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洪中(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凌晨四點。

  黃浦江下游,太古南棧碼頭。

  江水是黑色的,像是一鍋熬得太久發了餿的濃湯。

  老吳覺得自己就像這湯里的一塊爛肉,浮浮沉沉,

  兩個小時前,在吳淞江那艘烏篷船上的槍聲、火光,還有林致遠把他推下水時那雙決絕的眼睛,此刻都化作了耳邊嗡嗡作響的潮汐聲。

  他緊緊抱著那個油紙包。

  那是命。不僅僅是林致遠的命,也是他的命。

  這裡是黃浦江的回水灣,水流在這裡打著旋兒。

  老吳並不是什麼水性極佳的好手,全憑著一股求生的本能和那個作為浮木的油紙包,才勉強沒有沉底。

  他原本想游向英租界的碼頭,那是林先生交代的生路。可入水後他才發現自己想得太簡單了。

  黑夜裡的江面,到處都是游弋的小舢板,分不清是不是青幫的水鬼在封鎖江面。

  他只能順著潮水,像具浮屍一樣往下游漂,儘可能地遠離燈火通明卻殺機四伏的水域。

  「嘩啦……」

  一陣浪頭打來,老吳嗆了一大口水,肺部像著了火一樣疼。他的手指已經凍得僵硬,幾乎要扣不住那個油紙包了。

  前方出現了一片巨大的陰影,那是連綿的棧橋和高聳的倉庫。

  不同於十六鋪那邊的混亂和骯髒,這裡的碼頭竟亮著幾盞明亮的瓦斯燈,將棧橋照得影影綽綽。

  太古南棧。

  老吳腦子裡閃過這個名字。他依稀記得報紙上說過,這裡最近換了主人,掛上了一面高高的旗子。

  「救……救命……」

  他試圖喊叫,但喉嚨里只能發出嘶嘶聲。

  此時,碼頭上正是早班開工的時候。

  運糞工,通常是蘇北籍的苦力,會推著滿載「夜香」的獨輪車匯聚到碼頭,

  他們將這些城市的排泄物裝上停靠在岸邊的專用糞船,然後運往江南的農村作為肥料。

  這是一條巨大的產業鏈,必須趕在天亮城市熱鬧起來之前完成裝運。

  挑著擔子的小販在碼頭邊支起簡易的爐灶。

  這裡的早餐不是給紳士吃的,而是給重體力勞動者補充熱量的。

  熱氣騰騰的大餅、飯糰,以及最便宜的老虎腳爪或爛糊面,香味飄得到處都是。

  周邊(現在的靜安、徐匯當時還是農田)的農民會挑著剛採摘的新鮮蔬菜,趕在天亮前通過碼頭附近的集市或直接供應給租界的菜場。

  人力車開始陸續抵達,勤快的車夫會早在天亮前就在碼頭附近蹲點,等待第一批下船的旅客,或者是從通宵營業的鴉片煙館、妓院出來的客人。

  義興勞工社的規矩也很嚴,早晨四點半就要出操、點卯、吃早飯。

  工頭老張正帶著一幫兄弟在江邊洗臉,涼水撲在臉上,激得人一激靈。

  「張頭!水裡有個東西!」

  一個眼尖的年輕苦力指著棧橋下的立柱,

  「像是個人!」

  老張把手裡的毛巾一甩,眯著眼睛望去。

  果然,在起伏的黑水裡,一個人影正死死扒著滿是藤壺的木樁,起起伏伏,眼看就要沒氣了。

  「快!拿長杆子!下去兩個水性好的!」

  老張吼了一聲。

  義興勞工社的兄弟們動作極快,並沒有像以前那樣還要討價還價或者看熱鬧。

  兩個精壯的漢子撲通一聲跳下水,幾下就游到了老吳身邊,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上面的人遞下長竹竿,七手八腳地把人拖上了岸。

  老吳躺在濕漉漉的棧橋上,大口喘著氣,胸膛劇烈起伏。

  周圍圍滿了看熱鬧的人群,幾十雙眼睛盯著他。

  「是只落水狗,看著不像道上的。」

  老張蹲下身,拍了拍老吳慘白的臉,「喂,兄弟,哪條船上的?怎麼漂到這兒來了?」

  老吳費力地睜開眼,視線模糊。

  他看不清眼前人的臉,只看到那一雙雙黝黑皸裂的小腿,還有那一面在晨風中獵獵作響的旗幟。


  「我是……字林西報……探訪員……」

  老吳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死死抓住老張的褲腳,「救我……我有……大新聞……」

  話沒說完,他的頭一歪,徹底昏死了過去。

  但他懷裡的那個油紙包,卻因為剛才的鬆手,咕嚕嚕滾到了一邊。

  老張撿起那個沉甸甸、裹得嚴嚴實實的油紙包,眉頭皺成了川字。

  字林西報?洋人的報館?這可是稀客。

  「張頭,咋整?」旁邊的苦力問,「這人看著不像好路數,身上還有傷。」

  老張猶豫了一下。

  按照以前的規矩,這種來路不明的人,要麼扔回江里,要麼搜刮乾淨了扔到亂葬崗。

  但現在不一樣了,他們是勞工社,是體面的碼頭工人了,有專門的地盤,領月例。

  「先抬回去。」老張當機立斷,「送到咱們的大通鋪里,找社裡的郎中給灌點薑湯。這東西……」

  他掂了掂手裡的油紙包,感覺裡面像是厚厚的一疊紙。

  「這東西我先收著,去找人定奪。都把嘴閉嚴實了,別出去瞎咧咧!」

  ……

  早晨六點。

  老吳被一陣整齊的號子聲吵醒。

  他猛地坐起身,一陣天旋地轉,腦袋疼得像要裂開。

  這不是陰暗潮濕的船艙,也不是巡捕房的牢房。

  這是一間寬敞乾燥的大屋子,陽光透過高處的窗戶灑進來,還有股淡淡的草藥味。

  他身下墊著乾爽的稻草蓆子,身上蓋著一床雖然粗糙但洗得很乾淨的藍布被子。

  「醒了?」

  一個端著藥碗的老頭走了過來,是社裡的郎中。

  老吳下意識地摸向懷裡,隨即臉色大變,整個人從床上彈了起來,像瘋了一樣在身上亂摸。

  「我的包!我的包呢!那個油紙包!」

  老吳的聲音悽厲,帶著絕望的哭腔。

  那裡面是四川建昌銅礦的實地勘探筆記,是證明那裡根本沒有銅礦、只有一堆廢石頭的鐵證!那是林致遠用命換回來的!

  「別嚎喪了。」

  門口傳來一個冷峻的聲音。

  老吳抬頭,看見一個身穿長衫,戴著瓜皮帽的中年人走了進來。

  身後跟著兩個眼神兇悍的護衛。

  蘇文手裡拿著那個油紙包,用審視的目光看著老吳。

  「字林西報的人?」

  蘇文走過來,拉過一條長凳坐下,「我是致公堂上海分舵的白紙扇。

  你的東西在這兒,沒丟。不過你得告訴我,為什麼青幫的人在外面像瘋狗一樣找你?」

  老吳看見油紙包,魂才落回肚子裡。

  他猶豫半晌,咬了咬牙,撲通一聲跪在床上,向蘇文磕頭:

  「蘇先生!救命!這東西比命還重要!徐潤……徐潤要殺人滅口!

  徐二爺主持的四川建昌銅礦的股票,

  林先生已經被他們抓了,這東西要是落回他們手裡,我也活不了!」

  蘇文的眼睛微微眯起。

  徐潤,青幫,股票,滅口。這幾個詞串在一起,結合這手寫筆記里的銅礦詳情,背後又是幾萬人的血汗錢。

  「有點意思。」

  蘇文站起身,將油紙包夾在腋下,「你先歇著。既然到了致公堂的地盤,就算是那位二爺親自來要人,也得先遞帖子。」

  ——————————————

  早晨七點。

  法租界,一處隱秘的私宅地牢。

  林致遠被吊在房樑上,雙腳離地半尺。他那件體面的西裝早已成了布條,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

  顧三坐在一張太師椅上,手裡把玩著那把從林致遠手裡奪來的柯爾特手槍,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林先生,是把好槍,美國貨。」

  顧三幽幽地說道,「可惜了,書生玩槍,就像娘們繡花,不夠狠。你那兩槍要是打準點,我現在已經是江里的一具浮屍了。」


  林致遠垂著頭,血水順著發梢滴在地板上。他已經疼得麻木了,但神智還清醒。

  「呸。」

  林致遠吐出一口帶牙的血沫,「顧三,你就是徐潤養的一條狗。那礦是假的……你們心裡清楚。騙了百萬兩銀子,你們就不怕遭報應?」

  「報應?」

  顧三冷笑一聲,站起身,走到林致遠面前,用槍管挑起他的下巴,

  「在這上海灘,銀子就是天,權勢就是報應。徐二爺能讓這天變色,也能讓你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變成早市的肥肉。」

  他猛地用槍柄砸在林致遠的肋骨上。

  「咔嚓。」

  一聲脆響,不知道斷了幾根骨頭。林致遠悶哼一聲,渾身劇烈抽搐,但硬是一聲沒叫。

  「嘴還挺硬。」顧三有些煩躁。

  就在這時,大馬皮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湊到顧三耳邊低語了幾句。

  顧三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緊接著轉為鐵青。

  「太古南棧?致公堂?」

  顧三猛地轉頭看向林致遠,眼中殺機畢露,「好啊,原來那是你的接頭人。怪不得拼了命也要把他送走。」

  他一把揪住林致遠的頭髮:「那個姓吳的,帶著筆記漂到太古南棧去了。是那個獨眼龍的地盤。」

  「說清楚,是不是那個獨眼龍早就設計好的!」

  「說!」

  林致遠原本暗淡的眼神中突然閃過一絲光亮,他笑了,露出滿嘴的血牙:「哈哈……天不絕我……徐潤……徐潤……哈哈哈哈哈….」

  「笑個屁!」

  顧三把林致遠往後一推,「在上海灘,還沒有青幫要不回來的人!」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地牢,對外面的手下吼道:「吹哨子!叫人!把人手全叫上!帶上傢伙!去太古南棧!」

  「三爺,那可是洋人的地盤,還是致公堂的……」

  「怕個卵!」

  顧三紅著眼,「徐二爺發話了,拿不回那本筆記,咱們都得脫層皮!就說洪門窩藏殺人犯,咱們是去捉拿兇手,替天行道!誰敢攔,就給我往死里打!」

  ……

  上午九點。

  太古南棧碼頭入口。

  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原本繁忙的碼頭此刻一片死寂,只有江風呼嘯。

  碼頭外的空地上,黑壓壓地聚集了上百號人。

  青幫緊急調集的打手,他們雖然沒敢明目張胆地拿長刀,但每個人手裡都拎著棍棒,或者裹著麻布報紙的砍刀。

  顧三站在最前面,身後是同樣殺氣騰騰的大馬皮和幾個心腹打手。

  而在碼頭的柵欄門內,是一百多名義興勞工社的苦力。

  他們沒有武器,手裡只有幹活用的扁擔和搬運鉤。

  他們站得很直,排成了一道人牆,擋住了青幫的去路。

  老張頭站在最前面,手裡握著一根粗大的楠竹槓子,那是平日裡抬重貨用的。

  「顧三爺,」

  老張頭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這是太古洋行的裝卸碼頭,也是致公堂的場子。您帶著這麼多人,拿著傢伙,是想搶貨還是想砸場子?」

  「少他媽廢話!」

  顧三往前逼了一步,三角眼裡透著凶光,「老張頭,你個扛大包的苦哈哈,也配跟我說話?叫你們堂口大佬出來!」

  「堂里的大爺忙著呢,沒空見閒人。」老張頭寸步不讓。

  「呸!上不了台面的狗種,爺爺跟你說話都髒了嘴!」

  顧三指了指碼頭裡面,「今早你們從江里撈上來一個人。那人是昨晚在吳淞江殺了人的江洋大盜!是我們青幫要抓的仇家!把他交出來,還有他身上的東西,咱們井水不犯河水。否則……」

  顧三冷笑一聲,身後的青幫打手齊刷刷地往前邁了一步,

  「顧三爺,你說他是殺人犯就是殺人犯?」

  老張頭毫無懼色,「那人身上有傷,說是字林西報的探報。我們致公堂做事講規矩,人已經送去救治了。想要人?拿巡捕房的公文來!拿道台衙門的駕帖來!光憑你空口白牙一張嘴,就像從我這兒帶人走?做夢!」


  「給臉不要臉!」

  顧三耐心耗盡,他知道時間拖得越久,那本筆記暴露的風險就越大。

  「兄弟們!致公堂窩藏殺人犯,壞了江湖規矩!給我衝進去!把人搶出來!誰攔著就廢了誰!」

  「殺——!」

  隨著一聲令下,青幫打手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沖向大門。

  「頂住!」

  老張頭大吼一聲,一百多名苦力齊聲吶喊,用肩膀死死頂住柵欄門,手中的扁擔和竹竿如雨點般向外亂戳。

  「砰!砰!砰!」

  斧頭砍在木柵欄上,木屑橫飛。

  這是一場不對等的戰鬥。青幫人多勢眾,手裡又是利器;義興勞工社雖然團結,但畢竟是赤手空拳的工人。

  很快,柵欄門被砍開了一個缺口。幾個青幫打手沖了進來,手起刀落。

  「啊!」

  一名年輕苦力的胳膊被砍了一刀,鮮血直流。

  「跟他們拼了!」

  見血之後,苦力們的血性也被激發了出來。他們雖然不會武功,但力氣大,兩三個人抱團,用扁擔猛砸,用搬運鉤亂揮。

  一時間,碼頭入口亂成了一鍋粥。慘叫聲、怒罵聲、兵器碰撞聲混成一片。

  老張頭被人一棍子打在額頭上,鮮血糊住了眼睛,但他死戰不退,依舊揮舞著楠竹槓子,把一個掄著砍刀的青幫混混掃了下去。

  「給我打!往死里打!」

  顧三站在後面指揮,「先把那排房子給我圍了!」

  ——————————

  簡易的柵欄已經被砍得支離破碎,

  老張頭的左眼皮被血糊住了,他隨手抹了一把,黏糊糊的。

  手裡的楠竹槓子已經裂了紋,是剛才硬扛了青幫紅棍的一記開山刀留下的。

  「頂住!誰要是退了,以後就別在義興社端飯碗,誰也別惦記那個月例錢!」

  老張頭嘶吼著,

  他身後的苦力們,之前多半都是洪門的外圍成員,無非是老實巴交的莊稼漢或者逃荒來的難民。

  此刻,恐懼和憤怒在他們胸膛里交織。

  他們不懂什麼江湖道義,只知道那個躺在大通鋪里的人是社團要保的,而眼前這幫拿著刀斧的流氓,是要砸了他們賴以生存的飯碗。

  「這幫江北佬!欺人太甚!」

  一個年輕的後生,操著一口生硬的閩南話,手裡緊緊攥著一把鏟煤用的鐵鍬,雙腿因為緊張而在微微打顫,「干恁娘!真當我們是泥捏的?」

  此時,柵欄外傳來一陣更猛烈的撞擊聲。

  「都給我滾開!」

  隨著一聲暴喝,脆弱的木柵欄轟然倒塌。

  塵土飛揚中,三十幾個青幫打手跨過了殘骸。

  「乖乖隆地咚,老不死的,還真是一塊硬骨頭。」

  領頭的蘇北壯漢,手裡拎著一把帶血的斧頭,用濃重的江北話罵道,

  「辣塊媽媽,給臉不要臉!兄弟們,把這幫扛大包的腿都給我卸了!」

  眼看雙方就要展開最後的肉搏,一陣刺耳的警哨聲突然從外圍傳來。

  「噓——!噓——!」

  尖銳的哨聲劃破了碼頭的喧囂。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了一瞬。

  「巡捕房!」有人驚呼。

  只見不遠處的煤渣路上,一隊身穿制服、的巡捕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為首的是個身材臃腫的華捕探長,姓劉,人稱「劉麻子」。

  老張頭心裡燃起一絲希望。

  這裡畢竟是英商太古洋行的地盤,只要巡捕房插手,青幫就不敢造次。

  「劉探長!」老張頭大喊,「青幫持械行兇,還要硬闖洋人碼頭,您管不管!」

  劉麻子停下腳步,離戰場還有五十米遠。他摘下大檐帽,扇了扇風,那一雙綠豆眼在顧三和老張頭之間掃了個來回。

  顧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大搖大擺地走了過去。

  兩人在眾目睽睽之下「低語」了幾句。顧三的手很自然地滑過劉麻子的袖口,一個沉甸甸的小布袋,無聲無息地落入了劉麻子的口袋。


  劉麻子掂了掂分量,臉上原本緊繃的官威瞬間融化成了一堆褶子。

  他咳嗽了一聲,轉過身,背對著碼頭大門,指著遠處的黃浦江對身後的手下大聲說道:

  「那邊!那邊好像有人在走私菸土!都給我往那邊查!這裡……這就是苦力為了搶生意打群架,沒出人命之前,咱們不便插手江湖恩怨。」

  「劉探長!」老張頭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們手裡可是拿著刀啊!」

  「眼瞎了?」

  劉麻子頭也不回地罵道,「我怎麼看那是切瓜的水果刀?老張,做人要識相。人家顧三說了,只要一個人。你們把人交了,不就太平了?」

  說完,劉麻子帶著那隊巡捕,竟然真的走到一百米開外的柳樹蔭下,甚至有人從路邊攤販那裡買了兩塊大餅,一邊啃一邊饒有興致地往這邊看,

  這一幕,徹底擊碎了義興勞工社眾人最後的幻想。

  「入你老母!」

  老張頭怒極反笑,一口濃痰狠狠吐在地上,「好!好得很!」

  顧三轉過身,臉上的猙獰不再掩飾。

  「給我殺進去!把那個姓吳的拖出來剁了!」

  青幫的打手們發出一陣怪叫,如同餓虎撲食般沖向了只剩下幾十個苦力堅守的防線。

  這一次,沒有了顧忌,刀斧是真的不加掩飾地招呼了。

  「噗嗤!」

  一聲利刃入肉的悶響。

  剛才那個罵娘的福建後生,肩膀被一刀砍中,鮮血噴涌而出。他慘叫一聲,捂著肩膀倒在地上。

  「小林!」老張頭紅了眼,揮舞著楠竹槓子衝上去,一棍掃在一個青幫混混的膝蓋上,骨裂聲清晰可聞。

  「我日你先人板板!」

  但這只是杯水車薪。人數、武器的懸殊實在太大。

  義興勞工社的防線正在迅速瓦解,青幫的人已經衝進了院子,眼看就要逼近關押老吳的大通鋪。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嗚——————!!!」

  一聲震耳欲聾的汽笛聲,突然在碼頭側面的江面上炸響。

  是太古洋行剛從英國利物浦開來的遠洋貨輪「格倫蓋爾號」的離港汽笛。

  但這聲汽笛,不僅僅是離港的信號。

  緊接著,是一陣整齊劃一、低沉而充滿力量的號子聲,從碼頭的四面八方傳來,

  顧三愣住了。

  正在砍殺的青幫打手們也停下了手裡的刀。

  碼頭的各個角落,堆煤場後、冒出了無數個黑壓壓的人影。

  這是附近剛卸完貨的碼頭工人。

  他們齊刷刷地趕過來,每一個人的手裡,都握著一根長長的毛竹。

  這是苦力常用的槓棒,平日裡用來搭跳板、扛重貨,

  「邊個敢動我哋勞工社嘅兄弟?」

  「撲街!欺負咱們沒人是不是?」

  另一個方向,一群操著潮州話的漢子也圍了上來,他們手裡的竹竿排得密密麻麻,像是一片移動的竹林。

  顧三的臉色變了。

  他雖然帶了一百多號人,但在這種開闊地帶,面對長長的竹竿,手裡的短刀斧頭根本近不了身。

  「都在那兒愣著幹什麼!」

  顧三強作鎮定,厲聲喝道,「不過是一群臭苦力!給我衝散他們!」

  「沖?我看你怎麼沖。」

  隨著工頭阿七一聲令下,三百多名苦力同時大吼:

  「喝!」

  幾百根長竹竿瞬間放平,密密麻麻的竹竿不斷前進,將那一號棧橋入口處的青幫眾人團團圍在中間。

  「這……這是什麼路數?」顧三身邊的大馬皮慌了,手裡握著刀,卻不知道該往哪砍。

  「動手!捅落水!」

  隨著一聲令下,

  「嘿!——走!」

  「嘿!——走!」

  苦力們喊著整齊的號子,

  青幫的打手們揮舞著砍刀,試圖砍斷竹竿。


  「咔嚓!」

  一根竹竿被砍斷了。

  但立刻有三根新的竹竿補了上來,狠狠地杵在那個打手的胸口、肚子、大腿上。

  「哎喲!我滴個親娘哎!」

  有些青幫混混嚇破了膽,轉身想跑,但身後就是波濤洶湧的黃浦江。

  「丟雷樓某!頂死這幫撲街!」

  「干恁娘!送他們去餵魚!」

  竹林陣列如同一堵移動的城牆,無情地將青幫的人往棧橋邊緣推去。

  顧三被逼得連連後退,遠遠看了一眼巡捕房的位置,抬手就是一槍。

  「砰!」

  子彈打中了一個苦力的肩膀,那人悶哼一聲倒下。

  但這聲槍響,徹底點燃了勞工們的怒火。

  「嘿!——起!」

  十幾名壯漢同時發力,「噗通!」

  巨大的水花濺起。

  緊接著,是如下餃子般的落水聲。

  「噗通!」

  「噗通!噗通!」

  那些平日裡凶神惡煞的青幫打手,此刻被長竹竿無情地捅下棧橋。

  江面上,幾十個腦袋在黑水裡浮浮沉沉,像是一鍋煮爛了的肉丸子。

  站在遠處看戲的劉麻子,手裡的半塊大餅掉在了地上。

  「這……這幫苦力要造反啊?」劉麻子喃喃自語。

  但他不敢動。

  因為他看到,那些苦力在把人推下水後,並沒有散去,而是齊刷刷地轉過身,幾百雙赤紅的眼睛,幾百根滴著水和血的竹竿,正死死地盯著巡捕房的方向。

  「兄弟們!有人欺負到咱們頭上,咱們該怎麼辦?」

  「打!」

  「打!」

  「打!」

  百條嗓子齊聲怒吼,聲震雲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