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炮!炮!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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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南,順安海口,南炮台後側隱蔽陣地。

  熱。

  一種令人窒息的、濕噠噠的熱。

  整個振華最好的炮長,吳永升,摘下頭頂那頂偽裝用的越南斗笠,吐了一口唾沫。

  在他面前,是兩頭蟄伏在紅土掩體中的鋼鐵巨獸。

  這不是安南人那些還在用火繩點火的舊式前膛滑膛炮,甚至不是黃桂蘭手裡那些只能打幾公里的過時洋炮。

  這是克虜伯1880年式150毫米後膛鋼炮。

  這是德意志帝國埃森兵工廠的傑作,是當下市面上能買到的「大炮主義」的巔峰。

  重達數噸的鑄鋼炮身散發著迷人的光澤,

  這兩門炮的購買過程太過於曲折,中法戰爭爆發前夕,新加坡、檳城、西貢等地和香港是軍火走私的集散地。

  購買克虜伯150mm重炮是頂級戰略違禁品,難度極高,

  或香港的維多利亞港碼頭,通過德國商行買辦下單。更重要的是克虜伯戰鬥全重約 6000 公斤,射程約 5-7 公里。一發炮彈重約 30-40 公斤。

  官方出廠價,15000 兩白銀,但是從新加坡的德國洋行下單,要了一口價四萬兩白銀,貨物清單上寫著礦用液壓碎石機配件。

  交貨船隻不敢進被法軍嚴密監視的海防港,選擇在北部灣的一個偏僻漁村,塗山附近,趁夜搶灘卸貨。

  炮管太重,多次陷入海灘泥沙。

  鄭潤重金徵用了5頭大象,連夜將大炮拖入熱帶雨林。

  「吳教官,距離測定完畢。」

  觀察手李鐵柱,蘭芳新軍士官趴在前方兩百米的測距位上,聲音通過埋在地下的鐵管傳了過來,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興奮,

  「法軍艦隊正在展開。那艘最大的旗艦巴亞爾號已經下錨,距離我們大約2000米。但是……」

  「但是什麼?」吳永升拿起望遠鏡,悄悄探出腦袋,從掩體的縫隙中看去。

  「有一艘輕型炮艦脫離了編隊,正在向河口逼近。它在測量水深,也有可能是想引導陸戰隊搶灘。」

  吳永升眯起眼睛。

  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那艘輕型法軍炮艦顯得格外囂張。它只有不到500噸的排水量,吃水很淺,像一隻靈活的水蚊,正大搖大擺地在外圍的沙洲晃蕩,

  甲板上的法國水兵對著岸邊的老炮台指指點點。

  「欺人太甚。」旁邊的二炮手狠狠地啐了一口。

  在法國人眼裡,順安口的防禦就是個笑話。

  雖然這些安南的土人靠著陰謀和突襲全殲了一艘輕型炮艦的水兵,但這並不妨礙那艘死去的蝮蛇號證明了這處炮台的軟弱無能。

  一艘輕型炮艦就能長驅直入,直達城下,現在有一整支法軍艦隊!

  根據情報,這裡只有幾門射程不到1500米的老式滑膛炮,打出去的實心鐵球連給鐵甲艦撓痒痒都不夠。

  「教官,打巴亞爾號嗎?」二炮手問。

  「先不打。」

  吳永升的聲音十分冷靜,「巴亞爾號皮糙肉厚,那是艘木殼鐵甲艦,水線裝甲帶非常厚,咱們這兩門炮雖然厲害,但在這個距離上很難一擊致命。一旦開火,我們就暴露了,對方的重炮會立刻覆蓋這裡。」

  他調整了一下炮隊鏡的焦距,十字準星死死鎖定了那艘正在逼近的「野狼」號。

  「我們要先打瞎他們的眼睛,打斷他們的腿。」

  吳永升拍了拍冰冷的炮尾,

  「傳令:一號炮、二號炮,裝填高爆榴彈。

  引信設定:瞬發。目標:最前方那艘輕型炮艦。

  諸元:方位角115,仰角……」

  他快速心算了一下風偏和濕度修正。

  這裡是熱帶海邊,空氣密度大,彈道和在澳門測試時相差無幾。

  「仰角加兩度。等待我的口令。」

  此時,野狼號已經逼近到距離岸邊僅1200米的位置。

  艦長皮埃爾上尉回頭看了一眼正在調整船身位置的旗艦,心情愉悅。

  「看來那些安南猴子已經被孤拔將軍的艦隊嚇傻了。」


  他對大副笑道,「看看那些炮台,死氣沉沉。準備放下測量小艇,我們要為偉大的陸戰隊標出一條登陸通道……」

  他的話音未落。

  岸邊的叢林中,突然暴起兩團橘紅色的怒火。

  緊接著,才是那聲撕裂耳膜的巨響。

  「轟——!!!」

  在這個距離上,克虜伯火炮的初速高達500米/秒。

  聲音還在空氣中傳播時,重達35公斤的鋼製榴彈已經跨越了千米海面。

  第一發炮彈帶著悽厲的尖嘯,略微偏高,呼嘯著掠過「野狼」號的煙囪,砸在船身另一側的海面上,炸起一道二十米高的水柱。

  巨大的浪涌讓這艘小船猛烈搖晃,皮埃爾上尉手裡的咖啡潑了一身。

  「敵襲!該死!是大口徑火炮!」

  他驚恐地尖叫,「右滿舵!快撤退!」

  但晚了。

  吳永升已經不再需要校射。

  他帶著人已經在這個炮台訓練了一個月,打過十數個不同距離的參照物。

  在這個距離上,這就是直瞄射擊。

  第二發炮彈,像是一記重錘,不偏不倚地砸在了「野狼」號的中部——那裡正是鍋爐艙的位置。

  對於一艘只有薄鐵皮外殼的通報艦來說,150毫米的高爆彈就是毀滅性的。

  炮彈輕易穿透了船殼,在船體內部爆炸。

  炮彈裝足了黑火藥但巨大的衝擊波瞬間在狹窄的船艙內釋放。

  「哐!!!」

  一種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傳遍了整個海灣。

  「野狼」號的中部猛地鼓起,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從內部捏爆。

  緊接著,被炸毀的鍋爐發生了殉爆。

  高壓蒸汽混合著滾燙的煤塊和彈片,瞬間席捲了整艘船。

  原本白色的船身瞬間被黑煙和白汽吞沒。

  巨大的爆炸將這艘500噸的戰艦攔腰折斷。

  艦首高高翹起,露出滿是藤壺的船底,然後像一塊石頭一樣,緩慢滑入香江那渾濁的泥沙中

  「打中了!沉了!沉了!」

  一號炮位上,幾名年輕的蘭芳裝填手興奮得跳了起來,甚至有人想把頭探出掩體去歡呼。

  那艘「野狼」號斷成兩截的慘狀實在太過震撼,和打參照物的木船靶子不同,當親眼見證大口徑重炮對敵的毀滅力之後,那種心情難以言喻。

  「誰讓你們停下的!都給我回到戰位上去!」

  一聲暴喝,如同一記耳光抽在眾人臉上。

  吳永升一把推開還在發愣的二炮手,顧不上被衝擊波震得嗡嗡作響的腦袋,被炮尾熱浪灼燒的皮膚,赤紅著雙眼咆哮道:

  「還沒完!看十一點鐘方向!還有一艘!」

  他手指的方向,另一艘法軍輕型炮艦——「山貓」號,正像一隻受驚的兔子,瘋狂地在海面上劃出一道白色的弧線,試圖調頭逃離這片死亡水域。

  「不要給他們喘息的機會!還有一艘輕型炮艦!它上面也裝著陸戰隊!」

  「全部擊沉!一艘都別放過!絕不能讓他們搶灘!」

  「在巴亞爾號的主炮轉過來之前,我們要把法國人的兩條腿都打斷!」

  這種戰術寫在振華學營的海軍教材里,被稱為「搶先壓制」。

  在敵方主力艦完成戰鬥展開、測距、校射的這這寶貴的窗口期內,岸炮必須儘可能地清除威脅最大的輕型目標——因為只有這些吃水淺的炮艦,才能把法國士兵送上岸!

  吳永升一腳踹開橫楔式炮閂,一股刺鼻的白煙湧出。

  「快!濕布拖把清膛!

  裝填手迅速清理藥渣,隨即塞入新的藥包。

  這兩門150mm重炮,採用的是分裝式彈藥,彈頭+發射藥包+金屬閉氣環。

  這是先進的克虜伯火炮的優勢——它是鋼製後膛炮。相比法國人的旗艦主炮,克虜伯退殼快,散熱好。

  這就意味著更快的裝填速度。

  「一號炮,裝填!高爆彈!」


  「二號炮,諸元修正!目標左轉,正在滿功率逃跑,航速8節,表尺向左修正兩厘!」

  此時的海面上,山貓號的艦長確實慌了。

  親眼目睹姊妹艦野狼號瞬間暴斃,對他心理防線的衝擊是毀滅性的。

  「右滿舵!全速倒車!離開河口!」

  他在艦橋上聲嘶力竭地喊道。

  山貓號拼命地在狹窄的航道里扭動身軀,試圖利用煙霧掩護撤退。它那門引以為傲的140mm主炮甚至來不及轉向岸邊。

  慢!太慢了!

  克虜伯火炮的橫向滑楔式炮閂被猛地推上,發出咔嚓一聲脆響,死神的大門關上了。

  吳永升趴在瞄準鏡前,滿是汗水的手指輕輕轉動著方向機的手輪。

  在他的視野里,山貓號的側舷完全暴露了出來。

  那薄弱的船殼板,那堆滿甲板的登陸用划艇,甚至那些驚慌失措擠在甲板上的法國水兵,都清晰可見。

  「想跑?」

  「預備——放!」

  「轟!!!」

  大地再次震顫。

  這一次,是兩門炮的齊射。

  兩發150mm炮彈帶著肉眼可見的波紋,撕裂了濕熱的空氣。

  一發落在了「山貓」號的船尾舵機附近入水,另一發打空。

  雖然沒有直接命中,但高爆彈在水下爆炸產生的巨大水壓,瞬間震碎了這艘輕型炮艦脆弱的舵葉。

  「山貓」號猛地一頓,失去了方向控制,像個醉漢一樣在原地打轉,隨後不可避免地被退潮的海流推向了順安口那著名的鬼門關——水下暗沙。

  「近失!彈著偏右!目標繼續加速!」

  吳永升立刻大喊, 「諸元修正!方位向左5度,表尺減200!裝填——放!」

  第二輪炮彈到了。

  炮彈以極低的角度,直接鑽進了山貓號的前甲板,也就是水兵住艙和前彈藥庫的結合部。

  「砰——」

  先是一聲悶響,那是鋼甲穿透木板的聲音。

  零點幾秒後。

  「轟隆——!!!」

  一道橘紅色的火柱沖天而起,比剛才「野狼」號的爆炸還要慘烈。

  因為「山貓」號為了支援搶灘,把大量的彈藥箱和備用炮彈都堆積在了前甲板上。

  這一發克虜伯榴彈,點燃了整艘船的火藥庫。

  在順安口守軍和民夫的目光中,「山貓」號的前半截船身幾乎被炸成了碎片。

  巨大的衝擊波夾雜著燃燒的木板、扭曲的鐵條和人體殘肢,像天女散花一樣灑落在方圓幾百米的海面上。

  原本準備登船的法軍陸戰隊士兵,瞬間化為了灰燼。

  「打得好!打得好啊!」

  二炮手激動得揮舞拳頭,眼淚都流了下來。

  但吳永升沒有笑。

  他猛地轉過身,看向外海那艘龐大的旗艦。

  「快!推炮入洞!防炮擊準備!」

  因為在他的視野盡頭,巴亞爾號那巨大的艦身已經完成了橫向機動。

  它側舷那四個黑洞洞的、如同城門一般的240mm炮口,已經噴出了致命的黑煙。

  ——————————————

  「什麼情況?!」

  外海,法軍旗艦巴亞爾號的艦橋上。

  海軍中將孤拔手裡的單筒望遠鏡差點掉在地上。

  自己的船身才剛剛調整好位置,結果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先鋒艦在瞬間變成了一堆廢鐵。

  那不是觸雷。

  作為資深海軍將領,他聽得出那種聲音,看得到那兩團炮口焰。

  「重炮……而且是線膛後膛炮。」

  孤拔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原本那股傲慢的自信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狂怒與震驚,

  「情報部門是吃屎長大的嗎?!安南人哪裡來的這種重火力?這至少是十幾厘米口徑的克虜伯炮!」


  「將軍,那是德國人的炮聲!」

  旁邊的巴亞爾號艦長帕倫上校驚呼,「安南人不可能操作這種武器,難道是清國正規軍介入了?」

  「不管是誰,他們都要為此付出代價!」

  孤拔猛地轉身,咆哮道,「傳令全艦隊!調整炮位!所有主炮,目標南炮台後方高地!把那兩門炮炸出來,炸平它!」

  「嗚——嗚——」

  悽厲的戰鬥警報響徹雲霄。

  「巴亞爾」號龐大的身軀開始顫動。

  這艘6000噸級的鐵甲艦,是遠東海域真正的霸主。

  它的主武器是四門240毫米的M1870型艦炮。

  這些巨炮並沒有安裝在封閉的炮塔里,而是安裝在船舷兩側突出的露天炮座上。巨大的炮管昂起頭,像是指向天空的煙囪。

  這種火炮發射的炮彈重達140公斤,一發下去,能在地上砸出一個游泳池大小的坑。

  除此之外,艦首還有一門190毫米的追擊炮,兩舷密布著哈奇開斯機關炮。

  「方位270,距離1800,齊射!」

  隨著孤拔的一聲令下,整個海面仿佛沸騰了。

  「巴亞爾」號的右舷猛地噴出一團巨大的黑煙,巨大的後坐力讓這艘6000噸的巨獸猛地向左側傾,船身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240毫米炮彈劃破空氣的聲音不再是尖嘯,而是一種低沉的、如同火車駛過頭頂的轟鳴。

  「隆隆隆隆——」

  在岸上的吳永升聽到了這個聲音。

  那是死神特有的腳步聲。

  「隱蔽!快進防炮洞!」他大吼一聲,一把將身邊的觀察手按倒在戰壕里。

  「轟!轟!轟!」

  大地在顫抖。

  真的在顫抖,就像發生了大地震。

  一發240毫米的炮彈落在了距離二號炮位五十米的地方。

  雖然沒有直接命中,但巨大的爆炸掀起了數噸重的泥土和岩石。

  紅土像雨點一樣落下,噼里啪啦地砸在克虜伯大炮的掩體上。

  衝擊波橫掃而過,將幾棵合抱粗的椰子樹連根拔起,瞬間撕成了碎片。

  爆炸產生的黑煙瞬間籠罩了整個陣地,空氣中充滿了刺鼻的硫磺味。

  「咳咳咳……」

  吳永升從土堆里爬出來,耳朵里嗡嗡作響,鼻孔里流出了兩道鮮血——他被震傷了耳膜和鼻腔黏膜。

  他顧不上擦血,大聲喊道:「各炮位匯報情況!」

  「一號炮沒事!觀測鏡震裂了!」

  「二號炮沒事!但是沙土埋了炮輪,正在清理!」

  這就是鄭潤這兩個月來逼著他們沒日沒夜修築工事的結果。

  如果是以前那種露天的安南炮台,這一輪齊射早就讓所有人去見閻王了。

  但吳永升他們修建的是半地下的掩體,火炮平時藏在斜坡背面,只有開火時才推出來。

  「這就是240毫米的威力嗎……」

  吳永升看著那個還在冒煙的巨坑,心中閃過一絲寒意。

  這就是工業強國的力量。哪怕是落後的黑火藥,只要口徑夠大,一樣能毀天滅地。

  但是,這也暴露了法國人的弱點。

  「他們的射速太慢了!」

  吳永升敏銳地抓住了戰機。

  M1870型艦炮是老式的架退炮,每次發射後,巨大的後坐力會讓炮身劇烈後退,水兵們需要費力地用滑輪組把炮推回原位,清理炮膛,裝填發射藥包,再塞進沉重的炮彈。

  這至少需要3到5分鐘。

  而克虜伯,只要訓練有素,每分鐘可以發射2發!

  「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吳永升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眼神變得瘋狂。

  「兄弟們!趁他們裝填,抓緊把炮推出來!」

  「目標:巴亞爾號!打它的艦橋!打它的露天炮座!」

  「只要打殘了旗艦,這仗就還有得打!」

  ——————————————

  煙塵未散,兩門克虜伯大炮像幽靈一樣再次從掩體中探出頭來。

  此時的「巴亞爾」號,它剛完成一輪齊射,周圍籠罩在濃厚的白煙中,這極大地干擾了法軍炮手的視線。

  但對於岸上的吳永升來說,海風正將煙霧吹散,那個巨大的艦影輪廓逐漸清晰。

  「換彈」!」吳永升咬著牙下令。

  後面的士兵推上來一枚實心的冷硬鑄鐵彈頭。在這個距離上,想要擊穿「巴亞爾」號200毫米的水線裝甲帶依然很困難。

  但吳永升的目標不是擊沉,而是剝皮。

  「瞄準它的上層建築!瞄準那些露在外面的大炮!」

  「預備——放!」

  「哐!哐!」

  兩發炮彈再次出膛。

  這一次,雙方的距離更近了。

  第一發炮彈直接命中了「巴亞爾」號的側舷。

  「當!」

  一聲洪鐘大呂般的巨響。

  炮彈打在了裝甲帶的上方,木質船殼包裹鐵皮的區域。

  堅硬的彈頭瞬間撕碎了外層的柚木裝飾板,鑽進了軍官住艙。

  雖然沒有發生大爆炸,但高速旋轉的彈體和碎裂的木片變成了無數把飛刀,將艙內的一切攪得粉碎。

  一名正在傳遞命令的法國少尉瞬間被切成了兩半。

  緊接著,第二發炮彈到了。

  這是一發真正致命的攻擊。

  它以一道低平的彈道,越過了「巴亞爾」號的欄杆,狠狠地砸在了前主炮的露天炮座邊緣。

  那裡沒有任何裝甲防護,只有一圈薄薄的防盾。

  「轟!」

  炮彈在炮座基部爆炸。

  雖然沒有引爆彈藥庫,但劇烈的震動直接卡死了這門240毫米巨炮的旋轉齒輪。

  更可怕的是,爆炸的氣浪橫掃了整個炮位。

  七八名正在奮力裝填炮彈的法國水兵被氣浪掀飛,像破布娃娃一樣摔在甲板上,鮮血淋漓。

  一名水兵手裡的發射藥包被彈片擊中,瞬間起火。

  「火!著火了!」

  甲板上一片混亂,損管隊員拿著水龍帶瘋狂衝上去滅火。

  「打中了!打中了!」

  岸上的陣地里,爆發出了一陣歡呼。

  但這歡呼聲很快就被更猛烈的炮火淹沒了。

  孤拔中將站在艦橋上,一塊飛濺的木屑劃破了他的額頭,鮮血流了下來,讓他那張威嚴的臉顯得格外猙獰。

  他擦了一把額頭的血,聲音低沉如雷,

  「命令:阿塔朗特號前出,用它的190毫米炮壓制岸炮。」

  「沙托雷諾號巡洋艦,抵近射擊,用哈奇開斯機關炮掃射高地,別讓他們抬起頭來!」

  「巴亞爾號所有還能動的火炮,換裝榴霰彈。把那個山頭削平!」

  戰鬥進入了白熱化。

  這是工業革命後,東方戰場上罕見的高強度炮戰。

  法軍艦隊雖然損失了一艘小船,旗艦受損,但主力的三艘戰艦依然擁有壓倒性的火力。

  幾十門大大小小的火炮開始向南炮台傾瀉彈藥。

  這一次,不再是試探,而是覆蓋。

  「咻咻咻——」

  密集的機關炮彈像潑水一樣打在陣地上,打得泥土飛濺,壓得人根本抬不起頭。

  緊接著,重炮的榴霰彈在陣地上空爆炸。

  無數顆鉛丸和彈片像雨點一樣潑灑下來。

  這種彈藥是專門用來殺傷人員的。

  「啊!」

  一號炮的一名裝填手慘叫一聲,一枚彈片削掉了他的半個肩膀。鮮血噴涌而出,染紅了炮閂。

  「別管他!止血帶!其他人繼續裝填!」

  吳永升紅著眼睛吼道。


  他知道,不能停。一旦停下來,就再也沒有機會開火了。

  「教官!二號炮復進機彈簧斷裂了!」

  「推進洞裡,來支援我們這邊!」

  「教官!一號炮身管過熱了!」

  「撒尿!用水壺裡的水澆!快!」

  陣地上,這群年輕的軍官和士兵已經變成了野獸。

  他們赤裸著上身,皮膚被硝煙燻得漆黑,身上滿是泥土和血水。

  他們在和死神賽跑,在和一支世界級的海軍艦隊對轟。

  下午3:50。

  雙方都已經到了極限。

  法軍艦隊打出了上百噸的彈藥,南炮台所在的整座山頭幾乎被削低了一米。原本茂密的叢林變成了焦黑的荒土。

  而那兩門頑強的克虜伯大炮,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二號炮的掩體被炸塌,輪軸被炸斷,炮身歪倒在一邊,徹底報廢。

  一號炮的掩體鋼板上布滿了彈孔,炮組成員只剩下三個人還能站著。

  吳永升的一條腿被彈片劃開了一道大口子,血流如注,但他絲毫感覺不到疼。

  他扶著滾燙的炮身,透過還在冒煙的觀測孔,死死盯著「巴亞爾」號。

  那艘旗艦也不好受。

  它已經被擊中了七八發炮彈,上層建築千瘡百孔,前主炮啞火,後煙囪被打斷了一半,黑煙滾滾,航速明顯慢了下來。

  「最後一發……」

  吳永升喘著粗氣,手裡捧著最後一發特製的穿甲彈。

  這是兵工廠里,老工匠在彈頭裡灌注了被壓縮到極致的硝化棉混合藥的試驗彈。

  「........血祭我手足,魂斷法蘭西!!」

  他親自推彈入膛,親自閉鎖,親自瞄準。

  此時,巴亞爾號正在緩慢轉向,試圖用完好的左舷火炮進行最後的一擊。

  這個動作,讓它那高聳的艦橋完全暴露在吳永升的視野中。

  那個位置,是孤拔所在的地方。

  「狗日的番鬼佬,爺的血都燒乾了,還怕個鳥!一起上路吧!」

  「給我死來!」

  吳永升猛地拉動擊發繩。

  「轟——!!!」

  這一聲炮響,似乎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炮彈劃破長空,帶著一種絕決的呼嘯,直奔巴亞爾號的指揮塔。

  與此同時,巴亞爾號的左舷齊射也開火了。

  幾發240毫米炮彈呼嘯而來。

  吳永升的炮彈,砸在了巴亞爾號艦橋下方的海圖室外壁。

  「哐當!」

  20毫米的鋼板根本擋不住這發150毫米的穿甲彈。

  炮彈鑽入室內,然後……

  「轟隆!!!」

  壓棉炸藥展現了它恐怖的威力。

  巨大的火球瞬間從艦橋內部爆發,烈焰沖天而起,將整個指揮塔包裹其中。

  爆炸的氣浪將艦橋上的所有玻璃震得粉碎。

  雖然孤拔中將命大,因為剛巧走到了露天甲板上查看損管而躲過一劫,但爆炸的衝擊波依然將他狠狠地摔在了欄杆上,當場昏迷過去。

  艦橋內的通訊設備、舵輪控制系統全部被毀。

  而在岸上。

  法軍的最後一次齊射也覆蓋了陣地。

  一發重炮彈直接命中了一號炮位的前方。

  巨大的爆炸瞬間吞沒了吳永升的身影。

  泥土崩塌,掩體塌陷。

  ————————————

  下午4:30。

  海風吹散了硝煙。

  順安口的海面上,一片狼藉。

  法軍艦隊開始後撤了。

  旗艦巴亞爾號受創嚴重,指揮系統癱瘓,正在兩艘炮艦的拖曳下,狼狽地向外海退出。

  阿塔朗特號也受了輕傷,不敢再貿然上前。

  那艘沉沒的野狼號,只剩下一截桅杆還露在水面上,像是一座墓碑。

  山貓號已經徹底不見了蹤影。

  岸上,一片死寂。

  鄭潤帶著預備隊從後方沖了上來,瘋狂地刨著一號炮位的廢墟。

  「永升!永升!」

  鄭潤的手指被石頭磨破了,鮮血直流。

  「快!都過來挖!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終於,在半個小時後,他們在一塊塌陷的混凝土板下找到了吳永升。

  他被卡在炮輪和土牆之間,滿身是血,臉上全是黑灰。

  「教官!」

  幾名學生哭喊著把他拖了出來。

  吳永升緊閉著雙眼,胸口還在微弱地起伏。

  他還沒死,但傷得極重。

  左腿骨折,肋骨斷了三根,全身上下十幾處碎片傷。

  鄭潤顫抖著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後猛地抬起頭,眼淚和著泥水流了下來。

  「軍醫!最好的藥!快!」

  「吳永升!你他媽敢死,老子追到地府也要把你揪回來!」

  「給老子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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