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實業聯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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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齊名背著手在屋內踱步,腳下的步子極重,他喬裝打扮,只穿了一身苦力的衣裳,透著一股子難以排遣的燥意。

  林懷舟端坐在椅子上,有些怔怔地看向窗外,這次會面很不容易。

  「夫人。」

  「這陳家樓的宴,在下以為,您去不得。非是齊名貪生怕死,懼那紅毛鬼的暗算,實在是……不值。」

  林懷舟回過神來,眼皮微抬,「哦?陳金鐘、佘有進,皆是南洋巨擘,手握錢糧航運半壁江山。如今九哥身陷囹圄,局勢危若累卵,正是借力之時,何談不值?」

  「借力?」

  李齊名發出一聲短促而譏誚的冷哼。他幾步走到桌前,指了指那張寫滿名字的紅帖。

  「嫂夫人乃名門閨秀,讀的是聖賢書,講的是家國大義。但這南洋的一潭渾水,終究是太深。」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極低,

  「九爺想聚沙成塔,想讓這南洋百萬華人擰成一股繩。可在齊名一路看來,這南洋雖大,華人雖眾,卻分屬兩截,正如雲泥之別,雖同宗同源,實則那是你死我活的冤家!」

  林懷舟正色,目光沉靜:「願聞其詳。」

  李齊名拉開椅子坐下,整理下措辭:

  「其一,是那些在礦坑裡刨食、在碼頭上扛包的苦力、新客。他們離鄉背井,闖這鬼門關,為的是什麼?為的是一口飯,一條命!他們被洋人鞭撻,被工頭盤剝,往常病了只能爛在豬仔館裡。

  對他們而言,九爺給的是安家費,是撫恤金,更是一口氣!華人總會除掉了豬仔館,把他們當人看,所以他們肯把命賣給九爺,因為他們赤條條來去無牽掛,除了這條爛命,早已無物可輸!」

  說到此處,李齊名眼中閃過一絲痛色,隨即化為更為濃烈的鄙夷,手指指向那份名單:

  「但這其二,便是今晚這席上的諸位『太平局紳』、『甲必丹』。嫂夫人,您可知這陳金鐘、章芳林之流,這潑天的富貴究竟從何而來?」

  「非由耕織,非由商賈,而是靠洋人賞的一碗毒飯——餉碼!」

  「大英帝國自詡文明,不屑親自髒手去搜刮民脂民膏,便設了這鴉片煙餉、酒餉、賭餉,將這收稅的特權拍賣給這些華人頭家。陳金鐘們包攬了餉碼,便是拿著洋人的令箭,成了合法的強盜!他們開煙館、設賭場,吸的是底層苦力的骨髓,喝的是同胞兄弟的血!」

  李齊名的聲音因激憤而微微顫抖,在昏暗的內室中迴蕩:

  「在他們眼裡,大清也好,故土也罷,都不過是牌位上的一縷香火,逢年過節拿出來裝點門面,博個儒商的虛名。而大英帝國,那才是他們的再生父母,是保他們榮華富貴、世襲罔替的靠山!」

  「想當年那些賣國求榮的,與這些人有何兩樣?」

  「九爺如今在做什麼?蘭芳若興,華人若立,必將效仿美國,檀香山等,廢除苛捐,禁絕鴉片、賭館,那是斷了他們的根!是在挖他們的祖墳!」

  「嫂夫人,您指望這群靠吸血為生的』峇峇』(土生華人),會心向咱們?會心向九爺?」

  李齊名慘笑一聲,搖了搖頭,

  「絕無可能。在他們看來,咱們才是亂黨,是還要打破他們飯碗的暴徒。眼下他們對您客氣,不過是怕蘭芳和德利那幾千條槍走火,怕九爺魚死網破傷了他們的瓶瓶罐罐。」

  「一旦韋爾德總督許以重利,或是稍加威嚇,這幫人會毫不猶豫地將九爺綁了,甚至會比洋人踩得更狠,只為那染血的頂戴上,再添一顆紅寶石!」

  「是以,齊名斗膽直言——這就是一群餵不熟的狼,養不家的狗。與虎謀皮,尚有一線生機;與這等數典忘祖、唯利是圖之輩謀事,那是自掘墳墓!他們……不配!」

  一番話說完,李齊名胸口劇烈起伏,仿佛將積壓在心底兩年的惡氣盡數吐出。

  密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窗外的雨聲,一陣緊似一陣,如同金戈鐵馬,敲打著人心。

  林懷舟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激憤的男人。

  她沒有被那番殘酷的真相嚇退,那張清麗的臉上,反而浮現出一種悲憫與冷漠。

  她緩緩伸出手,提起桌上的紫砂壺,為李齊名斟了一杯熱茶。茶水入杯,熱氣氤氳,模糊了她的眉眼。

  「齊名,」

  她輕聲開口,語調平緩得沒有一絲波瀾,「你是九哥帶出來的,眼光毒辣,看人心看得透徹。這番話,我聽得明。」

  李齊名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希冀,以為說動了她。

  然而,林懷舟接下來的話,卻讓他渾身一震。

  「既知他們是狼,是狗,是吸同胞血的螞蟥,是自詡英籍華人的紳士,是全面親英的堅定分子,那便更要去。」

  林懷舟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決絕,「九哥常言,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做大事者,論跡不論心。」

  「我們要的,不是他們的真心,真心這東西在南洋不值錢。我們要的,是他們的恐懼,是他們的貪婪,是他們手中的銀根和航路。」

  「正因為他們受益於英國人給他們發的狗牌,所以他們比誰都怕亂,比誰都怕輸。蘇門答臘的仗,婆羅洲的仗,打得不僅僅是荷蘭人,更是打給他們看的。

  是要告訴他們,這南洋的天,未必永遠姓英,也未必永遠姓荷。」

  「世襲罔替,坐地分贓,祖祖輩輩紮根在這裡,戴著一頂華人領袖的帽子,卻乾的是向洋人五體投地,替殖民者剝削自家人的行徑,沒有這樣的道理。」

  「要麼認下這份民族大義,帶著華人過上好日子,再造華夏骨血,要麼,繼續爭搶英國順民的身份,謀求著做殖民地的土王。

  等此間事畢,九哥不會給他們第二個選擇。

  「你想想看,甲申之變,明社已屋。朝鮮王讀到明史淚流滿面,堅持使用崇禎年號兩百多年,視清為虜;安南接納大量的明朝遺民,建立明鄉社,保留漢家衣冠;有清一朝,天地會、洪門反清復明從未中斷,多少志士仁人為此拋頭顱灑熱血。」

  「為何周邊的藩屬國,乃至江湖草莽,尚知華夷之辨,尚存漢家骨氣?而這些發了財的華人領袖,身在海外,本應是保留中華元氣的種子,卻甘願自斷脊樑?」

  「在英人,葡人,或者花旗人等治下求存,抱團取暖,向人家低頭是沒辦法的,那是為了活命。但把一個族群當成自己的錢袋子,甚至學著滿清的手段,向他們賣鴉片,鼓勵他們賭博,用豬仔契約鎖死他們的未來,這是要讓他們祖祖輩輩翻不了身!這是在斷子絕孫!」

  「固然不是人人如此,可叫人如何不寒心!」

  「齊名,你要明白。若是我們贏了,他們便是搖尾乞憐的狗,會爭著搶著來分一杯羹;若是我們輸了,他們自然會變成吃人的狼。」

  「我得走了,我不去,不免叫人家看輕。」

  「以為華人總會,連一個有膽氣的女人都不找出!」

  「再者說。」

  林懷舟微微一笑,「不去見一見他們,未來十年,就憑華人總會的家底,我和九哥怕是得喝清水度日。」

  「婆羅洲這麼大片地,總是要搵些水魚來幫手開荒埋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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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加坡,里巴巴利路,陳金鐘私邸暹羅樓

  這座豪宅的主人,是福建幫的領袖、暹羅國王的御用代理人、身兼日本、俄國領事頭銜的陳金鐘。

  這裡是新加坡華人權力的塔尖。平日裡,能踏入這裡的,要麼是英國總督府的高官,要麼是殖民地的大班,或是各幫派的話事人。

  今晚,這裡卻只為了宴請一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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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緩緩駛入鋪滿碎石的甬道。林懷舟透過車窗,看著道路兩旁手持火把、腰間鼓囊的印度錫克族守衛,神色平靜。

  她今日並未盛裝打扮,只穿了一件剪裁合體的月白色立領倒大袖上衣,下著墨色馬面裙,髮髻低挽,只插了一支成色極好的羊脂玉簪。

  馬車停穩。

  花廳內,紫檀圓桌旁坐著四五個人。

  居中主位的,正是陳金鐘。他年約五十,身材微胖,留著修剪整齊的八字鬍,手指上戴著兩枚碩大的寶石戒指,正漫不經心地轉動著手中的翡翠鼻煙壺。

  他是陳篤生的長子,繼承了父親龐大的商業帝國,更因協助英國平定霹靂州內亂、調解海峽糾紛而深受總督倚重。在新加坡,他是當之無愧的福建幫魁首。

  在他左手邊,坐著一位四十歲上下的儒雅中年人,是「甘蜜大王」佘有進的長子佘連城。佘有進年事已高,常常閉門不出,但他代表的是潮州幫這一龐大勢力,以及義安公司背後數萬潮汕苦力。


  右手邊,則是章芳林。他是福建長泰人,雖然年輕些,卻是新加坡擁有土地最多的富豪之一,控制著不僅是地產,更把持著利潤驚人的鴉片菸酒專賣權。他的眼神最是精明市儈。

  此外,還有廣府幫的代表、也是義興公司名義上的總理周泰,正陰沉著臉喝茶。

  當林懷舟走進花廳時,原本低聲交談的聲音戛然而止。

  「各位前輩,久候了。」

  林懷舟沒有絲毫怯場。她並未行晚輩大禮,而是微微欠身,行了一個平輩的拱手禮,動作行雲流水,不卑不亢。

  陳金鐘眯起眼睛,手中的鼻煙壺停了下來。

  他沒有立刻叫座,而是用一種帶著官腔的閩南官話慢悠悠地說道:

  「陳夫人,好膽色。如今新加坡滿大街都是英國兵和密探,皮克林大人的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陳九兄被軟禁在山上,夫人卻敢單刀赴會。這份氣度,倒是不輸給當年在金山闖蕩的那些紅頭巾。」

  林懷舟淡淡一笑,目光掃過在座諸位:

  「陳先生常說,南洋華社,同氣連枝。這暹羅樓是咱們華人自己的地界,又不是威廉一世號那種吃人的兵艦,懷舟回自己家人的席面,何需膽色?」

  「好一張利嘴。」

  章芳林嘿嘿一笑,指了指對面的空位,「陳夫人,請坐。茶是剛泡的大紅袍,希望能壓壓這滿城的血腥氣。」

  酒過三巡,菜卻沒動幾口。

  外面的雨聲漸大,像是在催促著這場談話進入正題。

  最先發難的,是代表潮州幫的佘連城。他放下茶杯,目光變得銳利:

  「陳夫人,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九爺被牽連,總督府逼著我們二十六家會館簽了聯合聲明,譴責蘭芳暴亂。這字,我們簽了。您或許會覺得我們薄情寡義,但在商言商,我們身後有幾十萬張嘴要吃飯。」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可如今,局勢變了。美國領事死了,洋人的報紙都在罵。英人的密探瘋了一樣地搜羅證據,想趕在調查團抵達之前做實證據,結果聽聞前些日子還查到了自家倉庫里,惹得滿城笑話……」

  佘連城身體前傾,死死盯著林懷舟:「敢問陳夫人?兆榮兄弟到底想幹什麼?或者,我換句話說,九爺是想做豪商,還是想把咱們這些在新加坡做正經生意的人,都拖進戰火里去?」

  「若是他真有野心,要跟紅毛鬼爭個你死我活,那恕我直言,潮州幫陪不起。我們不想讓義安公司的積蓄,變成英國人沒收的敵產。」

  此言一出,座中氣氛陡然緊張。

  林懷舟並沒有急著辯解。她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放下茶盞後,她抬起頭,目光柔和卻堅定。

  「若是為了搶各位的財路,或者為了報復荷人,何必冒這個殺頭的風險,把自己送進總督府的軟禁室?大可以在新加坡立下商號,合縱連橫,徐徐圖之,蘭芳與德利的戰事,並非一介商人組織能鼓動,蘭芳那是客家兄弟百年的基業,如今更是咱們南洋華人的一面旗。」

  「各位都是商界巨擘,這筆帳,難道算不過來嗎?」

  陳金鐘冷哼一聲:「不算這個帳,那他圖什麼?難道圖個民族英雄的虛名?還是想做個走私頭目,這年頭,虛名能當飯吃?走私能擋得住英國人的鐵甲艦?」

  「他圖的,不過是各位現在都有,卻隨時可能失去的東西——」

  林懷舟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一度,字字珠璣:

  「是一條退路。」

  「退路?」章芳林皺眉。

  「正是。」

  「各位在新加坡,那是呼風喚雨,有頭有臉。有的是太平局紳,有的是多國領事。可是,這點體面,是建立在什麼之上的?」

  她轉過身,目光如炬:「是建立在英國人需要你們幫忙管理華人,需要你們幫忙收稅、甚至幫忙賣鴉片的基礎上的!在洋人眼裡,咱們究竟是合伙人,還是稍微高級一點的買辦、工頭?」

  「若是明日,英國人覺得咱們華人勢力太大了,像荷蘭人對待紅溪慘案那樣,或者像現在美國人搞排華法案那樣,要收回你們的特權,要沒收你們的家產,各位……能怎麼辦?」

  「找大清朝廷嗎?」林懷舟反問,「總理衙門連琉球都保不住,連伊犁都要靠賠款,他們能派兵來新加坡保護你們的種植園和錫礦嗎?」


  「九哥在舊金山辦實業,在香港設總會,建醫院建學堂,樁樁件件,所求無非一個——自立。唯有咱們華人在商業上自給自足,掌握核心的物產、航路、銷路、金融網絡,乃至自家人才的培養,不再完全寄人籬下,受制於人,這腰杆子才能真正硬起來,這萬貫家財,才能真正姓姓佘、姓章,而不是姓英、姓荷!」

  這番話,如同驚雷落地。

  陳金鐘的手指停止了轉動鼻煙壺。商人的本能讓他迅速捕捉到了利益二字。

  但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廣府幫代表、義興公司的周泰陰惻惻地開口了:

  「陳夫人好口才。為了大義,為了生意,說得好聽。可是……」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亂響,「陳九他在舊金山是怎麼起家的?是靠殺人!是靠滅了當地的堂口!他到了香港,又把那邊的洪門整治得服服帖帖。現在他來了南洋,手伸得那麼長,連我義興的不少兄弟都敢暗中收買!

  周泰站起來,眼中凶光畢露,「他是不是想把我們這些老堂口都吞了,搞他那個什麼華人總會的一言堂?今兒個要是不給個說法,別怪我義興不講江湖道義!」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面對這赤裸裸的威脅,林懷舟卻沒有絲毫慌亂。

  「那些苦力兄弟,平日裡在碼頭扛包,被洋人鞭打,被工頭剋扣,生了病只能等死。他們在您眼裡,是什麼?是收會費的韭菜?是搶地盤的打手?」

  「但在九哥眼裡,他們是人。是同胞。」

  林懷舟的聲音不高,卻字字誅心,「九哥給他們安家費,送他們的妻兒去柔佛種地,給他們的孩子辦學堂。九哥告訴他們,他們死,是為了讓子孫後代不再當文盲,當苦力。所以他們才肯去死!」

  「周當家,您說九哥挖您的根。可如果這棵樹本來就已經爛了,根基不穩,人心散了,又何須別人來挖?」

  「你——!」周泰滿臉通紅,卻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來。

  林懷舟轉過身,面向所有人,語氣變得莊重肅穆:

  「列位,這世道……早就變了。 往日那般靠收規抽頭、爭強鬥狠,乃至仰賴紅毛鬼鼻息、討飯吃的日子,恐非長久之計。

  九哥絕無覬覦諸位基業之心,更無意做什麼南洋商會或者會黨龍頭,去爭那一家獨大的虛名。

  他在香港的行事做派,諸公想必早有耳聞。這華人總會,不過是搭個台子,求的是有財同發,講的是守望相助。」

  這次的事若是能安穩度過,九哥已經和英國人談好,英國北婆羅洲,布魯克家族的地盤,以及蘭芳的部分土地都可以允許咱們開發,可以分給在座各位支持的會館和商號。大家組建聯合公司,在英國註冊,受法律保護。」

  她掏出一份早已擬好的文書,輕輕放在桌上。

  「這是九哥授意我帶來的《南洋實業互助章程》草案。裡面寫明了,總會會額外負責安保和外交周旋,具體的商業經營,還得再行談判,但初步方案已經有了。」

  「他是想做大家的護衛和開路先鋒,而不是想做大家的主子。」

  陳金鐘拿起那份文書,快速瀏覽了一遍。

  文書上赫然列著:蘭芳控制區內,已經由國際勘探隊探明,表層沙金雖然已經接近枯竭,但下面有豐富的深層金礦,需要蒸汽機和水力採礦設備進行資本密集型開發。

  控制區內,還有價比黃金的古塔膠。

  以及紅土鐵礦與優質煤的開採權與運輸,卡普阿斯河沿岸數萬畝原始雨林的木材砍伐,以及最重要的,蘭芳土地的長期租約。

  更讓他心動的是關於北婆羅洲和布魯克家族控制區的部分。

  這裡甚至不如蘭芳,蘭芳尚且有數萬人口,而這裡幾乎可以稱得上是荒地。

  文書里直接點明,華人總會已經拿下了這裡的獨家勞工輸入權,並且承諾,可以作為中間人為他們爭取大面積的種植園特許地。

  不管是胡椒、甘蜜、還是蘇門答臘的綠色黃金—菸草,一旦能在這裡種植,會讓所有南洋的商人發狂。

  文書承諾,通過華人總會的渠道,優先向參與互助的商號提供廉價、有組織的勞工,並協助他們建立商業據點,甚至包括山打根港口的倉儲用地。

  這些,都是實打實的「硬通貨」。

  他的臉色變幻莫測。作為一名頂級的政治商人和外交掮客,他看到了這裡面巨大的操作空間。


  如果陳九真能讓蘭芳和北婆羅洲、砂拉越開放門戶,形成一個不受單一殖民政府完全壟斷的自由貿易土壤,並且願意出讓如此巨大的商業利益……那這將是一個比鴉片、比其他貨品貿易還要暴利、且更長久的生意。

  而且,林懷舟剛才那句退路,深深觸動了他。

  他雖然跟英國人關係好,但也深知伴君如伴虎的道理。

  多一個不受英國人完全控制的、有武裝力量的華人地盤作為後盾,對他而言,政治上的風險固然有,但商業利益同樣驚人。

  更何況,看這樣子,英國人似乎和陳九已經達成了默契?

  似乎英國人要插手「分割」蘭芳,避免蘭芳再激進下去?

  這樣大行商業之舉,開放礦產,開放土地貿易,蘭芳自己還能剩下多少控制權?

  似乎也是一個能給萬國交差的辦法?

  「陳夫人,」陳金鐘終於開口了,語氣緩和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絲敬意,「這份章程,寫得很有意思。但是,國際上……」

  「各位大人不必心急。」

  「等塵埃落定,咱們再談。」

  「現在,我需要各位幫我做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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