔一板一眼地說完,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陳丁香也是經受了傳教士教育的,有些後怕。

  陳丁香沒什麼反應,只是微微頷首,

  「惡人需用惡人磨。吉布森是一條好狗,但他亂咬人容易傷著自己。

  要控制好輿論的火候,既要讓美國人噁心,又不能讓他們真的把軍艦開進港口。這種平衡術,張伯您是老手,不用我多說。」

  第四位是負責航運的林船長。

  「丁香小姐,貿易線的事情有突破。」


  林船長隨手鋪開一張海圖,「斯普雷克爾斯的船隊,在舊金山的航線上占優。

  但我們的商船,對加拿大航線的規模上個月已經翻倍。

  我們的三桅帆船,避開舊金山,直抵維多利亞港。名義上是壓艙物,實際上由我們自己的商行接手,分銷給鐵路沿線的華工營地。這批糖不僅用來做飯,還被華工用來煮薑湯驅寒,是救命物資,需求量很大。

  咱們鐵路上的勞工不愛吃洋人的精製白糖,愛吃家鄉口味的紅糖和冰糖。在檀香山將甘蔗簡單加工成板糖,直接裝桶運往維多利亞,作為乾貨而非工業原料報關,。

  「南洋這裡很難。」林船長指著南太平洋,「爪哇糖的成本太低,他們的糖在亞洲具有統治地位。

  荷蘭殖民者用人太狠,爪哇土著勞動力在他們眼裡極度廉價,現在他們沒了華人勞動力補充,比之前放寬鬆了一點,但算下來,他們的原糖生產成本只有夏威夷的一半甚至更低。他們的糖依然瘋狂出口到香港、日本、印度甚至歐洲,我們競爭不過,連運費都賺不回來。

  最重要的是,日本橫濱那邊……」

  提到日本,陳丁香的眼神凝重起來。

  「日本那邊怎麼說?」

  「我們已經和橫濱中華街的羅家和梁家做過一場,死了很多人。他們極具勢力,幾乎壟斷了日本的進出口代理。只是日本那邊和上海一樣,銀根奇緊。我們以物易物,和中華街的部分買辦達成了合作。

  我們計劃建立一條三角貿易線,船隻從檀香山運糖到橫濱 ,在橫濱卸貨,日本上層社會瘋狂崇尚西式甜點,對高甜度、無雜質的夏威夷糖需求極大。

  隨後,在橫濱採購『足尾銅條』,運到上海或廣州。大清正面臨嚴重的錢荒。民間通用的制錢嚴重不足,私鑄劣質錢泛濫。廣東和江蘇的督撫急需高純度銅來鑄造新式制錢或銅元,以穩定金融。而本土銅礦要麼運輸困難,要麼面臨枯竭,產量極低。還有另一個利潤很大的商品,洋火。

  大清普通老百姓的取火方式正在從火鐮向火柴過渡。瑞典火柴和英國火柴太貴。日本的火柴工業現在爆炸式增長。火柴質量雖不如瑞典,但價格極其低廉,被本地老百姓稱為廉價洋火。

  最後,我們再從大清運載勞工,日用品回檀香山。這條貿易線打通,我們就徹底擺脫了對美國市場的依賴。」

  「天津糖局現在被九爺叫停,朝中局勢不明,原定的這條貿易線被斷,我們也做了很多嘗試。」

  林船長說道,「到時候,就算美國人把關稅加到天上,我們的糖也有地方去。」

  「做得很好,加快進度。」

  陳丁香命令道,「還要買買更多的船,不要在乎是不是二手的蒸汽船。只要糖能運出去,這些美國種植園主到處叫囂的動力就會少一半。」

  「等我們手裡掌握更多的土地,就立刻開始嘗試其他的經濟作物,改變檀香山的單一格局。現在對美國的依賴太深,我們全都在懸崖邊上。光靠壟斷夏威夷的糧食和日用品不是長久之計,我們一旦給夏威夷全面斷糧,停掉所有甘蔗園和碼頭的勞動力,讓夏威夷整個停擺,就是最後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角落裡那個長相英俊的年輕人身上。

  那個西裝筆挺的青年剛想站起來展示他那迷人的微笑,陳丁香卻只是淡淡地掃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精美的瓷器,而不是一個活人。

  「你要去做的事,最為重要。」

  「國王的妹妹,莉留卡拉尼公主是虔誠的教徒,她內心孤獨且渴望救贖。我們已經收買了她的首席女官,掌握了她全部的行程和喜好。

  不要用對付你那些白人情婦的手段去勾引,要用最真誠的方式去接近,無論真的假的,我給你找的教士已經到了,明天你就跟著去學習。

  我要的是一個帶有華人血統的、合法的、被神祝福的王位繼承人。」

  「我不會給你第二次機會,必須做到,所有的排場,錢和人手絕對不會卡你。」

  「如果事成之後……」那個青年試探著問。

  「事成之後,你會消失。」陳丁香打斷了他,

  「主會寬恕你的罪,會館會負責照顧你在美國安全,還有你的那些情婦,都會安排和你一起到紐約去,房子都已經給你買好了。在夏威夷的史書上,那個孩子的父親只能是個謎題。」

  他乖順地低下頭:「明白。」


  會議結束了。

  陳丁香端起茶杯,輕輕做了一個送客的手勢。

  五個人齊齊起身行禮,鬆了一口氣,退出了室內。

  陳丁香坐在空蕩蕩的房間裡,挺直的脊背微微放鬆了一點。她伸出手,揉了揉太陽穴,輕輕嘆了口氣:「出來吧,九哥。還要在後面躲多久?腿腳不好就別藏那麼久。」

  屏風後傳來一聲溫和的笑聲。

  陳九拄著拐杖,慢慢走了出來。他的目光複雜地落在陳丁香身上,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妹妹。

  「丁香。」

  陳九走到桌邊,看著那個還冒著熱氣的茶壺,「這麼久不見,檀香山會館的這些人,已經被你馴成這樣了。」

  「不是馴服,是規矩。」

  陳丁香站起身,雖然她比陳九矮一頭,但氣勢上竟然不輸分毫。

  她走過去,自然地扶住陳九的胳膊,讓他坐下,

  「之前你在舊金山被刺殺,不也都是些會館的老人聯手做的?我可不會像你這樣,天天做個甩手掌柜,老想著用情義拴人心,還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裡。」

  「以前那個悶葫蘆還偶爾來看下我…..」

  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轉過了話頭,

  「九哥,你在舊金山把我交給那個長老會嬤嬤的時候,說了一句話,我記了很多年。」陳丁香看著陳九鬢角的白髮,眼神里終於流露出一絲屬於家人的溫情,但轉瞬即逝。

  「我說什麼了?」

  「你說,小丁香,你要學他們的語言,學他們的道理,學他們怎麼思考,然後回來,用他們的規矩,贏他們。』」

  丁香給陳九倒了一杯茶,

  「我學回來了。美國人講法律,我們就用法律鑽空子;他們講上帝,我就學他們的經文,就以上帝的名義聯姻;他們講資本,我們就用資本買下國王。」

  陳九苦笑一聲,「我記得你小的時候還沒….」

  陳丁香立刻截住話頭,語氣裡帶著一絲揶揄。

  「九哥,那個叫卡普阿的夏威夷女人,剛才在下面纏著你了?」

  陳九一愣,隨即苦笑:「你的耳目倒是靈通。」

  「那個女人雖然落魄,但血統很正。」

  陳丁香從袖子裡抽出一份早就準備好的手抄條子,放在陳九面前,「她是卡美哈梅哈一世的旁系後裔。如果九哥你不介意,我可以安排……當然,不是情人,是政治顧問。我需要一個土著貴族在前台幫我們說話。」

  陳九看著那份文件,搖了搖頭,伸手拍了拍陳丁香的手背:「你啊,現在連我都算計進去了。」

  「你不怕懷舟跑到檀香山來擰你耳朵,你就接著算吧。」

  「你和安仔的事……」

  陳丁香眉頭一皺,再次打斷了她,

  「那個上海的女教士呢?」

  「行,行,我不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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