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壬午殘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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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六鋪碼頭,大雨滂沱

  黃浦江的水是渾的,天也是渾的。

  秋雨像細密的鞭子,抽打在十六鋪碼頭那些赤裸的脊樑上。

  「阿根!躲你娘個魂!洋行的船快靠岸了,這趟是洋布,見不得水,油布都給老子撐起來!」

  工頭賴皮張手裡捏著根濕漉漉的竹片,站在棧橋的雨棚下,衝著一群縮在貨箱邊的苦力吼叫,聲音被江面上的汽笛聲扯得稀碎。

  阿根,二十出頭的蘇北漢子,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那水混著臉上層層疊疊的灰流進嘴裡,咸澀得像眼淚。

  他赤著腳,腳底板早就磨出了一層比鞋底還厚的老繭,踩在滑膩膩的跳板上,腳趾死死扣住木頭的縫隙。

  「賴爺,這天漏了似的,洋大人的布金貴,我們兄弟的命也是肉長的啊。」

  旁邊的老劉頭咳得像個破風箱,他是扛慣了茶磚的,肩膀上常年壓著兩塊紫黑色的淤青,像兩塊爛熟的桃子。

  「屁的肉長!這年頭,人命還不如這洋布值錢。」

  賴皮張啐了一口痰,「聽說了沒?美國那邊,花旗國,出了個什麼鳥法,不讓咱們華工登岸了。說是咱們搶了他們的飯碗。這消息一傳回來,想出洋的都堵在上海灘,沒得去處,現在這碼頭上,要找個扛活的,比找條野狗都容易。你不干,後面幾百個蘇北佬等著頂你的缺!」

  阿根心裡一緊。他原本攢了三年的錢,想著能不能托人買張「大菜間」的統艙票去金山挖金子,現在看來,這路是斷了。

  雨勢稍歇,一艘掛著英國米字旗的輪船緩緩靠岸,黑煙沖天。

  隨著跳板搭上,阿根咬牙扛起一包沉重的棉紗。

  雨越下越緊,卸完這一船貨,天色已經暗得像扣下來的黑鍋。

  賴皮張站在雨棚下發竹籤子,這東西得去指定錢莊才能兌錢,

  他手裡抓著一把濕漉漉的竹籌,像是餵雞一樣,隨手往地上一撒。

  「拿去!一個個餓死鬼投胎似的。」

  阿根慌忙從泥水裡摳出屬於自己的那一根,在衣角上擦了又擦,湊到眼前一看,臉色瞬間變了。

  「賴爺,不對啊!」

  阿根顧不上怕,急得脖子上青筋直跳,「今兒個是重活,卸的是洋布和五金,按老規矩,一包得給三分洋錢(約30多文),我扛了二十包,怎麼籌子上才寫了一百八十文?這……這也太少了!」

  「少?」

  賴皮張瞪著一雙三角眼,拿竹片拍打著掌心,

  「你當這裡是你家開的?不用交租子?你給我豎起耳朵聽好了!」

  賴皮張伸出手指頭,唾沫橫飛地算起帳來: 「洋行雖然給了一塊鷹洋(約1100文)一噸,但這錢是給老爺的!到了我上面,大包頭手裡,得扣掉四成碼頭規矩;到了二包,得扣兩成過手費;輪到我這兒,還得扣一成辛苦費。剩下來這兩三成,才是你們這群苦哈哈分的!」

  「你剛來沒幾天,我這次不計較,下次再敢這麼跟我說話就給我滾出去!別在這裡幹活了!」

  「可……可平時也沒這麼低啊!」旁邊的大頭強忍不住插嘴。

  「今兒下雨不知道啊?!」

  賴皮張啐了一口, 「下雨天用了幫里的油布,不用算折舊錢?你們腳底下的跳板踩壞了不用修?那是傢伙錢!

  還有,馬上過節了,不用給上面的爺孝敬錢?再加上每天雷打不動的茶水錢、燈油錢……老子發你一百八十文,那是那是看你賣力氣,格外開恩了!

  再囉嗦,明天的入場費給你漲一倍!」

  賴皮張罵罵咧咧地走了,留下幾個苦力捏著那根薄薄的竹籤,站在冷風裡發抖。

  「一百八十文……」

  阿根癱坐在濕透的麻袋上,手指關節捏得咯吱作響, 「老劉叔,這錢……這錢怎麼活啊?」

  老劉頭嘆了口氣,把那根竹籤小心翼翼地塞進腰帶里,苦笑著給阿根掰扯:

  「怎麼活?算計著活唄。這一百八十文,去柜上換成制錢,還得被掌柜的吃火耗,到手頂多一百七十文。」

  老劉頭伸出枯樹皮一樣的手指,在滿是泥水的地上畫道道: 「晚上住滾地龍的大通鋪,得交二十文房錢,不然就得睡大街被巡捕抓。這天冷了,還得買雙鞋,不然腳爛了就得鋸腿,這又是三十文。」


  「剩下的一百二十文,現在的陳米都漲到四十文一斤了,這點錢,也就夠買三斤發黃的糙米。要是想吃口鹹菜,還得再掏十幾文。至於油星子?哼,想都別想。咱這一天流的汗大概有幾斤重,換回來的米,還不夠填飽肚子。」

  「要是……要是想喝口燒酒暖暖身子呢?」

  阿根咽了口唾沫,他是真冷。

  「喝燒酒?」老劉頭像是聽了什麼笑話, 「最劣的紅薯燒也許能喝二兩,但你喝了酒,明天的大餅錢就沒了。阿根啊,咱這就是把命切碎了,一斤一兩地賤賣給幫里。洋人給一塊錢,幫里拿走八角,給咱們留兩角吊著命,這就叫規矩。」

  「你還小,等你到了我這個歲數就都明白啦。人啊,活著的每一天,都是被這些上面的大爺們算好的!」

  阿根聽著,覺得肚子裡的飢火燒得更旺了,可心卻涼透了。

  ………………

  終於能休息了,幾個人擠在漏風又漏雨的破棚子下,手裡捧著冷硬的大餅,像是捧著最後一點熱乎氣。

  「聽說了嗎?昨兒個,三林塘那邊水面上紅了半邊天。」

  說話的是個瘦得像猴精似的「小湖北」,他一邊剔著牙縫裡的鹹菜絲,一邊壓低了聲音,那雙滴流亂轉的眼睛裡透著股既驚恐又興奮的光,

  「都在傳,說是那個從金山回來的獨眼爺,手底下有個叫梁寬的教頭,在三林塘跟青幫的斗將了!范老虎都折了!」

  「范老虎?」老劉頭倒吸了一口涼氣,手裡的旱菸袋都抖了一下,

  「那可是漕幫里出了名的煞星,手裡有幾百條水鬼,聽說能潛在水底下一炷香不換氣,專門鑿人船底。誰敢惹他?」

  「嘿!這回偏就有人敢惹!」

  小湖北啐了一口唾沫,神色飛舞,「我也只是聽擺渡的兄弟說了一嘴,說是那梁教頭單槍匹馬,硬是把金老爺手底下最凶的三個都給挑了!那是被打得服服帖帖,連夜撤了幾個碼頭的地盤。現在那邊水道,改姓洪了!」

  「沒見今天那邊洪門的各個昂首挺胸,眼珠子恨不得飄到天上去!」

  眾人聽得一愣一愣的,阿根嚼著大餅,腮幫子鼓鼓的,眼神里滿是不可思議。

  范老虎那是比閻王爺還可怕的人物,竟然也有被人收拾的一天?

  「那……那是不是以後咱們要是去那邊扛活,就不用交拜碼頭的入場費了?」阿根憨憨地問了一句。

  「何止不用交錢!」

  旁邊一直悶頭抽菸的大頭強突然啐了口唾沫,狠狠砸進泥水裡,他是這群人里膽子最大的,這會兒眼睛裡閃著光,像是餓狼看見了肉,

  「我聽在那邊做工的同鄉講,那邊現在立的那個什麼義興勞工社。咱們這樣的苦力,只要進去了,中午管頓飽飯,有大通鋪睡,還是肉絲飯!若是生了病,還有郎中白看!」

  「真的假的?有肉?」

  阿根吞了口口水,覺得肚子裡的冷餅更加難以下咽。

  「真金白銀的真!」

  大頭強咬著牙,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謀劃什麼造反的大事,

  「我琢磨著,這青幫的碼頭咱們是干不下去了。賴皮張這王八蛋抽水抽得太狠,再這麼幹下去,遲早得餓死。不如……咱們幾個湊湊份子,悄悄去投奔那個勞工社?」

  這話一出,屋檐下瞬間死寂。叛出青幫,那是犯江湖大忌,抓回來是要三刀六洞的。

  「你瘋了?」老劉頭嚇得臉都白了,伸手就要去捂大頭強的嘴,「叛幫?你有幾個腦袋?再說了,那邊……你以為那麼好進?」

  老劉頭嘆了口氣,在這碼頭混了一輩子,他自認看透了世道,

  「你夠格嗎?我聽說了,人家那個勞工社,只要身家清白的漢子。入了社之後,規矩比衙門還多!第一條就是不能狎妓,不能抽大煙,不能賭博!還要每天晚上去學堂識字!大頭強,你個爛仔,離了賭攤和窯子能活?受得了嗎?」

  大頭強梗著脖子,臉漲得通紅:「「只要有穩定進項,有口熱飯吃,我就能活!賭?那是沒指望才賭!要是一個月穩拿三塊大洋,鬼才去爛泥地打滾!」

  「哼,想得美。」小湖北在旁邊潑冷水,

  「我可聽說了,那邊規矩嚴得嚇人。那是跟洋人學的法,犯點小錯就要斬手斬腳,比清朝律法還狠。而且幫里的大爺們都在傳,說他們是美國人的走狗,是專門來壞咱們大清規矩的,進去就是把靈魂賣給洋鬼子……」


  「賣給洋鬼子怎麼了?」

  阿根突然瓮聲瓮氣地插了一句。他平日裡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這會兒卻紅著眼睛,盯著手裡那塊硬得像石頭的餅,

  「賴皮張倒是跟衙門的人勾肩搭背,天天做夢都想給朝廷效力,可他把咱們當人了嗎?不管是誰的走狗若是能讓我吃飽飯,能讓我攢夠錢回老家娶媳婦,我就當!」

  「噓——!你不要命了!」

  老劉頭嚇得菸袋鍋都掉了,趕緊示意噤聲。

  遠處,工頭賴皮張正揮舞著竹片往這邊走來,嘴裡罵罵咧咧。

  阿根低下頭,狠狠咬了一口大餅,牙齒生疼。

  他不懂什麼三林塘斗將,也不懂什麼美國人的走狗,他只記住了三個字:肉絲飯。

  對於一個在風雨里討生活的苦力來說,這就是最大的天理。

  吃過飯,阿根從懷裡摸出幾個銅板,數了又數。

  「現在的錢不經用啊。」

  老劉頭看了他一眼,嘆氣,「聽說是因為廣東那邊私鑄的小錢太多,沖了市面。家裡還等米下鍋,今天賺的這點,唉。」

  「哎,你們昨晚去看了沒?」

  一個年輕的後生神秘兮兮地湊過來,「南京路上,那個『自來火』?」

  「看了!嚇死人!」

  阿根咽下干餅,

  「那個洋鐵桿子上掛個玻璃球,也不見用油,也不見點火,滋滋一響,亮得像正午的日頭!把人的魂都照沒了。

  我聽茶館的說書先生講,那是吸地氣的,那根管子埋在地下,把咱們大清的龍脈靈氣都吸進去燒了,所以才那麼亮。」

  「怪不得最近時運不濟。」

  老劉頭憤憤地敲了敲菸袋鍋,「洋人盡搞這些妖法。先是修那個冒煙的鐵路,現在又是這個鬼火燈。咱們大清的官老爺也不管管?」

  「管?官老爺自己都買那個什麼……股票呢。」

  賴皮張走過來,難得沒罵人,眼神里透著股貪婪,「聽洋行里的買辦說,現在隨便買一些那什麼紙片片,都是躺著賺錢。可惜啊,咱們只有賣力氣的命。」

  阿根一聲不吭,只是雙眼發木地看著江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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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入冬了,濕冷入骨,

  往日喧囂震天的「一品香」茶樓,此刻卻瀰漫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焦躁與死寂。

  趙靜宇的手在抖。他死死攥著手裡的一疊紅紙黑字的契據——那是三百股「四川建昌銅礦」的股票。

  半年前,這張紙價值連城。

  那時候,上海灘流傳著「一兩銀子進去,一座金山出來」的神話。

  開平礦務局的分紅刺激了所有人的神經,緊接著,各路神仙鬼怪都冒了出來。這家建昌銅礦,招股書上畫著四川大涼山的巍峨礦脈,聲稱聘請了德國工程師,勘探出「銅質極純,儲量萬萬」。

  「六十五兩……還有人接嗎?」

  趙靜宇聲音嘶啞,像個溺水的人。

  圍在黑板前的茶客們,沒人理他。

  半年前,這隻股票被炒到了一百八十兩白銀,趙靜宇是在一百五十兩的高位,抵押了他在松江的祖宅,又借了三分利的高利貸殺進去的。

  一個穿著長衫、眼窩深陷的掮客老馬,啐了一口唾沫,冷笑道:「靜宇老弟,別喊了。市面上都傳瘋啦,我那個電報局朋友透了底,什麼德國工程師,什麼礦井,建昌那邊就是幾間破草棚!招股的銀子,大半都被這些狗官吞沒啦。」

  這句話砸碎了茶樓里最後一絲僥倖。

  「不可能!這有總督衙門的批文!」

  趙靜宇尖叫著,把股票拍在桌上,「這是實業!不是賭博!」

  「實業?」

  角落裡一個正在抽水煙的胖子慘笑一聲,指了指牆上掛著的各種名目的牌價,

  「你看那金州金礦,跌了五成;鄂省煤鐵,跌了七成。現如今,這些個大財主、大買辦都低價賤賣,騙不了人啦。別說六十五兩,就是六兩,也沒人敢要。」

  大廳突然騷動起來。

  門口衝進來幾個披頭散髮的人,手裡揮舞著類似的股票,哭喊著要賣出。


  「陰跌了三個月了啊……」

  老馬嘆了口氣,看著窗外,

  「從九月開始,這價錢就像鈍刀子割肉,每天跌個幾錢、一兩。大家總以此為是正常的,總以此為年底分紅前必漲。結果呢?溫水煮青蛙,煮到了現在。沒人接盤了,徹底沒人了。」

  趙靜宇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這不僅是陰跌,這是斷崖。

  因為沒有買盤,價格直接從昨日的收盤價腰斬。

  他的祖宅,他的借款,在那一瞬間,化為烏有。

  「快跑!快去錢莊!」有人喊了一嗓子,

  「別管股價了,先把銀根頂住,不然錢莊要收房子了!」

  這一聲喊,讓茶樓里的人如夢初醒,瞬間炸了鍋。

  人們推搡著、踩踏著,瘋了一樣衝進風雪中,奔向同一個目的地——錢莊。

  趙靜宇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面,自己也不知道在跑什麼。

  …………

  寧波路上的福源錢莊

  錢子明眉頭緊鎖,看著眼前跪在地上的幾個老客戶。

  這些人在半年前都是上海灘有頭有臉的人物,此時卻如同喪家之犬。

  「錢掌柜,求求您,寬限三天!就三天!」

  一個絲綢商人磕著頭,「我已經把手裡的股票都拋了,可是市面上全是賣的,價格跌得太慘了,根本湊不夠您要的數啊!」

  錢子明嘆了口氣,放下算盤,語氣冰冷但無奈:「老吳,不是我不講情面。現在是什麼時候?年底了!農曆年關要結帳,這是老祖宗的規矩。更要命的是,你知不知道外面的風聲?」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指著外灘的方向。

  「滙豐、渣打那些洋行,最近瘋了一樣在抽銀根。法國人在越南跟黑旗軍打得不可開交,大家都說中法要全面開戰了。洋人怕打仗,要把銀子收回去避險;我們也怕啊,萬一真打起來,上海灘亂了怎麼辦?」

  「老吳,你抵押在我這的一千股股票,上個月值五萬兩,我貸給你三萬兩。今天早上,這股票只值二萬兩了。你不但本金沒了,還倒欠我一萬兩!」

  錢子明厲聲說道,「我若不逼你,上面的洞庭山幫就要逼死我!」

  門口傳來一陣喧譁,夥計慌張地跑進來:「掌柜的,不好了!南市那邊有三家小錢莊剛剛倒閉了,存戶們正在砸門!現在咱們門口也堵滿了人,都是來提款的!」

  錢子明臉色煞白。

  「封門!快上板!」錢子明吼道,隨即轉頭看向跪在地上的老吳,眼神變得兇狠,「老吳,別怪我心狠。你那批絲綢庫存,我今天就要拉走抵債。至於你手裡的那些廢紙股票,你自己留著擦屁股吧!」

  老吳癱軟在地,連話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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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風聲更緊。

  靜安寺路的一座精緻私家園林暖閣內,爐火正旺。

  座中主位的是李博淵,一位在上海頗具聲望的時務評論家,對面坐著買辦陳季同和剛從京城回來的翰林院編修王大人。

  「外面的哭聲,隔著兩道牆都能聽見。」

  李博淵抿了一口熱酒,「聽說今晚黃浦江邊,又要多幾個跳河的冤魂了。」

  「自作孽,不可活。」

  王大人搖著摺扇,「朝廷搞洋務,辦礦局,本意是求富。誰知到了上海,竟變成了求賭。那些個真真假假的公司,連礦坑在哪裡都沒挖,就敢印股票換銀子。如今原形畢露,也是天道循環。」

  買辦陳季同搖了搖頭,

  「王大人,此事不能怪百姓貪婪。這上海,從上至下,掀起這麼大一陣風,還不是這些商人巨富帶頭為之。」

  「北邊,朝鮮。自從今年七月壬午兵變之後,日本人虎視眈眈,那小將袁世凱雖然鎮住了場面,但局勢如累卵。再看南邊,越南。法國人的軍艦已經開進了紅河,黑旗軍劉永福正在死戰。這一南一北,兩把鉗子夾著大清。」

  李博淵點頭道:「正是。我聽聞今年市面上銀根奇緊,除了胡雪岩大肆囤積生絲,股票狂熱、年底結帳的慣例外,最大的原因還是這戰雲密布啊。」

  「沒錯。」


  陳季同壓低了聲音,「洋人最是精明。他們嗅到了戰爭的味道,法國人若真在越南動手,大清必被拖入泥潭。到時候,戰費浩繁,國庫空虛,這上海灘的繁華就是鏡花水月。所以,滙豐銀行帶頭,把放給錢莊的拆票要慢慢收回去。」

  「這一收,就是抽掉了上海灘的脊梁骨。」

  李博淵感嘆道,「錢莊沒錢,只能逼死股民。股民拋售,砸下來了股價。那些原本有些實力的企業,如輪船招商局,也被這股恐慌潮拖累,股價跌去大半。這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王大人長嘆一聲,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我原以為,這股票是利國利民的泰西良法。如今看來,若無監管,若無國力支撐,它便是殺人不見血的刀。也著實讓老夫開了眼界。」

  「那鄭觀應,大言不慚,兵戰不如商戰,我看啊,倒真不如真刀真槍,也好過這樣夜夜哭聲。」

  「且看明年如何吧。」

  ——————————————————————

  維多利亞港的夜風,吹拂著半山露台上的雪茄菸霧。

  陳九坐在藤椅上,面前的桌上,擺著幾份上海《申報》和倫敦《泰晤士報》,以及一杯未動的清茶。

  「陳先生,黃浦江上已經飄滿了破產者的絕望了。」

  托馬斯·皮博迪放下手中的威士忌酒杯,打破了沉默,

  「根據我們在外灘的內線報告,自從開平礦務局和輪船招商局的股價在三月達到頂峰後,現在的跌幅已經超過了40%。那個叫荊門煤鐵的公司,更是暴跌。你們華人的錢莊,正在經歷一場浩劫。」

  陳九聲音低沉:「托馬斯先生,你知道我請你們來,不是為了聽這些已經在報紙上登爛了的新聞。阿福在上海傳回的消息說,這次崩盤,不僅僅是貪婪的問題。」

  「當然不是。」

  威廉有些不屑地說道,「這是一場精確的獵殺。陳先生,你也是從聖佛朗西斯科回來的,生意做的也很大,你應該比誰都清楚——銀根,才是這場遊戲的全部秘密。」

  「銀根。」

  陳九又念了一遍這個詞,目光投向遠處黑暗的海面,「在上海,銀根就是命根。但我很長時間都不明白,大清國庫雖空,民間藏銀卻巨。為何每年一到茶絲出口的旺季,上海灘就會出現這種窒息般的錢荒?就像一個壯漢,突然被抽乾了血。」

  托馬斯指著北方:「陳先生,你看到了現象,但你沒看到那根管子。那根插在大清帝國動脈上的管子。」

  「讓我來幫你復盤一下1882年的這場波動。」

  托馬斯走回桌邊,拿起一支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圈,

  「在這個圈裡,是你們的錢莊——阜康、正元、義善源。它們看似擁有無限的信用,發行莊票,在瘋狂的股票投機中,它們接受股票作為抵押,放出高利貸。席正甫作為滙豐的大買辦甚至敢把拆息收到年化20%以上。」

  「但是,」托馬斯在圈外畫了一個巨大的方塊,「錢莊的銀子是從哪兒來的?陳先生,你知道拆票嗎?」

  陳九點頭:「自然知曉。華商錢莊資本薄弱,每逢頭寸緊張,便向外資銀行借貸短期資金,以莊票為憑,這便是拆票。但這本是商業互通,有何玄機?」

  「玄機在於定價權和發鈔權。」

  威廉接過話頭,語氣變得嚴肅,

  「在大清,沒有真正意義上的中央銀行。戶部只是個倉庫,不是銀行。那麼,誰在扮演中央銀行的角色?誰在決定上海灘哪怕一兩銀子的利率?」

  威廉從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圖表,攤開在陳九面前:「是滙豐。或者說,是以外資銀行公會為首的銀團。」

  「陳先生,請看這組數據。」

  威廉指著圖表,「1881年,也就是去年,為了刺激股票泡沫,滙豐和麥加利銀行向華商錢莊提供了大量的廉價拆借,拆息一度低至3厘(年化3.6%)。那時候,銀根極度寬鬆。為什麼?因為他們手裡積壓了大量的貿易盈餘白銀,我們需要把這些銀子貸出去生息。」

  「於是,錢莊拿到了便宜的洋錢,轉手高息貸給徐潤、胡雪岩去炒股、囤地、囤絲。」

  陳九冷冷地補充道,「這就是今年一切的源頭。」

  「正是。」

  托馬斯點頭,「但到了今年春天,情況變了。茶季到了,幾百萬兩白銀要運往內地收購茶葉;胡雪岩在囤積生絲,又要吸納上千萬兩白銀。這時候,市場對現銀的需求達到了頂峰。而在此時,滙豐開始收緊銀根。」


  「就在三月,正元錢莊的席正甫被茶幫逼宮的時候,滙豐突然私下停止對投機行為的拆借,並在下半年陸續要求收回之前的短期貸款。」

  「這不僅僅是商業避險。」

  陳九點了點頭,「這是在確立統治。滙豐通過控制拆票的規模和利息,實際上行使了大清中央銀行的職能。他們想讓銀根松,上海就繁榮;想讓銀根緊,華商就破產。」

  「Bingo!」

  托馬斯打了個響指,「陳先生,你明白了。你看,大清的海關關稅都存在哪裡?存在滙豐。大清的對外賠款,通過誰匯出?通過滙豐。在這個國家,雖然皇帝住在紫禁城,但在金融上,滙豐總部才是真正的紫禁城。」

  「這讓我聯想到了四十年前。」

  陳九不緊不慢地開口,

  「哦,那是一場關於貿易平衡的戰爭。」威廉有些尷尬地聳聳肩。

  「不,我或許才明白,那是一場關於白銀流向的戰爭。」

  陳九糾正道,目光如炬,「當年虎門銷煙,是因為』銀漏』。大清的白銀因為鴉片貿易大量外流,導致國內銀貴錢賤,農民破產。而如今,雖然鴉片戰爭結束了,但這種』銀漏』變成了另一種形式——金融依附。」

  「四十年前,大英帝國之所以要打那一仗,是因為他們恐懼。那時候,他們剛剛確立金本位,而大清的茶葉和絲綢就像一個黑洞,無止盡地吸食著他們從美洲辛苦搞來的白銀。倫敦的銀庫快空了,金融體系面臨崩潰。」

  「所以他們送來了鴉片。鴉片不是為了讓人快樂,它是為了把流進大清國庫的銀子,再抽回倫敦去。那是一場為了奪回全球白銀流動性的戰爭。」

  「而現在……」

  陳九隨手拿起那份《泰晤士報》,重重摔在桌上,「已經不需要開炮了。自從1873年以後,你們發現了比鴉片更高效的武器——金本位。」

  「只要全世界都用黃金結算,唯獨把大清圈禁在白銀的籠子裡,你們就可以通過貶值白銀,名正言順地搶劫這片土地的財富。這是一種更文明、更隱蔽,也更殘忍的新鴉片。」

  「我一直在研究,為什麼我們的絲綢和茶葉明明是獨門生意,卻在這個體系里永遠處於被動?胡雪岩試圖通過囤積生絲來奪回定價權,就像我們在情報里看到的那樣,他想利用天時逼洋行就範。但在我現在看來,或許他的失敗已成定局。」

  「為什麼?」威廉問道,「從商業邏輯上看,他控制了供給,甚至滙豐內部,有人都在看好他,甚至還給他批了幾筆大額貸款。」

  「你不必拿我當傻子,在這一年,我什麼都沒做。」

  陳九點了點自己的腦袋,「都在幹這個。」

  「他用的是銀本位的思維,在跟擁有金本位後盾的資本作戰。」

  「托馬斯,威廉。你們的旗昌洋行是美國背景。你們應該最清楚,自從1873年美國通過《鑄幣法案》,實際上廢除銀本位,轉向金本位之後,這個世界的金融邏輯已經變了。」

  陳九走到威廉面前,指著他西裝口袋裡的懷表鏈——那是金的。

  「現在,英國、德國、美國,幾乎所有的強國都站在了黃金這一邊。而大清,還死死抱著白銀不放。這意味著什麼?」

  托馬斯收斂了笑容,「意味著大清的貨幣,在國際市場上,本質上是一種商品,而不是貨幣。白銀的價格在不斷下跌。1870年,一兩白銀能換1.6美元;到了今年1882年,我看大概只能換1.3美元不到了。這種貶值是長期的趨勢。」

  「對。

  」陳九點頭,「這就意味著,胡雪岩囤積生絲,他借的是國內的銀子。他囤的時間越久,銀子相對於黃金(也就是洋行手裡的英鎊和美元)就越貶值。洋行甚至不需要做什麼,只需要等待。等到白銀貶值到一定程度,胡雪岩的資產就會自動縮水。他的融資成本是白銀計算的,而洋行賣出絲綢賺的是黃金。這中間的匯率差,足以剪斷任何一個華商的喉嚨。」

  「而且,」

  陳九補充道,「滙豐控制了上海的銀根,就等於控制了白銀與英鎊的兌換匯率。當胡雪岩需要賣出絲綢換取白銀還債時,滙豐可以壓低銀價;當他需要購買軍火或機器時,滙豐可以抬高金價。這就是一個死局。」

  威廉·福布斯聽得目瞪口呆,他放下酒杯,嘆了口氣:

  「陳,你的眼光和學習能力真的很強,


  「那位大清首富,他是在用大清過時的金融體系——那種靠人情、靠面子、靠官員庇護的錢莊體系,去對抗一個已經武裝到牙齒的、基於金本位和現代信用制度的全球金融怪獸。這就像是用大刀長矛去對抗我們的克虜伯大炮。」

  「這也是我同意阿福在上海搞中華通商銀行的原因。」

  陳九坐回椅子上,神色恢復了平靜,「我從金山運回來的,不僅僅是機器,更重要的是黃金。我的銀行,還在源源不斷儲備金子。」

  「但這很難,陳先生。」

  托馬斯搖了搖頭,「大清的官僚不懂這個。李鴻章或許懂一點洋務,但他不懂金融。盛宣懷懂一點算計,但他只盯著眼前的壟斷利益。他們會把你當成異類。而且,滙豐不會允許第二個中央銀行出現的。」

  「所以,我和你們交換了旗昌的股份。」

  陳九看著托馬斯,「我知道,自從五年前你們把輪船公司賣給盛宣懷之後,旗昌在華的勢力大不如前,你們不甘心。你們看著滙豐一家獨大,看著怡和洋行和太古洋行賺得盆滿缽滿,你們這些美國人,心裡也不痛快吧?」

  「我付出這麼大代價,用我在斯坦福那裡的股票和人情,用了十三行伍家的股票和人情……」

  陳九忍不住苦笑一聲,「真的捨不得啊….」

  威廉擺了擺手,「陳先生,「旗昌洋行依然被視為美國在遠東最大的商業機構,是美國政府風向的代表,儘管它的體量大不如前。」

  陳九沒有反駁,「我需要合作。」

  「我的中華通商銀行,需要一個在國際結算上的盟友。我不碰發鈔,不碰拆借,滙豐的那幫蘇格蘭老古板看不懂,也不會在意的。

  我主做大宗物資的結算——錫、銅,煤、鐵,還有鐵路融資。用黃金做抵押,通過旗昌在美國的網絡進行清算,繞開滙豐的銀根封鎖。

  滙豐控制的是上海白銀的拆借利率。我直接用黃金或基於黃金的信用與你們進行結算,不需要看滙豐的臉色借白銀。

  軍火、機器、鐵路設備,這些都是進口貨,本就是以金價計價的。用黃金直接結算,反而省去了匯率剝削。

  旗昌雖然有些沒落,但你們作為老牌美資洋行,通過經手巨額資金流來賺取手續費和恢復影響力,這沒有任何損失。」

  「你這是在邀請我們一起挖大英帝國的牆角?」

  威廉興奮地舔了舔嘴唇。

  「我得提醒你,陳,你是否忘了,我曾在1879年和1880年擔任滙豐銀行的董事局主席。到現在,我還是滙豐的長期董事,希望維護西方在華金融體系的穩定。」

  「你不怕我轉頭就去滙豐告密?」

  陳九溫和地笑了笑,「我們不是第一天打交道了,威廉,咱們一起合作了兩年,靠著南洋的僑匯和航運保險,可是沒少給滙豐賺錢。我也是滙豐重要的合作夥伴。」

  「但你首先是福布斯家族的族長,其次你是美國在華利益的第一代言人。」

  「英國在華定價壟斷,市場壟斷,收緊銀根,提高拆息、減少放貸,直接打擊的是一切商業貿易,會導致旗昌洋行的交易對象破產,這對旗昌的利潤是巨大的威脅。我需要做的,就是你和我一起打破這種封鎖,大家一起發財。」

  「你很敏銳。」

  「我不止一次地想過,在上海成立一家銀行,與滙豐競爭,礙於我的身份,旗昌現在的生意,財力大不如前,還是選擇放棄。」

  「希望你能給我更好的方向和選擇,但你要清楚,我不會公開支持你,旗昌也不會正面對抗滙豐。」

  陳九點了點頭,

  「這我知道。」

  「安南戰事已起,法國人咄咄逼人。清廷遲早要打仗。一旦打仗,就需要軍火,需要糧食,需要巨額的融資。滙豐是英國人的,英國人現在在觀望。而我們可以提前布局。」

  「就像朝鮮戰事我們的合作一樣,借著朝鮮壬午兵變,咱們聯手給李鴻章的北洋政府運送物資,可是賺了一大筆。」

  「另外,」

  「你們福布斯家族還在幫伍家打理美國的鐵路股票。這告訴我,或許這個時代,資本是可以跨越國界和時代的。你們家族在美國的事業蓬勃發展,旗昌早就成了雞肋,跟我的這筆交易,你們占了大便宜了。」

  「你想做一個轉換器?」托馬斯問。


  「不止,我還有更要緊的事做,要通過旗昌。」

  對話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海風吹過,捲起桌上的《申報》,

  「陳先生,」托馬斯終於開口,舉起了酒杯,

  「或許只有瘋狂的人才能看清未來。畢竟,我們也討厭英國佬那副遠東主人的嘴臉。」

  陳九端起那杯涼透的茶,輕輕碰了一下托馬斯的酒杯:

  「為了金子。也為了……遠東市場。」

  「不過,陳先生,」威廉在臨走前突然問道,「你真的覺得,憑藉黃金和這些手段,就能救得了大清的商場嗎?那個胡雪岩,聽說他還在死撐,想要用民族大義來綁架絲商。」

  陳九看著威廉,

  「我從未想過要救,」

  「在規則沒有改變之前,所有的愛國情懷,所有的投機,所有的一夜暴富的夢,在金融資本的絞肉機面前,都只是蒼白的祭品。

  商人不會死於商業本身,會死於看不懂時局。」

  「更何況,你我都清楚,我早已經不是個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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