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泥沼與鋼鐵(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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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陽光穿透了破碎的雨林冠層,像一把把灼熱的利劍刺入這片泥濘的屠場。

  紅色的紅土爛泥、被炸斷的青色藤蔓、以及深藍色的荷蘭軍服碎片,在這個狹窄的隘口混合成地獄的模樣。

  伊萊亞斯自己已經是第三代士兵了。

  他伏在一截被炮火削斷的木樁後,劇烈地喘息著。

  他是安汶營第三連的軍士長,一個來自摩鹿加群島的精壯漢子。

  皮膚黝黑,顴骨高聳,一雙深褐色的眼睛裡布滿了紅絲。

  在他的家鄉,人們叫他們黑荷蘭人。

  信奉上帝,說著荷蘭語,以作為女王陛下的皇家陸軍為榮,視自己為這片群島上優於其他土著的武士階層。

  他的爺爺在給荷蘭人當兵,他的父親也是,他也是。

  曾經,他還曾短暫的和父親一起在東印度皇家陸軍服役,直到父親死在亞齊。

  此刻,伊萊亞斯側過腦袋,看著紛飛的流彈,看著那透過雨林的陽光,突然有些恍惚,像是覺察到了一絲對命運的戰慄。

  那不是對死亡的恐懼——他在亞齊的叢林裡殺過數不清的宗教狂熱分子,他的雙手沾滿了鮮血。這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本能恐慌,仿佛是有一口大鐘即將敲響。

  「伊萊亞斯!這就是你帶的兵嗎?起來!」

  一聲歇斯底里的咆哮在他耳邊炸響。

  伊萊亞斯抬頭,看到了滿臉泥污、眼神瘋狂的白人軍官。

  這位平日裡注重儀表、總用白手絹擦臉的貴族軍官,此刻正揮舞著一把手槍,槍口顫抖著指向安汶士兵們趴伏藏身的地方。

  「將軍有令!反擊!這是最後的時刻!」

  「那群華人的機槍快沒子彈了!那是他們最後的掙扎!第二野戰營的殘部會掩護你們!安汶營,全體衝鋒!拔出砍刀!」

  「衝上去!用你們的刀,把他們的腸子掏出來!」

  伊萊亞斯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看向前方。

  那是死亡地帶。

  距離蘭芳人的戰壕還有不到兩百米。中間是一片毫無遮擋的硬土坡,已經被鮮血浸透得滑膩不堪。在那道看似死寂的土牆後面,那五個恐怖的黑洞——加特林機槍的槍口,正像死神的眼睛一樣盯著他們。

  「長官,」伊萊亞斯忍不住開口,「那……那是陷阱。我們的側翼已經被切斷了,主力應該……」

  「閉嘴!你這個骯髒的土著!」

  白人軍官猛地將槍口頂在了伊萊亞斯的腦門上,冰冷的槍管讓伊萊亞斯渾身一僵。

  「你想抗命嗎?你想玷污榮譽嗎?看看你的身後!」

  伊萊亞斯轉過頭。

  在他身後的泥潭裡,一排神情冷酷的荷蘭督戰隊已經架起了槍。黑洞洞的槍口不是對著敵人,而是對著他們這群忠誠的獵犬。

  而在更遠的地方,伊萊亞斯看到了令他心寒的一幕。

  范德海金將軍的那面指揮旗,正在向左側的樹林移動。那些倖存的、原本應該和他們一起衝鋒的歐洲白人連隊,正在悄無聲息地收縮隊形,拋棄了所有的重裝備,甚至拋棄了還在泥地里呻吟的重傷員,向著遠離戰場的方向快速撤離。

  說不清是什麼樣複雜的情緒擊中了伊萊亞斯。

  我們是誘餌。

  我們要用血肉之軀,去堵住那挺機槍的槍眼,好讓主人們逃跑。

  「我們要麼同生,要麼同死...」

  伊萊亞斯低聲念出了流傳在安汶士兵的諺語,在他的家鄉,最少已經流傳了兩代人,但這句曾經讓他熱血沸騰的話,此刻聽起來卻像是一句諷刺的詛咒。

  「全體都有!」

  伊萊亞斯緩緩站起身,拔出了腰間的刀。他沒有看那個拿槍指著他的中校,而是看向了身邊那些同樣滿身泥漿、眼神驚恐的族人兄弟。

  那是來自安汶島漁村的阿若,那是剛剛結婚的窮小子小多瑪斯,那是為了供弟弟讀書才來當兵的巴蒂大叔……

  「為了女王……」伊萊亞斯的聲音空洞而悽厲。

  「衝鋒!!!」

  「殺啊!!!」

  剩下的三百多名安汶僱傭兵和野戰營士兵,齊齊發出了絕望的喊叫。


  他們從藏身處躍出,像一群被逼入絕境的野獸,踩著同伴和荷蘭人的屍體,向著那道噴吐死亡火焰的山脊發起了決死衝鋒。

  我們是摩鹿加群島南部的基督徒。

  我們是所有印尼種族的敵人,

  我們是有特權、拿著高薪的准歐洲人。

  我們可以穿皮鞋,退役後可以像紳士一樣拿著退休金回到村里,被尊稱為老爺。

  我是兵營的孩子,我是自由民,我是世襲的忠誠的戰士。

  我是……..

  心裡不斷吶喊著,伊萊亞斯卻淚流滿面。

  ————————————

  「來了!他們瘋了!」

  張牧之站在指揮台上,看著那一波波如黑色潮水般湧來的敵人,眼神冰冷。

  他看到了那些揮舞著砍刀的身影。他們沒有戰術,沒有掩護,只是憑藉著一股瘋狂的蠻力,在泥濘中狂奔。

  「別怪我。」張牧之低語。

  他猛地揮下手臂。

  「開火!別省子彈!把他們掃光!」

  「嗡——!!!」

  五挺加特林機槍同時發出了怒吼。

  純粹的工業屠殺。

  伊萊亞斯越跑越快,

  跑在他前面的阿若,整個上半身瞬間爆開。血霧噴了他一臉,溫熱、腥咸。

  緊接著是身邊的小多瑪斯,他的雙腿直接被大口徑子彈打斷,整個人像個破布娃娃一樣在泥水裡翻滾,慘叫聲還沒發出就被下一波彈雨淹沒。

  「噗噗噗噗——」

  子彈鑽入肉體的聲音密集得像是在暴雨中敲打芭蕉葉。

  沒有英雄主義,沒有奇蹟。

  在自動火器面前,血肉之軀的勇猛一文不值。

  安汶人的衝鋒隊形一層層地倒下。屍體在濕滑的坡地上堆積,阻擋了後來者的腳步,鮮血匯聚成溪流,順著雨水沖刷出的溝壑流淌,染紅了整個老虎嶺下方的河灘。

  伊萊亞斯奇蹟般地沒有死。

  他在第一輪掃射中被絆倒,滾進了一個彈坑裡。

  他大口喘著氣,耳邊是震耳欲聾的槍聲和族人瀕死的哀嚎。

  他抬起頭,透過瀰漫的硝煙,看向後方。

  他想看看,他們的犧牲是否換來了主力的反擊。他想看看,那些承諾過「並肩作戰」的荷蘭老爺們,是不是已經衝上來了。

  然而,他看到的畫面,讓他那顆已經麻木的心徹底崩碎了。

  范德海金將軍的衛隊和主力白人部隊,已經完全脫離了前線陣地。他們趁著蘭芳機槍全力壓制安汶營的空檔,像一群受驚的灰老鼠,一頭扎進了左翼那片茂密的、長滿了氣生根的樹林沼澤。

  為了跑得更快,他們扔掉了多餘的輜重。

  為了防止有人拖後腿,他們炸毀了帶不走的火炮。

  甚至……

  伊萊亞斯清晰地看到,一名受了腿傷的荷蘭少尉,正抓著戰友的褲腳哀求帶他走。而那名戰友——一個同樣來自阿姆斯特丹的白人,毫不猶豫地用槍托砸開了他的手,把他踢進了泥坑裡,然後頭也不回地鑽進了林子。

  而被留下來督戰的那幾十名憲兵,此刻也開始邊打邊退,準備拋棄這些已經失去利用價值的獵犬。

  「騙子……」

  伊萊亞斯的手指深深地摳進了紅色的爛泥里,指甲崩裂。

  「全是騙子!」

  憤怒。

  一種比岩漿還要熾熱的憤怒,瞬間燒穿了他的理智,燒穿了他對那個所謂文明國家的所有幻想。

  這就是他們引以為傲的身份?這就是他們為之流血犧牲的女王?

  在白人的眼裡,他們從始至終都只是消耗品,是比克虜伯大炮還要廉價的炮灰,是可以隨時丟棄的擦腳布!

  「混蛋!!!」

  伊萊亞斯從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

  他猛地從屍堆里站了起來。

  但他沒有沖向蘭芳的陣地。


  他轉過身,背對著那恐怖的加特林機槍,那一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正準備撤退的荷蘭督戰隊。

  伊萊亞斯舉起手裡那把卷了刃的砍刀,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著,聲音穿透了戰場的喧囂,

  沒有詞句,只有吶喊,沒有言語,只有憤怒。

  這一聲怒吼,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安汶士兵們混沌的大腦。

  倖存的六十多名安汶士兵,在屍山血海中茫然地回頭。

  他們看到那空蕩蕩的後方,看到那些正在消失在紅樹林裡的深藍色背影,

  「該死的荷蘭豬!」

  「殺!殺回去!」

  一名年輕的安汶士兵突然崩潰地大哭起來,隨後他舉起手中的步槍,對著那名正準備逃跑的荷蘭督戰隊軍官扣動了扳機。

  「砰!」

  那名軍官難以置信地捂著胸口倒下。

  這一槍,徹底點燃了火藥桶。

  「不許退!誰開的槍?!」

  荷蘭憲兵隊長驚恐地大叫,試圖維持秩序,「這是叛亂!我要槍斃你們!」

  伊萊亞斯瘋了一樣沖了回去。他無視了蘭芳陣地射來的流彈,跨過泥濘,衝到了憲兵隊長面前。

  「砰!」

  憲兵隊長的手槍響了,子彈擊穿了伊萊亞斯的左肩。

  但伊萊亞斯仿佛感覺不到疼痛。他借著沖勢,手中的砍刀帶著風聲,狠狠地劈在了那個高貴的白人軍官的脖子上。

  「咔嚓!」

  人頭滾落。

  鮮血噴濺在伊萊亞斯扭曲的臉上,讓他看起來更加猙獰。

  「殺光他們!一個別留!」

  原本沖向蘭芳陣地的安汶營,突然集體調轉槍口,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撲向了身後的荷蘭後衛部隊。

  砍刀揮舞,槍聲大作。

  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用鞭子抽打他們的荷蘭軍士,在近身肉搏中根本不是這些叢林戰士的對手。他們在泥濘中哀嚎,求饒,用上帝的名義發誓。

  「上帝?」

  一名安汶老兵一腳踩住了一個荷蘭兵的胸口,舉起了帶血的刺刀,

  「上帝今日沒有降臨這片地獄。」

  「噗嗤!」

  ……

  蘭芳陣地

  槍聲漸漸稀疏了下來。

  張牧之抬起手,示意加特林機槍停止射擊。

  「停火。」

  他走到戰壕邊,看著下方那令人震驚的一幕。

  硝煙散去,那片泥濘的坡地上,躺滿了屍體。有安汶人的,也有荷蘭人的。

  而在戰場中央,那群倖存的安汶士兵並沒有繼續進攻。他們站在屍堆中,渾身是血,手裡提著荷蘭人的頭顱和槍枝。

  他們像是被抽乾了靈魂的雕塑,茫然地站在雨林的大雨中。

  伊萊亞斯捂著流血的肩膀,踉蹌地走了幾步。

  他看到了戰壕上探出頭的蘭芳士兵。那些華人的臉上沒有嘲笑,只有一種複雜的、悲憫的神情。

  伊萊亞斯手中的砍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沒有投降,也沒有求饒。

  他只是慢慢地跪了下去,跪在了這片混合著族人和敵人鮮血的紅土裡。

  他抬起頭,看著天空,渾身顫抖。

  「結束了……」他喃喃自語。

  在他的身後,幾名倖存的安汶士兵扔掉了武器,抱在一起痛哭失聲。

  而在更遠處的紅樹林邊緣,那些僥倖逃脫的荷蘭主力部隊聽著身後傳來的哭嚎和慘叫,一個個面色慘白,不敢回頭,只能在爛泥中連滾帶爬地逃竄。

  張牧之看著跪在泥地里的伊萊亞斯,沉默良久。

  他轉過身,聲音低沉。

  「別開槍了。」

  「讓他們哭一會兒吧。」

  「那是屬於亡國奴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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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婆羅洲,西加里曼丹,紅樹林與次生雨林交界帶

  下午 17:20

  范德海金將軍喘著粗氣,深藍色的呢子軍服已經被荊棘撕開了數條傷口,看著狼狽不堪。

  他的那雙原本鋥亮的黑色高筒軍靴,此刻正深陷在一種灰黑色的爛泥中,這是婆羅洲雨林幾千年來沉積的腐爛落葉、動物屍骸和淤泥混合而成的排泄物。

  「快走!別停下!」

  范德海金大口喘著粗氣,驅趕著身邊僅剩的兩百多名歐洲白人親衛。

  這一路,越走人越少,隊伍分散在雨林中,幾乎無法形成組織度。

  他們逃離了加特林的火網,鑽進了這片連陽光都透不進來的密林。

  這裡沒有風,空氣凝滯,每一次呼吸,吸入的都是令人作嘔的孢子和一股甜膩的、類似屍體發酵的臭氣。

  四周安靜得可怕。

  沒有鳥鳴,沒有猿啼。只有這群敗兵沉重的軍靴拔出爛泥時發出的「啵、啵」聲,

  「將軍……這裡不對勁。」

  年輕的副官也很疲憊,他走在最前面開路,用刺刀劈砍著那些像蟒蛇一樣垂下來的氣生根。

  「哪怕是地獄也比被他們當俘虜抓住強!」

  范德海金暴躁地吼道,「我們只要穿過這片雨林,就能到達河岸,那是我們的地盤!」

  ————————

  起初,是一種奇怪的觸感。

  年輕的副官覺得有什麼東西在「摸」他的後頸。

  那是一種冰涼、濕滑、且極度柔軟的觸感。不像是樹葉划過,倒像是一根浸透了冷水的、沒有骨頭的手指,輕輕地搭在了他的皮膚上,然後……極具粘性地貼了上去。

  「該死的蟲子。」

  他咒罵了一句,伸手去抓後頸。

  入手是一團軟綿綿、滑溜溜的東西。他用力一扯,那東西竟然像橡膠一樣富有彈性,死死地黏在皮肉上,被拉長了兩寸多才「崩」地一聲斷開。

  他把手伸到眼前一看。

  那是一團黑乎乎的肉球,沒有眼睛,沒有腿,正在他的掌心裡瘋狂地蠕動、收縮,試圖尋找新的熱源。

  副官噁心地甩掉它,繼續前行,這東西在軍校里沒人教過他,在他短暫的從軍生涯中,他離前線很遠,大多是在乾燥的據點裡喝酒,擦槍,分析情報。

  但很快,這種感覺開始蔓延。

  隊伍里開始出現此起彼伏的拍打聲和咒罵聲。

  「什麼鬼東西掉進我領子裡了?」

  「我的腿……我的腿怎麼這麼癢?」

  「上帝啊,這樹葉在動!」

  一名士兵驚恐地指著身邊的灌木叢。

  范德海金停下腳步,眯起眼,看向那些寬大的熱帶植物的葉片。

  在昏暗的林蔭下,那些葉片邊緣,原本靜止不動的鋸齒,竟然全都在顫抖。

  不,那不是風吹的。

  將軍湊近了一點,隨即,一股寒氣順著他的脊椎直衝天靈蓋。

  那不是葉子的鋸齒。

  那是無數條細小的、身上長著黃色和黑色條紋的軟肉。它們只有小指長短,像枯枝一樣挺立在葉片邊緣、草尖上、垂下的藤蔓上。

  當感應到幾十個散發著高熱的人體經過,感應到沉重的腳步聲帶來的震動,同時也嗅到了空氣中瀰漫的汗味和血腥味時——

  這片沉睡的森林,甦醒了。

  無數的軟肉蟲開始瘋狂地舞動。它們伸長了身體,在這個沒有視力的世界裡,貪婪地探尋著熱源的方向。它們就像是無數根渴望鮮血的觸手,在空氣中揮舞,等待著任何一個擦身而過的宿主。

  「啪嗒。」

  有什麼東西掉在了范德海金的帽檐上,然後順著帽檐滑到了他的臉上。

  冰冷,濕滑。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那東西已經迅速收縮,鑽進了他的眼眶邊緣,一口貼住。

  沒有明顯的觸感,幾乎只剩一種微微的刺麻。

  「啊!!」

  身後傳來一聲悽厲的慘叫。


  一名來自鹿特丹的士兵突然扔掉步槍,瘋狂地撕扯著自己的褲子。

  「它們在裡面!它們鑽進去了!救命!!」

  士兵跌坐在爛泥里,雙手顫抖著舉著自己沉重的軍靴。

  當靴子倒過來的時候,

  倒出來的不是泥水,而是血。

  暗紅色的、濃稠的鮮血,足足有一靴底。

  而在士兵那浮腫的小腿和腳踝上,密密麻麻地吸附著幾十條令人作嘔的生物。

  它們已經不再是之前那種細小的乾癟模樣。

  吸飽了鮮血的它們,膨脹成了拇指粗細、紫紅色的肉腸,像一個個充血的腫瘤掛在蒼白的皮膚上,隨著呼吸一鼓一縮,貪婪地吞噬著這個年輕人的生命。

  「停下!都停下!上帝啊,別再走了!!」

  一聲悽厲的嘶吼讓驚魂未定的隊伍猛地剎住了腳。

  喊叫的是范·迪克下士。這個在亞齊打了五年仗、脖子上還留著疤痕的老兵,此刻正像見了鬼一樣,死死盯著腳下的爛泥地。

  他那張被亞齊烈日曬得黝黑的臉,此刻慘白如紙。他顫抖著手,指著周圍那些深褐色的腐葉和灌木叢。

  「錯了……路走錯了……」

  范·迪克的聲音裡帶著哭腔,「這是『Pacet』窩……這是旱螞蝗的繁殖坑啊!我們在往它們的飯碗裡跳!」

  周圍有幾個逃兵茫然地看著他,還沒反應過來。

  「看地上!別看我!看地上!」范·迪克歇斯底里地咆哮。

  士兵們低頭看去。

  原本以為是枯枝敗葉鋪成的灰褐色地面,在幾十雙散發著高熱和汗臭的軍靴踏入後,竟然整體沸騰了。

  那不是泥土在動。

  那是數以萬計、密密麻麻的旱螞蝗。它們原本處於休眠狀態,此刻被活人的氣息喚醒,像是一層蠕動的地毯,爭先恐後地向著熱源湧來。它們從爛泥里探出頭,像無數根饑渴的手指,瘋狂地揮舞、彈射。

  「啊!!」

  一名年輕士兵發出尖叫。他眼睜睜看著那層地毯順著他的靴子漫了上來,瞬間淹沒了他的皮靴面,鑽進了綁腿的縫隙,爬進了他的褲管。

  那種成百上千張濕冷的小嘴同時貼上皮膚的感覺,讓他精神瞬間崩潰。

  「鹽!快拿鹽出來!!」

  范·迪克下士發瘋一樣抓住身邊一個士兵的領子,用力搖晃,「把你的鹽包拿出來!還有菸草!嚼碎了的菸草汁!塗抹全身!快啊!!」

  在亞齊的前線,這是常識。

  每個老兵的腰包里都會有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鹽袋,或者一瓶浸泡得發黑的菸草水。只要撒上一把鹽,這些惡魔就會立刻脫水蜷縮,化成一灘血水脫落。

  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被抓住的士兵被嚇傻了,他哆哆嗦嗦地摸向自己的腰間,然後,臉色變得死灰。

  「沒了……下士……沒了……」

  士兵絕望地哭喊起來,「剛才在林子邊上……為了跑得快點……為了跟上將軍……我把背包扔了……鹽包在背包里……」

  范·迪克猛地鬆開手,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僵硬地轉過頭,看向其他人。

  「你的呢?!」

  「扔……扔了……」

  「你的菸草汁呢?!」

  「炮兵連炸炮的時候……我把背包……也扔了……」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這群敗兵。只有腳下泥潭裡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聲——那是無數軟體動物在濕葉上爬行的聲音。

  他們在逃命的狂亂中,為了擺脫蘭芳人的追擊,親手扔掉了在這個綠色地獄裡唯一能保護他們的盾牌。

  現在,報應來了。

  「完了……」范·迪克下士慘笑著,兩行眼淚混著泥水流了下來,「沒了鹽,上帝也救不了我們。」

  「不管了!拔掉它們!快跑!」

  一名白人軍官試圖維持秩序,他伸手去扯大腿上的一條已經吸得滾圓的螞蝗。

  「別拔!!」范·迪克大吼阻攔。


  但太晚了。

  「滋啦——」

  一聲輕微的撕裂聲。那條拇指粗的吸血鬼被硬生生扯斷了身體。但是它的口器,那幾圈帶著倒鉤的牙齒,依然深深地死鎖在軍官的肉里。

  斷裂的傷口並沒有癒合,反而因為螞蝗注入的抗凝血劑,鮮血像壞掉的水龍頭一樣噴涌而出,瞬間染紅了深藍色的軍褲。

  血腥味。

  濃烈的、新鮮的血腥味在悶熱的窪地里炸開。

  這對於周圍幾百米內的旱螞蝗來說,無異於在鯊魚池裡倒了一桶血。

  原本還在觀望、還在爬行的蟲群徹底瘋狂了。樹冠上開始下起「肉雨」,地面上的蟲潮加速了涌動。

  「跑……快跑啊!!」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

  但這已經不再是行軍,而是一場絕望的掙扎。

  士兵們一邊跑,一邊哭嚎著撕扯身上的軍服。有的人褲腿里已經塞滿了吸飽血的肉球,腫脹得連褲子都脫不下來;有的人臉上掛著五六條紫紅色的血腸,就像長滿了噁心的肉瘤。

  范·迪克下士沒有跑。

  他靠在一棵長滿青苔的大樹上,絕望地看著自己的靴子。那裡已經爬滿了這種黑色的蠕蟲,它們正順著他褲腿的縫隙,爭先恐後地鑽進那溫暖、潮濕的腹股溝。

  他是個老兵。他知道,在這個沒有鹽、沒有菸草、沒有醫生,甚至沒有乾淨水的雨林深處,這種程度的叮咬意味著什麼。

  那是傷口感染,是爛腿病,是高燒,是在無盡的瘙癢和疼痛中慢慢腐爛。

  范·迪克從腰間拔出了手槍,哆哆嗦嗦地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

  「再見了,諸位,這該死的叢林。」

  「砰!」

  槍聲驚起了一片飛鳥。

  但在地面上,那些貪婪的蠕蟲並沒有被槍聲嚇退。它們只是更加興奮地,向著那具剛剛倒下、還散發著熱氣的新鮮軀體,蜂擁而去。

  ————————————

  「將軍……將軍……」

  副官轉過身,那張英俊的臉上此刻滿是鮮血。

  一條足有十厘米長的紫色肉蟲正掛在他的鼻孔處,半截身體已經鑽進了他的鼻腔,正在拼命往裡拱。

  「幫幫我……它在往腦子裡鑽……」

  副官發出含糊不清的哭嚎,雙手瘋狂地扣著鼻子,把鼻翼抓得稀爛,鮮血淋漓。

  「滾開!!」

  范德海金一腳踹開了撲過來的副官。

  他感覺自己的襠部、腋下、腰間,全都是那種冰冷滑膩的觸感。那種被幾十張嘴同時吸吮的感覺讓他幾欲發瘋。

  他也顧不上什麼將軍的威儀了。

  這位不可一世的殖民地屠夫,此刻像個瘋子一樣,一邊奔跑,一邊瘋狂地拍打著自己的身體,發出絕望的尖叫。

  「出去!從我身上滾出去!」

  他撞開灌木,荊棘劃破了他的臉,鮮血的味道引來了更多的吸血鬼。

  在他的身後,那片昏暗的雨林里,此起彼伏的慘叫聲逐漸變得微弱。

  有人因為失血過多休克倒在了泥里,瞬間就被無數條蠕動的黑影覆蓋,變成了一個紫紅色的人形肉繭。

  在這片古老的婆羅洲雨林里,沒有憐憫,沒有文明,只有最原始、最赤裸的——進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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