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洪中(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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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太忙了,更新不及時,抱歉。)

  大日流火,

  黃浦路1號,中華通商銀行的二樓行長辦公室。

  厚重的絲絨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將外灘正午刺眼的陽光和嘈雜的人聲隔絕在外。

  屋頂上那盞新裝的、昂貴的吊扇正不知疲倦地旋轉著,發出有節奏的嗡嗡聲。

  辦公桌上,放著一隻沾著泥漿和暗紅色血跡的油紙包。

  那是顧三沒能截住的徐潤的催命符,也是書生林致遠用命換回來的真相。

  陳阿福坐在皮轉椅上,手裡夾著一支沒點燃的雪茄,目光死死盯著那一攤攤如同爛泥般的紙張。

  「少爺,看清楚了。」

  蘇文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子徹骨的寒意,

  「這哪裡是銅礦,這分明是個萬人坑。」

  他指著其中一張手繪的草圖:

  「這是林致遠畫的建昌銅礦地形圖。建昌,古稱寧遠府,也就是現在的西昌。地方在四川大涼山的腹地。林致遠在筆記里寫道:『入川之路,難於上青天;入涼山之路,難於下黃泉。』」

  蘇文讀著那一行行潦草的墨跡,語氣中充滿了嘲弄與震驚:

  「從上海運送開礦的機器,先要溯長江而上至宜賓,這就要一個月。到了宜賓,水路斷絕,全是險灘惡水,只能改走旱路。

  可那是涼山!是彝民的聚居區!

  林致遠記道:山路崎嶇,僅容單人側身而過,騾馬難行。重達數千斤的鍋爐、絞車,需拆解成百十塊,僱傭上千背夫,在瘴氣叢林中像螞蟻搬家一樣往裡挪。」

  「最可笑的是這一段,」

  蘇文指著帳目估算的一頁,「每運進一個機器零件,其運費已抵得上一兩紋銀。機器未至礦山,半途已拋荒於草莽。役夫死於瘧疾、墜崖者,十之三四。」

  陳阿福冷笑了一聲,終於劃燃了火柴:「也就是說,這礦還沒開,本錢就已經是個無底洞了?」

  「何止是無底洞。」

  蘇文翻過一頁,指著上面的地質素描,「更絕的是銅。

  這地方確實有銅,古時候也確實產銅。但那是淺層富礦,早就在乾隆、嘉慶年間被挖空了!

  現在的礦脈深埋地下,且多為貧礦伴生。

  林致遠找了當地的老礦工,得到的實話是:爐火日夜不息,煉出的銅渣多銅少。若要煉出一斤精銅,光是燒掉的木炭錢,就夠在上海買三斤洋銅!」

  陳阿福吐出一口濃煙,煙霧在吊扇的風力下迅速消散:「運不進去,挖不出來,煉了虧本。這買賣,連傻子都不會做。可為什麼上海灘的股票,卻把它炒成了金山?」

  「因為有人在搭台唱戲,演給全天下的傻子看。」

  蘇文拿起筆,在一旁的紙上重重地寫下了三個名字,形成了一個品字形結構。

  最上面的是——唐炯。

  左下角是——徐潤。

  右下角是——鄭觀應。

  「少爺,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官督商辦連環局。咱們剝開來看看,這戲是怎麼唱的。」

  「唐炯,字鄂生,現任四川建昌道,朝廷大員。他是這齣戲的班主。

  朝廷現在缺銅鑄錢,尤其是缺滇銅。唐炯就抓住了這個痛點,給李中堂、給戶部上摺子,把這建昌銅礦描繪成『儲量億萬,可解大清錢荒』的救命稻草。」

  「他手裡有權,有礦山的開採許可。但他沒錢,更不想掏自己的腰包去填那個無底洞。於是,他打出了官督商辦的旗號,把手伸向了上海。」

  陳阿福眯起眼睛:「他是官,要的是政績和上面的撥款;至於能不能挖出銅,那是商人的事?」

  蘇文點頭,「他不僅要政績,還要實惠。

  筆記里記著,唐炯派了心腹何煜做坐辦,常駐上海招股。這招股的銀子,名義上是買機器,實際上……」

  蘇文冷笑一聲,從那一堆筆記中抽出一張夾在縫裡的私單抄錄:

  「林致遠在四川順藤摸瓜,發現第一批募集的二十萬兩白銀,只有不到兩萬兩真正變成了設備運往四川。剩下的錢,一部分進了唐炯在成都的私庫,另一部分……回流到了上海。」

  「回流?」

  「對,回流進了這個人的口袋——徐潤。」

  蘇文的手指移向左下角,「徐雨之,徐二爺。咱們的老熟人,上海灘的地產大王,也是這場戲的名角和票販子。」

  「少爺,您以為徐潤是真的傻,真信四川遍地是黃金?

  不,他是莊家。

  唐炯給他官督的金字招牌,讓他做商辦的總理。徐潤利用自己在《申報》、在各大茶樓的影響力,把這支股票炒高。」

  「林致遠查到,徐潤的玩法是左手倒右手。

  他先用自己名下的房地產作抵押,從錢莊借出銀子;

  用借來的銀子,大舉買入建昌銅礦的原始股,把股價拉高;

  股價高了,他手裡的股票市值就漲了,再拿著這些虛高的股票去錢莊做押款,貸出更多的銀子;

  貸出來的錢,一部分還給唐炯做孝敬,一部分繼續炒作其他礦務公司,比如平泉銅礦、池州煤礦。」

  陳阿福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以地押銀,以銀炒股,以股套銀……這就是個連環扣。只要股價在漲,這就是個無窮無盡的金庫。可一旦股價跌了……」

  「一旦跌了,就是萬劫不復。」

  蘇文補充道,「徐潤現在就像個錦衣夜行的醉漢。他名下的幾千畝地皮,那是實的;但他手裡握著的十幾家礦務局的股票,除了開平煤礦有點真東西,剩下的全是像建昌銅礦這樣的廢紙!」

  「那鄭觀應呢?」陳阿福看向那個名字,「他可是著書立言的人,也跟著瞎胡鬧?」

  「這就是最可悲的地方。」

  蘇文嘆了口氣,眼神落在鄭觀應三個字上,「鄭先生是這齣戲裡的招牌。

  唐炯和徐潤都知道,光靠官威和賭性,騙不了那些謹慎的紳商。他們需要一個正人君子,一個真正懂洋務、有名望的人來背書。

  鄭觀應就是這個吉祥物。他被掛名為協辦,甚至還在招股章程上簽了字。

  百姓們不懂礦,但他們信鄭觀應和徐潤這兩個名字。他們覺得,既然連寫書勸世的鄭先生都入股了,這礦肯定錯不了。」

  「林致遠在筆記里提到。鄭先生恐怕連四川都沒去過,就被唐炯的實業救國大義給忽悠了,稀里糊塗地借出了自己的名聲,成了幫凶。」

  「或者…更糟的是,他也是幫凶之一。」

  陳阿福沉默了良久,看著滿桌狼藉的證據,突然感到一陣荒謬。

  「蘇文,你說……」

  陳阿福站起身,感嘆一句。

  「這哪裡是在辦洋務?這分明是在吃人。

  唐炯為了官位吃,徐潤為了暴利吃,底下的買辦、掮客為了佣金吃。

  最後被吃得骨頭都不剩的,是那些把棺材本都拿出來買股票的升斗小民,是那些死在涼山瘴氣里的苦力。」

  「而且,」陳阿福死死盯著窗外的黃浦江,「這個局,恐怕遠不止他們三個。」

  「少爺英明。」

  蘇文翻開筆記的最後一部分,那是一份長長的名單,字跡因為書寫時的顫抖而顯得扭曲:

  「這才是林致遠真正被追殺的原因。他不僅查了礦,還查了帳——上海灘的爛帳。」

  蘇文的聲音變得快速,

  「在這張大網裡,涉足的官員何止唐炯一人?

  兩江總督衙門的文案、上海道台的師爺、甚至連李鴻章北洋幕府里的幾位支應,都在這支股票里有乾股!

  他們不需要出錢,只要在衙門裡給唐炯的奏摺蓋個章,給徐潤的貸款批條子,就能拿到分紅。

  這叫雅賄,叫分潤。」

  「再看買辦圈。」

  蘇文指著名單上的洋文名字,「滙豐、怡和、太古……這些洋行的華人大班,哪個手裡沒捏著幾百股建昌銅礦?

  他們明知道這礦有問題,但他們不在乎。

  他們利用洋行掌握的銀根,配合徐潤控制市面上的拆息。

  今天銀根松,股價漲,他們出貨;明天銀根緊,股價跌,他們抄底。

  他們吃的是波段,是利差。至於最後那礦能不能挖出銅,跟他們有什麼關係?反正洋人的銀行有治外法權,大清的律法管不到他們頭上。」


  「還有錢莊。」

  蘇文冷笑,「阜康、正元、源豐潤……這七十多家大大小小的錢莊,現在已經瘋了。

  以前錢莊放貸看人品、看實物。現在?

  只要你拿著一張印著銅礦倆字的紙片進去,哪怕那紙上的墨還沒幹,錢莊夥計都敢給你七成的抵押款!

  為什麼?因為錢莊老闆自己也在炒!他們拿著儲戶的銀子,去接徐潤拋出來的盤,幻想著明天能漲到天上去!」

  蘇文將那份名單重重地拍在桌上,震起了一蓬微塵:

  「這早不是一個礦的問題。

  這是整個上海灘,從官場到商場,從洋行到錢莊,全都爛透了,把全上海的老百姓都當成了豬宰。

  現在的上海,就像個吸飽了鴉片的癮君子,面色紅潤,精神亢奮,覺得自己力大無窮。

  徐潤之流,正在把大清國這三十年洋務運動積攢下來的那點家底,全部透支在這個巨大的賭場裡!」

  陳阿福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輕輕撫摸著那份帶血的筆記。

  「林致遠是個好人。」

  陳阿福的聲音有些沙啞,「或許他以為把這些公布出去,就能叫醒世人,就能讓朝廷查辦貪官,就能讓百姓止損。」

  「可惜,他是個書生。」

  蘇文殘酷地接話,「如果這份筆記現在發到《申報》上,會發生什麼?」

  「首先倒霉的,是《申報》。徐潤是《申報》的大股東之一,更是上海道台的座上賓。這稿子連排字房都出不去。

  退一萬步,就算發出去了。

  百姓會信嗎?

  那些剛剛在茶樓里看著股價翻倍、做著發財夢的股民,會把林致遠當成瘋子,當成阻礙他們發財的罪人!他們會說這是洋人的陰謀,是嫉妒大清的礦務興旺!」

  「而官府……」

  阿福冷笑,「唐炯會反咬一口,說這是造謠生事,破壞洋務大局。林致遠會被抓進大牢,死得不明不白。

  因為這個局裡牽扯了太多人的烏紗帽和錢袋子。誰敢揭蓋子,誰就是全上海灘的公敵。」

  屋內沉默,只有吊扇還在不知疲倦地轉動。

  良久,陳阿福拿起那支雪茄,在桌面上輕輕頓了頓,

  「恐怕他真正害怕的是,這個真相被洋人發現,或者被他的政敵發現。」

  「九哥說過,做生意,若是想當救世主,那就離死不遠了。」

  「亂世之時,商人重利,必要時甚至可以賣國,區區良心又算什麼東西,更何況,這朝廷上下,誰又敢真得出淤泥而不染?」

  「這上海灘的買辦圈子,真像那十六鋪碼頭的纜繩,一根纏著一根,死結扣著死結。」

  蘇文給兩人斟完茶,坐回到椅子上,

  「遠東財富中心…..現在回想起來,在舊金山和唐人街的商人、和美國佬打交道,竟然還算輕鬆….呵….」

  「我來上海這些日子,看下來,這上海灘的買辦雖多,但真正能呼風喚雨、甚至能左右大清國運的,其實就分三派。」

  「唐廷樞、徐潤、鄭觀應。

  香山三傑….

  大哥唐廷樞,是這幫人的面子。跟李鴻章關係最好,手裡握著實業,雖然也炒股,但家底最厚,也是洋務派在商界的定海神針。」

  「老二徐潤,是這幫人的里子,也是最大的賭徒。此人手裡捏著上海灘最多的地皮,又最愛冒險。唐廷樞搞實業缺錢,多半是徐潤在市面上通過房地產抵押、股票騰挪給他找錢。這兩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鄭觀應,是老三,是這幫人的筆桿子。太古洋行的前買辦,現在忙著寫書立說,搞電報局。他雖然不像徐潤那麼瘋,但也被這股大潮裹挾著,名聲被借用得最狠。」

  「現在的問題是,徐潤為了填建昌銅礦和其他十幾個空殼的招牌,還私下借了唐廷樞的名義去錢莊融資,搞不好還挪用了招商局的公款。」

  陳阿福冷笑一聲:「真是膽大包天。」

  「正是,還有這個洞庭山幫。

  「如果說香山幫是在台前唱戲的角兒,那這席正甫,就是那個管戲台子大門鑰匙的人。」

  「他是滙豐銀行的買辦,也是上海灘錢業公會的隱形盟主,背靠的是蘇州洞庭山的金融世家。


  香山幫雖然也開錢莊,但那是為了自己融資方便。而席正甫,他控制的是拆票——也就是洋行給華商錢莊的貸款銀根。」

  「現在徐潤長袖善舞,恐怕也是因為席正甫看在李中堂的面子上,看在滙豐銀行需要放貸收息的份上,還沒斷徐潤的奶。徐潤手裡那些虛高的股票,還能在席系錢莊裡抵押出現銀。

  但是,席正甫這個人,最是陰狠務實。他只認錢,不認人。

  一旦市面上風吹草動,第一個抽徐潤梯子的,絕對是他。他會毫不猶豫地斬倉,逼死徐潤,保全滙豐的利益。」

  「那還有一派呢?」陳阿福問。

  「自然是浙幫,胡系。」

  「這位紅頂商人,雖然根基在杭州,但在上海灘的勢力不容小覷。他的阜康錢莊,是除了滙豐之外最大的資金池。」

  蘇文的神色變得凝重:

  「這場愈演愈烈的生絲大戰,少爺你也清楚,這不僅是商戰,更是政爭。

  胡雪岩背後是左宗棠,徐潤、唐廷樞之流背後是李鴻章。

  現在市面上都在傳,李系的人正在暗中勾結席正甫和洋人,準備收緊銀根,故意不借錢給胡雪岩,想把他活活憋死在生絲囤積上。」

  陳阿福眉頭緊皺,

  「真真是好大一盤棋。」

  「徐潤把身家性命押在了礦務股票里,成了一步登天;

  胡雪岩把身家性命押在了生絲囤積的庫存里;

  唐廷樞被徐潤拖累,隨時可能身敗名裂;

  而席正甫手握銀根的閘門,隨時準備落下閘刀,收割屍體。」

  「還有一撥人,在旁邊等著吃肉。」

  蘇文補上了最後一塊,「還有寧波幫,嚴信厚和盛宣懷。

  「盛宣懷雖然也是李鴻章的人,但他一直覬覦招商局的總辦位置。

  他現在是以靜制動。他手裡捏著電報局的實權,冷眼看著徐潤發瘋。

  香山幫在發瘋,洞庭山幫在磨刀,浙幫在陪胡雪岩玩命,寧波幫在蹲守。

  而洋人——滙豐、怡和、太古,他們坐在雲端,看著這群中國人互相撕咬,即便是自己虧了,也有的是辦法收割。」

  」事實上,滙豐作為整個遠東最大的莊家,銀錢源頭,流轉中心,又何談會虧?」

  陳阿福抬起頭,看向蘇文,「九哥若在上海,真不知道他會怎麼做。」

  「大爭之世啊,這洋務派,真說不好是在救國還是花重金造墳場。」

  「我去香港,九哥只是讓我自己拿主意,也倒是真不怕我把這一攤子事都搞砸了。」

  「這份筆記,抄寫幾頁,給徐二爺送去。」

  「醜媳婦總要見公婆,咱們也上場唱幾個回合吧。」

  ——————————————————

  湖心亭茶樓。

  荷花池中央,九曲橋蜿蜒而至。

  這裡也是上海灘江湖規矩的聖地。

  百年來,無數幫派恩怨、生意糾紛,都是在這壺茶里講清楚的。講得通,那就喝茶泯恩仇;講不通,那就摔杯見紅。

  今日,湖心亭被包了場。

  九曲橋頭,站滿了身穿短打的漢子。左邊是繫著青色腰帶的青幫門徒,右邊是扎著紅色綁帶的致公堂護衛。

  兩撥人涇渭分明,雖然沒動刀子,但眼神在空氣中交鋒,肅殺非常。

  茶樓二樓,視野開闊。

  正中間的一張八仙桌上,擺著一套紫砂茶具,水正沸,茶香裊裊。

  作為中間人調停的,是上海灘兩位重量級人物:

  一位是四明公所(寧波幫)的董事嚴信厚,他是徐潤的盟友,也是盛宣懷的管家,新近更是剛和致公堂達成合作,達成了不給胡雪岩送銀子的默契,代表著商界和官面的體面。

  另一位是廣肇公所的會長葉子衡,他是陳家兄弟的同鄉,代表著地緣情誼。

  兩邊都認識,互相利益牽扯很深,硬著頭皮來做和事佬。

  上海灘這一江水,有名有號的,背後都有銀錢支持,非官即貴。

  徐潤沒有來。


  這種江湖談判,大買辦親自下場太跌份,萬一談崩了也容易把自己搭進去。

  代表他來的,是差點丟了一條命、被人從水裡救上來,滿臉戾氣的顧三,以及徐府的一位老謀深算的師爺,另有一位青幫的大長老坐鎮。

  致公堂這邊,陳安也沒來。

  坐在主位上的,是蘇文。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長衫,斯斯文文,看起來像個教書先生,但他身後站著的精武會會長梁寬,像一座鐵塔,讓人不敢輕視。

  「咳咳。」

  嚴信厚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端起茶杯,做了個請的手勢,「二位,今日這茶,叫和氣茶。大家都在上海灘求財,低頭不見抬頭見。昨日碼頭上的誤會,我看不如就在這杯茶里化了吧。」

  「誤會?」

  顧三冷笑一聲,把一隻纏著藥的手重重拍在桌子上,「嚴大管家,我幾十個兄弟被打斷了骨頭,淹死了六個,一堆人現在還在床上躺著。這也叫誤會?」

  他死死盯著蘇文:「蘇師爺,咱們明人不說暗話。徐二爺說了,那是他府里逃出去的家奴,偷了主家的要緊東西。

  只要你們把那個人,還有他偷的那本冊子交出來。碼頭上的事,既往不咎。另外,徐二爺還願意出五千兩銀子,給致公堂的兄弟喝茶。」

  這一手開出的價碼不算低。在江湖規矩里,給足了面子和里子。

  蘇文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卻沒喝,而是把茶水往地上一潑。

  「滋——」

  滾燙的茶水潑在顧三的腳邊,冒起一股熱氣。

  顧三臉色一變,就要發作。

  「五千兩?」

  蘇文放下茶杯,語氣充滿了不屑,「顧三,你是要飯的出身,眼皮子淺我不怪你。但徐二爺也是見過大世面的,怎麼也這么小家子氣?」

  「那本冊子裡記的是什麼,你主子心裡清楚,我也清楚。那是幾百萬兩銀子的身家性命!拿五千兩就想買回去?打發叫花子呢?」

  顧三旁邊的徐府師爺臉色微變,趕緊按住顧三,拱手道:「那蘇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簡單。」

  蘇文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青幫無故圍攻我致公堂碼頭,打傷我義興勞工社兄弟二十二人。每個人的賠償。一共湊兩萬兩整茶水錢。」

  「你搶錢啊!」顧三吼道。

  蘇文沒理他,繼續說:「第二,青幫必須立刻退出太古南棧碼頭周邊的三條街。以後那是我們致公堂的地盤,你們的人,見著我們的旗子,繞道走。」

  「做夢!」顧三氣得渾身發抖,「那三條街是我們青幫幾十年的基業,你說要就要?」

  「第三,」

  蘇文眼神陡然變得鋒利,「那本筆記,我們不交。人,我們也不交。」

  「你……」徐府師爺也坐不住了,「蘇先生,這就沒誠意了。前兩條還可以商量,但這第三條……東西若是不交,徐二爺睡不著覺,大家恐怕都別想睡安穩。」

  「那是你們的事。」

  蘇文淡淡地說道,「那本筆記,現在已經鎖進了中華通商銀行的地下金庫。只要徐二爺不亂來,那東西就在那兒躺著。但如果……」

  他看了一眼顧三,「如果再有什麼阿貓阿狗來找麻煩,或者我致公堂有一個兄弟出了意外。那東西第二天就會出現在《字林西報》和《申報》的頭版上。」

  「要是沒有報紙敢發,我們致公堂不缺銀子,自己印,保證貼滿每一條街,中英雙語,英法美租界一個部落!」

  「這是勒索!」顧三拍案而起。

  「這是保障。」蘇文針鋒相對。

  談判陷入了僵局。

  嚴信厚擦了擦額頭的汗,出來打圓場,

  「蘇師爺,紅花綠葉白蓮藕,本都是江湖兒女,一枝上的兄弟。

  這條件確實……苛刻了些。留一線日後好相見。要不這樣,筆記你們留著做個抵押,但人交給徐府?地盤的事,大家各退一步?」

  「沒得退。」

  蘇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我致公堂的規矩,你們青幫也記好。兄弟受了欺負,必須百倍討回來。沒得商量。」

  「好!好一個沒得商量!」


  顧三怒極反笑,他站起身,眼神陰毒地盯著蘇文,「蘇文,你不過就是那個獨眼龍養的一條狗。你家那個刑門大爺,也不過是個從南洋回來的啞巴!」

  「一個啞巴,還想在上海灘當家作主?他會說話嗎?他懂什麼是規矩嗎?怕是在床上被男人幹得只會哼哼吧!」

  這話一出,全場死寂。

  嚴信厚和葉子衡臉色大變,心道:壞了!

  蘇文臉上的表情瞬間消失了。他慢慢摘下眼鏡,用手帕仔細擦了擦,然後重新戴上。

  「顧三,你這條命,我致公堂要了。」

  蘇文的聲音很輕,卻冷得像冰。

  他並沒有動。

  但他身後的梁寬動了。

  那個一直像鐵塔一樣沉默的漢子,沒有任何廢話,甚至沒有任何預兆。

  「呼——」

  他像一頭暴起的黑熊,一步跨過。

  顧三也是練家子,下意識地想要拔腰間的柯爾特手槍。

  但太慢了。

  「砰!」

  梁寬那隻拳頭,帶著風聲,結結實實地砸在了顧三的嘴上。

  這一拳,沒有絲毫留手。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顧三整個人像個破布娃娃一樣向後飛去,連人帶椅子撞在欄杆上,又重重摔在地上。

  「噗!」

  顧三張嘴吐出一大口鮮血,裡面混著十幾顆碎牙。他的整個下巴都歪了,嘴唇爛成了一團肉泥,只能發出含混不明的慘叫聲。

  徐府師爺喊叫一聲,嚇得鑽到了桌子底下。

  後面閉目養神的青幫大爺立刻站了起來。

  九曲橋上的青幫門徒見自家老大被打,頓時炸了鍋,紛紛亮出兵刃就要往樓上沖。

  「我看誰敢動!」

  蘇文一聲暴喝。

  樓下的致公堂護衛齊刷刷地拔出藏在腰後的轉輪手槍,黑洞洞的槍口指著橋上的青幫眾人。

  而在二樓,梁寬一隻腳踩在顧三的胸口,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抵在顧三的喉嚨上。

  「阿寬,沒吃飯嗎!」

  「晌午剛吃了三碗。」梁寬的聲音像悶雷,說完,匕首直接捅進了顧三的下巴根,隨後刀尖又畫了個一字,把顧三的嘴巴深深扯爛。

  「好膽!」

  「找死!」

  嚴信厚嚇得臉都白了,

  蘇文緩緩走到顧三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滿嘴是血的青幫大佬。

  「剛才的話,我替我家大爺回敬你。」

  蘇文冷冷地說道,「我家大爺不愛說話,是因為他不屑跟死人說話。

  想要筆記?想要人?有種的,讓徐雨之自己帶人來黃浦路1號拿!」

  「只要你們能踏平中華通商銀行,能取下我家大爺的人頭,東西雙手奉上!」

  「是當街開片,還是劃下道來,說個一二三四五,我致公堂接了!」

  「下帖子吧!」

  說完,蘇文一揮袖子,轉身就走。

  「梁寬,走了。」

  梁寬收起匕首,在顧三的衣服上擦了擦血跡,這才起身跟在蘇文身後。

  「讓開!」

  致公堂的護衛們端著槍,護著蘇文和梁寬,硬生生在青幫的人堆里擠出一條路。

  那些青幫打手看著滿臉是血的老大,又看著那些黑洞洞的槍口,一個個咬牙切齒,卻誰也不敢開第一槍。

  「蘇師爺,幫派鬥爭不動火器,租界不准華人持槍,這是鐵律!」

  「你們過界了!」

  那個一直沒說話的青幫長老長出了一口氣,

  「出了這個門,我們幾萬安清道友不會放過你,洋人的巡捕更不會放過你。」

  蘇文回身,冷冷一笑,

  「吃皇糧的水鬼,跟水匪勾結的賊人,來上海灘飯吃的叫花子,給大買辦當狗腿的打手,你當我真把你們放在眼裡?

  你說規矩?你們的規矩是跪著要飯,我們金門致公堂的規矩是站著殺人!

  你們幾萬安清道友有一個算一個,哪個敢沖洋人呲牙?窩裡橫的狗種,

  問問老子堂中這些兄弟,哪個手下沒有洋鬼子的命?!

  我金門的人,骨頭硬不硬,你扒開我的皮來看,夠膽咱們就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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