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風中有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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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洋濕熱的風,終究是緩慢而堅定地吹遍了全世界。

  這一紙條約,有人看到了黃金,有人看到了刀劍,有人看到了大逆不道,也有人看到了幾百年來未曾有過的——做人的尊嚴。

  ——————————————

  夏威夷王國,檀香山。

  孫文穿著一身校服拼命奔跑——那是一套西式的白色斜紋布套裝,剪裁合體,與周圍大清國同胞身上寬大的藍布衫顯得格格不入。

  他的腦後依然拖著那根長長的辮子,但為了方便,被他盤在了頭頂,藏在西式草帽之下。

  兄長的生意短短几年越做越大,把他送到了一所英國聖公會主辦的寄宿學校。

  他已入學兩年多,英語流利,學校校規很嚴,他去店裡寫了封信讓夥計帶過去,求著在茂宜島的兄長幫他請假,這才得以出來。

  ......

  今天的檀香山碼頭,躁動得有些不尋常。

  遠處,汽笛聲長鳴。

  一艘懸掛著美國星條旗的黑殼蒸汽郵輪——「北京城號」,噴吐著滾滾黑煙,在幾艘引水船的簇擁下,緩慢地擠進火奴魯魯那狹窄而繁忙的港口。

  它剛剛橫渡了浩瀚的太平洋,帶來了舊金山的貨物、郵件,以及那個關於南洋的驚天消息。

  「火船到啦!火船到啦!」

  碼頭上,原本蹲在陰涼處抽旱菸的華工們像被開水燙了一樣跳起來。

  他們大多是來自廣東香山、四邑的契約勞工,皮膚被熱帶的太陽曬得黝黑油亮,肋骨在破舊的粗布褂子下若隱若現。

  孫文夾著幾本英文課本,氣喘吁吁地擠到了人群的外圍。

  他看到幾個穿著長衫、戴著瓜皮帽的華人商董,正焦急地指揮著夥計往棧橋上擠。而在另一邊,幾個洋人買辦也在揮舞著手裡的提貨單。

  平日裡,大家最關心的是家鄉的信件,或者是舊金山的米價。

  但今天,氣氛明顯不同。一種壓抑已久的、近乎狂熱的期待在人群中電流般流竄。

  「報紙!有冇金山大埠的報紙啊?」

  「香港的信呢?聽說南洋那邊打到七彩(激烈)啊!」

  「快!老細!報紙啊!」

  一個赤著上身、肩膀上搭著一條汗巾的苦力,不顧巡警的警棍,衝著剛放下的舷梯大喊。

  最早下船的不是貨物,而是消息。

  幾個負責搬運郵件的水手剛把那一捆捆散發著油墨味的美國的報紙、香港的報紙扔上碼頭,就被無數雙手撕扯開了。

  孫文憑藉著年輕人的靈活,鑽過人群的縫隙。

  他看到一位識字的算命先生被圍在中間,手裡哆嗦著捧著一張剛剛展開的報紙,那上面的頭版頭條,是用加粗的黑體字印刷的英文,旁邊配著模糊的電報譯文。

  算命先生的眼鏡滑到了鼻尖,他張大了嘴,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音,仿佛被那上面的字燙傷了舌頭。

  「念啦!阿叔!到底點樣啊?」

  旁邊的魚販子急得把手裡的鹹魚都捏碎了。

  算命先生深吸了一口氣,聲音突然拔高,變得尖利而破音:

  「贏了……贏了!!」

  「蘭芳……那個婆羅洲的蘭芳公司!!」

  「荷蘭總督落台!番鬼佬簽咗約!咱華人在南洋……站得住腳啦!」

  轟——!

  這幾個字就像是一顆炮彈,在擁擠喧囂的碼頭上炸響。

  孫文感到耳膜一陣嗡鳴。他下意識地看向那張報紙,雖然隔得遠,但他那在教會學校練就的英文閱讀能力讓他捕捉到了幾個關鍵詞:「Treaty of Singapore」(新加坡條約)、「Lanfang Chartered Company」(蘭芳特許公司)、「Massacre at Mandor」(東萬律大捷)。

  那一瞬間,整個碼頭陷入了短暫的死寂,緊接著,爆發出了孫文從未聽過的聲浪。

  那不是歡呼,那是一種從胸腔深處迸發出來的、混雜著哭腔的咆哮。

  「撲領母!咱們贏了洋人?!」

  「叼那媽!真贏咗紅毛番鬼?!」


  「真的假的?給我看看!」

  「你識字咩,咪亂擠啦!」

  一個年過半百、背脊已經佝僂的老苦力,突然跪在滿是煤渣和魚腥味的地上,雙手捂著臉,嚎啕大哭起來:「細佬啊……你在南洋死的冤啊……終於有人同咱報仇啦!」

  孫文站在那裡,手裡緊緊攥著那本《聖經》和英法文法書。

  他看著周圍這些平日裡唯唯諾諾、見到白人監工就要低頭哈腰的同胞,此刻卻像瘋了一樣,有人在大笑,有人在捶胸頓足,有人甚至衝著遠處的水手揮舞著拳頭。

  他不知道為什麼, 怔怔地愣在原地。

  「去學堂等你都等唔到!搵咗你半日,你在這裡發咩呆啊?」

  一隻大得像蒲扇一樣的手掌重重地拍在孫文的肩膀上。

  孫文回頭,看到了自己的兄長——孫眉。

  他穿著一身講究的綢緞長衫,手裡拿著一根象牙菸斗,身後跟著兩個精壯的夥計。

  他的臉上雖然極力保持著商人的沉穩,但那微微顫抖的鬍鬚和眼角掩飾不住的紅光,出賣了他內心的激盪。

  「阿哥……」孫文喊了一聲。

  「別看了,這地方亂。」孫眉一把拉住孫文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跟我到店裡去。今晚,怕是整個檀香山的唐人街都要睡不著覺了。」

  孫眉一邊拉著弟弟往外走,一邊對著身後的夥計低聲吩咐,語氣急促而嚴厲:

  「阿康!你馬上去把市面上能買到的所有關於南洋的報紙,不管是英文的還是中文的,全給我買回來!一張都別漏!」

  「還有,去通知中華會館的幾位阿叔,今晚在我那裡聚一聚。」

  ——————————————

  三天後,伊娃種植園,孫家農場。

  清晨的霧氣籠罩著甘蔗林,孫文騎著馬,跟在兄長孫眉的身後巡視農場。

  孫眉這幾天一直陰沉著臉,很少說話。但他做的事卻很奇怪。

  他讓帳房先生盤點了家裡所有的流動資金,甚至去火奴魯魯的銀行詢問了抵押貸款的事宜。

  「阿哥,」孫文忍不住問道,「你要做什麼?」

  孫眉勒住馬,看著眼前這片鬱鬱蔥蔥的甘蔗地。這是他在夏威夷打拼了多年的基業。

  「阿文,」

  孫眉轉過頭,看著弟弟,眼神中透著一種商人的精明和兄長的無奈。

  「夏威夷的糖業,現在全捏在洋人手裡。咱們華人種甘蔗,種得再好,也得賣給洋人的糖廠,價格人家說了算。美國人的《互惠條約》雖然讓糖免稅進美國,但得利的大頭是那些白人種植園主。」

  「舊金山總堂要在天津搞糖廠……」

  孫眉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那是昨天剛到的,來自舊金山總堂和新加坡商行的邀請。

  「他們想請檀香山總會的華商,或者種植園主去,談談在那邊開設工廠,糖業總局,甚至在南洋開闢甘蔗種植園的事。他們說,那裡有地,有人,還有……屬於咱們自己的武裝保護。」

  「阿哥,你要去?」孫文驚喜地問。

  「我不去。」孫眉搖了搖頭,「茂宜島的事走不開,我又是家裡的頂樑柱,不能去冒險。但我打算……派家裡幾個夥計去。帶上一筆錢。」

  「無論點講,個姿態總要擺出來。」

  孫眉看著弟弟,突然嘆了口氣。

  「阿文,你書讀得多,腦子活。但有些事,你不懂。」

  「生意是生意,政權是政權。」

  「阿哥,」孫文說道,「我也想做點什麼。」

  「你?」孫眉瞪了他一眼,

  「你給我老老實實讀書!我送你讀書是讓你懂洋文好做生意,甚至將來回國考科舉或做買辦,而不是讓你變成一個番鬼,或者學人造反!」

  「還有,離那些洋教遠一點,聽到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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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東登州(蓬萊),慶軍大營。

  渤海灣的寒風吹得慶軍大營里的旌旗獵獵作響。

  袁慰亭緊了緊身上的青布棉袍,快步穿過滿是煤渣和凍土的校場。


  這一年他才二十二歲,剛從河南老家來到這裡不久。因為此前兩次鄉試落榜,他一怒之下燒了生員的文章,投奔了嗣父的舊友——慶軍統領吳長慶。

  他從小習武,身量敦實得像個樹墩子,臉上留著一層青澀的胡茬。

  作為大帥的世侄,他在營里掛了個「幫辦營務處」的虛銜。說好聽點是以此為階梯博取功名,說難聽點,就是個在大營裏白吃白喝的落魄公子哥。

  校場上,幾個淮軍老兵正抱著老式的抬槍縮在牆角避風,在那吞雲吐霧抽旱菸。袁慰亭厭惡地皺了皺眉,腳下的步子邁得更快了。

  「慰亭!慰亭!快來!」

  一個清亮急切的聲音從側廂的書房裡傳出。

  喊他的人是張謇。這位江南才子是吳長慶最為倚重的幕僚,也是袁慰亭如今在營中半師半友的引路人。

  袁慰亭停下腳步,有些頹喪地踢開腳邊的一塊凍土,掀開厚重的棉帘子鑽進屋去。

  「季直兄,如果是家裡又來信催我回去考秀才,就不必念了。」

  袁慰亭摘下那頂有些舊的瓜皮帽,隨手扔在炕桌上,一屁股坐在火盆邊,伸出凍紅的大手烤著火,「這書我是不讀了,死也不讀了。」

  「讀什麼書!你看這個!天變了!」

  張謇一反平日裡沉穩儒雅的常態,手裡攥著一份剛從煙臺碼頭送來的報紙,激動得連袖口的墨跡都顧不上擦。

  「這是上海剛到的船帶過來的報紙!慰亭,你是個知兵的人,你來看看,這還是咱們知道的那個南洋嗎?」

  袁慰亭狐疑地接過報紙。

  「婆羅洲驚變?蘭芳大捷?」

  他念著標題,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蘭芳?那不是前朝的一幫海客在南洋搞的草台班子嗎?聽說早年間就給紅毛鬼進貢了,怎麼,還沒散?」

  「散?你往下看!」

  張謇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報紙上,「他們把荷蘭人的正規軍給吃了!整整四千人!連荷蘭總督都被逼得在那什麼《新加坡協定》上畫押了!」

  「什麼?!」

  袁慰亭猛地抬起頭,眼神中的頹廢瞬間一掃而空,

  他雖然沒出過洋,但在天津見過淮軍操練,知道洋人的厲害。大清的精銳尚且要在洋槍隊面前吃虧,一幫南洋的苦力、礦工,憑什麼能全殲四千紅毛兵?

  他一把抓過報紙,湊到油燈下,貪婪地閱讀著每一個字。

  報紙上不僅有路透社的電訊,還有大篇幅的戰事復盤,撰稿人的推測:熱帶雨林里的慘烈廝殺、並未言明型號的「連響快槍」,以及那個被反覆提及的名字——陳兆榮。

  「以商賈之身,聚眾數萬,裂土封疆……」袁慰亭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這是假的吧?」袁慰亭抬起頭,眼神銳利地盯著張謇,「報館的文人最愛誇大其詞。」

  「我也以為是假的。但你看這個,還不止這些。」

  張謇神色複雜地從書桌的夾層里抽出一張信箋,那是李鴻章幕府發給吳長慶的私信抄本。

  「大帥讓我看這個,我偷偷抄了一份。慰亭,你看這裡。」

  袁慰亭接過來,目光掃過,瞳孔驟然收縮。

  那上面寫著簡短卻驚心動魄的一行字:

  「……蘭芳事確。陳逆遣人至津,願設糖業總局,行官督商辦之實,歲輸銀三十萬兩於北洋海防,以換通商之便……」

  「三十萬兩……」

  袁慰亭倒吸一口涼氣。

  吳長慶的慶軍駐紮登州,防備海口,一年的軍餉七扣八扣,到手也不過十幾萬兩。為了這點錢,大帥還得天天給戶部寫摺子哭窮。

  而這個陳九,一個連秀才都不是的商人,一出手就是三十萬兩?

  袁慰亭猛地站起身,在狹窄的廂房裡來回踱步。窗外的海風呼嘯,卻吹不滅他心頭突然竄起的一團火。

  「季直兄,」袁慰亭突然停下,轉頭盯著張謇,眼神灼灼,「這個陳九,以前也是讀書人嗎?有功名嗎?」

  張謇搖搖頭:「聽說是金山客出身,早年出海做苦力,後來做生意發的家。別說功名,怕是連四書五經都沒讀全。」

  「好!好一個沒讀過書!」


  袁慰亭猛地一拍大腿,臉上竟露出一種猙獰的快意,「我袁慰亭雖然落榜,被人恥笑,可如今看來,這世道真的變了!槍桿子和銀子才是真的!」

  他指著報紙上的蘭芳二字,語氣急促:

  「他在南洋,無官無職,靠著做買賣、練私兵,就能逼得英美荷三國低頭。咱們在大清,守著這登州鐵桶一般的江山,手裡握著慶軍六營三千兵馬,日子卻過得緊巴巴的。季直兄,你不覺得咱們活得太窩囊了嗎?」

  張謇看著眼前這個平日裡有些沉默寡言的年輕人,心中暗驚。他發現袁慰亭關注的焦點,全然不在華夷之辨或忠君愛國上,而是赤裸裸的力量與財富。

  「慰亭,慎言。」張謇提醒道,「陳逆那是化外之民,行的是險棋。咱們是朝廷經制之師。」

  「經制之師?」袁慰亭冷笑一聲,走到窗邊,一把推開窗戶。

  遠處,登州水城的港灣里,幾艘破舊的師船隨著波浪起伏。更遠處,是漆黑一片的大海。

  「季直兄,你說這海的那邊是什麼?」

  「是朝鮮,是日本。」

  「不,是銀子,是機會。」袁慰亭轉過身,眼裡的光芒比油燈還要亮,「陳九能靠官督商辦四個字,把南洋的生意做成北洋的錢袋子。咱們慶軍為什麼不行?」

  「你想做什麼?」

  「練兵!!」

  袁慰亭從懷裡掏出一本被翻爛了的《曾文正公兵書》,啪地一聲摔在桌上。

  「以前我覺得曾大帥的書是金科玉律。現在看來,還不夠。那個陳九手裡的大把銀錢,用的快槍,新軍,才是真東西。大帥仁厚,但這營里的兵太懶散了,抽大煙的、賭錢的,除了那幾支洋槍還算擦得亮,剩下的都是花架子。」

  袁慰亭重新戴好帽子,整了整衣領,那股子落魄書生的酸氣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逼人的銳氣。

  「你要去哪?」張謇問。

  「去找大帥。」

  袁慰亭推開門,任由冷風灌進來。

  「我要向大帥請纓,整頓營務處。以前我人微言輕,不敢多嘴。但現在有蘭芳這個例子擺在這,大帥會聽的。我要把咱們慶軍,練成一支不輸給那個陳九的隊伍。」

  他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報紙,仿佛要將那「歲輸三十萬兩」的字眼刻在骨頭裡。

  「季直兄,你信不信?早晚有一天,我袁慰亭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這大清的天下,不是靠那幫只會寫八股的老爺們撐著的,是靠咱們這些手裡有槍、心裡有數的人撐著的!」

  ……

  這一夜,登州大營的燈火徹夜未熄。

  吳長慶驚訝地發現,自己這個平日裡只知道發發牢騷的世侄,今晚卻像變了個人。

  袁慰亭沒有提什麼宏大的戰略,他只是拿著那份報紙,指著上面關於蘭芳新軍的隻言片語,條理清晰地向吳長慶陳述了慶軍目前糧餉損耗的漏洞,以及如何通過模仿西洋法來管理軍需。

  「大帥,陳逆雖是亂黨,但其以商養兵、以兵護商之法,確有可取之處。侄兒不才,願領營務處幫辦實職,先從清點庫存、整修軍械做起。不求如蘭芳那般全殲荷夷,但求咱們慶軍日後若有戰事,不再受制於人!」

  吳長慶捻著鬍鬚,看著眼前這個目光堅毅的年輕人,良久,點了點頭。

  「慰亭啊,看來這把火,是把你這塊鐵給燒紅了。去吧,放手去干。」

  他一夜未眠,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望著東方那一抹血紅的朝霞。海風依舊凜冽,但他只覺得渾身燥熱。

  就在大海的彼岸,一個同為華人的陳兆榮,在南洋點了一把火。

  「三十萬兩……」

  他對著大海,無聲地笑了。

  ——————————————————

  冬,湖南瀏陽。

  譚嗣同坐在算學館書房的一角,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袍。

  這袍子有些短了,露出了腳踝上一截不合時宜的白色布襪。雖然父親譚繼洵此時已官至甘肅布政使,位高權重,但留在家鄉瀏陽的譚嗣同,因繼母苛待,日子過得並不寬裕,甚至可以說有些清苦。

  但他並不在意這些。


  此刻,他的面前擺著的不是四書五經,也不是恩師塗啟先布置的時文八股,而是一張泛黃且帶著摺痕的《申報》。

  這張報紙是從漢口隨著幾簍藥材運回來的,到瀏陽時,已經是一個多月前的舊聞了。但對於身處內陸腹地的少年譚嗣同來說,這上面的每一個字,都燙得驚人。

  窗外,瀏陽河的水聲在枯水期顯得有些低沉。屋內,炭盆里的火早已熄滅,只剩下一堆死灰。

  【南洋驚雷:蘭芳公司於婆羅洲大破荷夷,全殲四千遠征軍!美領事殞命公海,泰西震動!】

  「蘭芳……公司?」

  譚嗣同低聲咀嚼著這個陌生的詞彙。他知道南洋,知道那裡有無數下南洋討生活的豬仔,在他的印象里,那裡是瘴癘之地,是天朝棄民的流放所,是任由紅毛鬼宰割的屠宰場。

  「……荷夷集結精銳四千,乃東印度皇家陸軍主力,欲滅蘭芳….

  荷軍輕進,陷入泥沼。蘭芳義士以連珠火器痛擊,彈如飛蝗。荷軍屍橫遍野,血流漂櫓。總兵范德海金倉皇突圍,遁入毒林,終為義士俘虜,全軍覆沒……」

  「……美利堅特使謝爾曼、英吉利總督韋爾德介入……簽訂《新加坡協定》……蘭芳改組為特許公司,擁獨立治權、司法、稅收,馬辰、坤甸開為自由港……」

  「……華人陳兆榮,以商賈之身,周旋於列強之間,定此城下之盟……」

  譚嗣同猛地站起身,動作之大,帶翻了身後的木椅子。

  「復生,何事驚慌?」

  門帘被掀開,一陣冷風灌入。走進來的是他的老師。

  這位飽讀詩書的老儒生手裡捧著一卷《左傳》,眉頭微皺,看著自己這個平日裡便有些離經叛道的弟子。

  譚嗣同沒有像往常一樣行禮告罪。他甚至顧不上扶起椅子,只是顫抖著手,抓起那張報紙,幾步跨到老師面前。

  「先生!您看!您看這南洋!」

  「贏了!咱們漢人在南洋打贏了紅毛鬼!不是小勝,是全殲!全殲了四千洋兵!」

  塗啟先愣了一下,接過報紙,眯起昏花的老眼,就著昏暗的天光看了半晌。

  老先生的眉頭越鎖越緊,最後卻是輕輕嘆了口氣,將報紙放在了桌案上。

  「復生啊,」

  「海外孤忠,固然可嘉。但這蘭芳……終究是化外之民。且你看這報上所言,什麼公司,什麼特許,既不稱臣,也不納貢,甚至還要給洋人分利。這……這與那唯利是圖的商賈何異?非王道也。」

  「再者,焉知這不是譁眾取寵之言,或者海外亂民自封的牌坊?」

  十六歲的少年並不認同,他後退一步,指著北方,又指著南方。

  「先生!朝廷講王道,講禮義。可結果呢?伊犁雖然收回來了,那是左爵帥抬著棺材拼回來的!可琉球呢?沒了!安南呢?法國人正在那裡步步緊逼!咱們的留美幼童,那是去學造船、造炮的種子,結果呢?被當成罪犯一樣抓回來,關在上海受辱!」

  譚嗣同的胸膛劇烈起伏,

  「可這蘭芳!一群礦工!一群被朝廷視作棄民的苦力!他們沒有皇上給的銀子,沒有朝廷派的兵馬,就靠著幾桿槍,靠著一個什麼海外華人總會,就把不可一世的荷蘭人打趴下了!還逼著英國人、美國人簽字畫押,承認他們的地盤!」

  「先生!這叫什麼?這就叫自強!這才是真正的經世致用!」

  「先生不信,我卻深信不疑!」

  塗啟先看著眼前這個面紅耳赤的少年,心中微微一震。他教過很多學生,唯獨這個譚嗣同,骨子裡有一股他也壓不住的煞氣和豪氣。

  「復生,慎言。」塗啟先壓低了聲音,「你父親如今是甘肅布政使,深受朝廷重恩。你這些話若是傳出去,便是大逆不道,是同情海外亂黨。」

  譚嗣同笑了一聲,喃喃自語,

  「若能保家衛國,若能護佑百姓不被洋人屠戮,便是又如何?」

  「先生,您教我《仁學》,教我『摩頂放踵利天下為之』。這蘭芳的陳九,雖是商賈,但他護住了幾萬華人不被滅種,讓南洋的漢人能挺直腰杆。在我看來,此人……絕非亂民。」

  塗啟先沉默了。良久,他搖了搖頭,拿起書捲走了出去,只留下一句:「天冷了,多加件衣裳。過完年,你也該啟程去甘肅找你父親了。到了那裡,這些話……爛在肚子裡。」


  書房裡只剩下譚嗣同一個人。

  他重新坐回桌前,將那張報紙鋪平,一遍又一遍地讀著那份《新加坡協定》的條款。

  「蘭芳墾殖與礦業特許公司……」

  「安保警察部隊……」

  「婆羅洲聯合資源開發公司……」

  這些詞彙對他來說是陌生的,是充滿銅臭味的。但他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些文字背後隱藏的刀光劍影和生存智慧。

  「以商立國,以利制夷。」

  譚嗣同拿起筆,在一張宣紙上重重地寫下了這八個字。

  他想起了自己在瀏陽街頭看到的景象:那些因為旱災而流離失所的災民,那些被官府盤剝得面黃肌瘦的農夫。而報紙上說,這個華人總會,竟然從直隸接走了上萬災民去南洋屯田。

  「這哪裡是商會?」譚嗣同喃喃自語,「這分明是……另一個朝廷。」

  「四萬萬人齊下淚,天涯何處是神州?南溟一戰驚天地,猶有豪傑在心頭!」

  ……

  「少爺,吃飯了。」

  老僕人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午飯很簡單,甚至有些吝嗇。

  譚嗣同坐回桌邊,卻沒有動筷子。

  「福伯,」譚嗣同突然開口,「你說,什麼是國?」

  老僕人愣了一下,賠笑道:「少爺說笑了,國自然是大清,是皇上。」

  「那如果……」

  「如果有一群人,他們沒有皇上,沒有辮子,卻能保護自己的百姓不受洋人欺負,能讓洋人低頭賠款。那他們算什麼?」

  福伯嚇得臉色煞白,趕緊去捂譚嗣同的嘴:「哎喲我的小祖宗!這話可不敢亂說!那是造反!是要殺頭的!」

  譚嗣同輕輕推開福伯的手,眼神中閃過一絲超越年齡的深沉。

  「造反……」

  「算了!」

  「今日痛快,當浮一大白!」

  ……

  那天下午,譚嗣同喝醉了。

  他沒有在書房裡撒酒瘋,而是提著一把鐵劍,衝進了雨中的庭院。

  他在泥濘中舞劍。劍法並不精妙,甚至有些雜亂,但每一劍都用盡了全力,仿佛要劈開這漫天的雨幕,劈開這沉悶的世道。

  雨水混合著汗水,順著他年輕而堅毅的臉龐流下。

  他一邊舞劍,一邊高聲吟誦著他剛剛想到的詩句,聲音穿透了雨聲,迴蕩在瀏陽河畔:

  「同心一人去,坐覺長安空!」

  「前路難,前路難,拔劍四顧心茫然!」

  「不!不茫然!」

  他猛地一劍刺向虛空,仿佛那裡站著一個看不見的敵人。

  「南洋有路!蘭芳有路!」

  劍鋒劃破雨滴,發出悽厲的嘯聲。

  ……

  光緒八年(1882年)春,甘肅蘭州。

  幾個月後。

  譚嗣同跟隨著父親的家眷,穿越了大半個中國,來到了西北邊陲的蘭州。

  這裡的風,比湖南更硬,帶著大漠的沙礫,打在臉上生疼。

  譚繼洵貴為甘肅布政使,主管一省錢糧。譚府的後衙內,暖閣燒得熱烘烘的。

  父子二人的見面,並沒有多少溫情,更多的是一種上下級般的拘謹。

  「父親。」譚嗣同規規矩矩地行禮。

  譚繼洵放下手中的公文,打量了一眼這個長高了不少、卻也更黑更瘦的兒子。

  「在湖南書讀得如何?」

  「尚可。」

  「塗先生的信我看了,說你有些……離經叛道,喜好雜學。」譚繼洵的聲音有些嚴厲,

  「如今到了蘭州,便要收收心。西北民風彪悍,回漢雜處,不比內地。你既然來了,就給你找個差事,多看看公文,學學怎麼理政。」

  「是。」譚嗣同低頭應道。

  他抬起頭,看到父親案頭堆積如山的公文。譚嗣同的眼神一凝,裡面各處都有婆羅洲煤礦,天津糖業總局,陳兆榮的字眼。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蘭芳!

  又是蘭芳!

  自從在湖南看到那份報紙後,這幾個月趕路途中,他像著了魔一樣搜集關於南洋的一切消息。

  他知道蘭芳真的成立了特許公司。他知道那個叫陳九的人,不僅沒死,反而成了海峽殖民地和香港總督的座上賓,成了洋務派暗中拉攏的對象。

  「父親,」譚嗣同忍不住開口,「孩兒這一路走來,聽聞南洋蘭芳之事……」

  「住口!」

  譚繼洵猛地一拍桌子,打斷了兒子的話。他站起身,走到門口看了看,確定沒有外人,才關上門,轉身嚴厲地盯著譚嗣同。

  「那種海外亂黨的事,也是你能議論的?」

  「亂黨?」譚嗣同抬起頭,目光灼灼,「父親,孩兒看到的,是他們保住了漢人的土地,是他們逼得洋人低頭。如今連李中堂都要買他們的煤鐵糖,難道李中堂也通匪嗎?」

  「混帳東西!」

  譚繼洵氣得鬍子亂顫,「李中堂那是為了國事!那是羈縻!你一個小孩子懂什麼?那陳九就是個唯利是圖的奸商,是挾洋自重的賊寇!他那是把祖宗的地賣給洋人換太平!」

  「賣國?」

  譚嗣同往前走了一步,少年的倔強讓他第一次在父親面前沒有退縮。

  「父親,孩兒一路西行,看到的是什麼?是滿目瘡痍。是陝西的旱災,是甘肅的貧瘠。左爵帥雖然收復了新疆,但這西北的百姓,日子過得比苦瓜還苦!」

  「咱們大清,地大物博,卻處處受制於人。洋人的教堂開到了蘭州城裡,洋人的貨充滿了街市。」

  「那蘭芳呢?彈丸之地,卻能讓英美荷三國俯首。他們修鐵路,辦工廠,聽說還剪辮子,辦學堂!」

  譚嗣同指著那份報紙,「父親,您常教導孩兒要師夷長技以制夷。可如今,真正制了夷的,不是咱們大清的官兵,而是那群海外的賊寇!這難道不值得咱們深思嗎?」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

  譚嗣同的臉被打偏過去,嘴角滲出了一絲血跡。

  譚繼洵的手在發抖。他看著這個倔強的兒子,眼中既有憤怒,也有恐懼。

  「你……你想氣死我嗎?」

  「這種話,在家裡說說也就罷了。若是到了外面,被御史聽到了,咱們全家都要掉腦袋!」

  譚繼洵頹然坐回椅子上,聲音一下子蒼老了許多。

  「復生啊……這世道,難啊。」

  「你以為為父不知道蘭芳的事嗎?朝廷里早就吵翻天了。有人說要剿,有人說要撫。可結果呢?咱們還得買人家的煤,還得求人家別支持亂黨。」

  「人家列了個單子,就讓很多人閉嘴。洋槍洋炮,白花花的銀子,除了那些老得能進棺材的清流派,誰不眼饞?」

  「還有,那個陳兆榮……他不是一個人。他身後有美國人,有英國人,還有咱們大清幾十萬去南洋討生活的百姓的心。」

  「這種人……朝廷動不得,也不想動。」

  譚繼洵嘆了口氣,揮了揮手,「下去吧。這段時間,不許出門。好好讀你的書,準備八月的鄉試。」

  譚嗣同捂著臉,默默地退出了房間。

  他走在蘭州知府衙門的後院裡。

  西北的風,卷著黃沙,吹得人睜不開眼。

  風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瀾之間。

  這一年的冬天,南洋的風霸道無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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