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生死時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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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加坡,王子街,大東電報局。

  電報局的大廳人很少,顯得有些安靜。

  新加坡作為南洋樞紐,是亞洲電報網絡的核心樞紐,早在十年前就已經接入了全球海底電纜網絡。

  銅製的發報機在櫃檯後發出「滴滴答答」的單調聲響,

  李齊名收起雨傘,傘尖滴落的水珠在拼花地磚上匯成一小灘污漬。他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禮服,領口繫著一條絲綢質地的亞斯科特領巾,看起來像是一位剛從萊佛士酒店舞會出來的紳士,而不是一個剛剛策劃了一場死亡賭局的操盤手。

  站在他身邊的,是美國駐新加坡副領事,哈里森。

  這位年輕的外交官此刻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

  他不停地用手帕擦拭著眼鏡,緩解剛剛被槍口指著腦袋的緊張。

  「李先生,」哈里森壓低聲音,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一定要這麼做嗎?斯圖德先生……他並沒有授權我發這封電報。如果國務院查起來,或者是斯圖德先生回來後……」

  「哈里森先生,」李齊名微笑著打斷了他,「斯圖德領事現在正忙於一項偉大的、能讓他名垂青史的事業。他去考察北婆羅洲的農業項目,這是為了美利堅合眾國在遠東的商業利益。作為他的副手,您有責任保護主官的人身安全,並且有證據向華盛頓匯報長官的勤勉,不是嗎?」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信封,不著痕跡地滑進了哈里森的大衣口袋。

  「這是『農業考察團』的一點辦公經費餘款。斯圖德先生特意交代,這也是對您辛勤工作的肯定。」

  哈里森的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厚實的手感。

  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眼中的恐懼被貪婪暫時壓了下去。

  「可是……公開電報?發給荷蘭殖民地總部和報館?」哈里森還是有些猶豫,「這太高調了。通常這種行程都是保密的。」

  「正因為局勢緊張,才需要公開。」李齊名湊近了一些,聲音低沉而充滿誘惑,「想想看,荷蘭人的軍艦在海上像瘋狗一樣亂咬。如果斯圖德先生的行程不公開,萬一發生誤會怎麼辦?

  但這封電報一發,就是給自由號掛上了公開外交許可。

  全海峽都知道那是美國領事的考察船,誰敢動?」

  「您是在保護他,也是在保護美國的外交尊嚴。」

  「相信我,我這是在為你著想,你以後會感激我的。」

  哈里森被說服了,或者說,他強迫自己相信了這個邏輯。他深吸一口氣,走到櫃檯前,拿起了那份早已擬好的電報稿。

  電報員是一個有著深色皮膚的印度裔,他抬起頭,看著這兩位衣著光鮮卻神色各異的客人。

  「發往哪裡,先生?」

  「荷屬東印度總部巴達維亞。還有……」哈里森看了一眼李齊名。

  「還有路透社倫敦總部,轉《泰晤士報》,《紐約時報》。」李齊名補充道,他從錢包里掏出一疊英鎊,這封電報發出去,相當於普通工人一兩年的薪水。

  「加急。最高優先級。」

  「走經由印度的線路,不要走俄國線,我要最快的。」

  電報員開始敲擊按鍵。

  滴——滴滴——答——

  隨著電流穿過海底電纜,這封註定要引爆南洋火藥桶的電報被發送了出去:

  美國駐新加坡領事阿道夫·斯圖德閣下,已於今日(1881年8月20日)搭乘美國籍商船自由號,啟程前往北婆羅洲沙巴地區。

  此行目的:

  一、視察由美國資本擬投資的菸草種植園選址;

  二、運送一批人道主義農業援助物資(農具、種子、醫療用品),以改善當地土著民生;

  三、考察區域航道安全,維護自由貿易原則。

  領事閣下強調,此行為純粹之商業與和平考察,不涉及任何區域衝突。

  懇請沿途大英帝國及荷蘭王國之海軍艦船,依據國際法與外交禮儀,予以通行便利及必要之保護。

  ——美國駐新加坡副領事 哈里森】

  李齊名站在一旁,聽著那單調的敲擊聲,就像聽著荷蘭人棺材板上釘下的最後一顆釘子。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懷表。

  上午九點三十分。

  此時此刻,幾百海里外的爪哇海上,自由號應該剛剛駛出英國領海,即將進入那是生與死的公海邊緣。

  斯圖德領事現在應該還躺在那個作為棺材的木箱裡,或夢或醒。他不知道,這封電報不是他的護身符,而是他的悼詞。

  如果在電報發出之前,荷蘭人就截停了船隻,或者斯圖德死了,荷蘭人還可以辯解說是誤會,是不知道領事在船上。

  但現在,電報已經發向了全世界。

  「發完了,先生。」電報員停下了手。

  「很好。」哈里森擦了擦額頭的汗,「希望斯圖德先生……一切順利。」

  「他會名垂青史的。」李齊名拍了拍副領事的肩膀,眼神中閃過一絲冷意,「走吧,哈里森先生。為了慶祝這封電報的發出,也許我們該去喝一杯?在這個雨天,沒有什麼比一杯威士忌更暖人心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電報局。

  ————————————————

  爪哇海,卡里馬塔海峽邊緣。

  海況:惡劣。

  能見度:中等。

  漢堡號是一艘排水量兩千噸的蒸汽貨輪,隸屬於德國著名商行貝恩邁耶洋行。

  它的船身漆成了不起眼的灰色,煙囪上繪著漢堡城的紋章。

  船長站在濕滑的艦橋上,舉著望遠鏡,死死盯著東南方的海面。

  艦長是個典型的普魯士人,船艙里裝滿了來自魯爾區的精鋼機械部件和來自西里西亞的紡織品。這些貨物原本計劃運往巴達維亞,但荷蘭人那貪得無厭的關稅和繁瑣的檢查讓他損失慘重。

  最近的軍事封鎖讓這些中下層官員變本加厲,大撈特撈。

  「該死的荷蘭吝嗇鬼。」

  海因里希在心裡咒罵,「他們把這片海域當成了自家的池塘。總有一天,德意志的鐵甲艦會來教教他們什麼是公海自由。」

  這次出航,他是受了一位名叫李齊名的華商朋友的「建議」。

  李先生告訴他,如果在今天清晨通過這片特定的海域,他可能會看到一些有趣的東西,甚至可能撿到一些被荷蘭人封鎖政策逼得走投無路的高利潤生意。李先生甚至預付了一筆可觀的信息費。

  海因里希不相信巧合,但他相信馬克。

  「船長!方位135,發現煙柱!」瞭望手的聲音從傳聲筒里傳來。

  海因里希迅速調整望遠鏡。

  海面上的薄霧正在散去,遠處的景象逐漸清晰。

  在那片灰暗的海天之間,一出殘酷的戲劇正在上演。

  那是兩艘船。

  一艘是他熟悉的自由號,那艘掛著星條旗的美國明輪船。它此刻就像一隻受驚的鴨子,正拼命地試圖轉向。

  而在它後方不到兩海里的地方,一頭鋼鐵怪獸正在逼近。

  「那是……威廉一世號?」大副驚呼道,「荷蘭人的旗艦?上帝啊,他們怎麼把這東西開出來了?」

  海因里希不敢置信地擦了擦眼睛,又舉起瞭望遠鏡。

  他太熟悉那艘船了。

  荷蘭皇家海軍在東印度的驕傲,旗艦中的旗艦,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保持航速!不要靠近!」海因里希立刻下令,「升起商船旗!不,升起德意志帝國國旗!還要把我們的信號旗掛滿!表明我們是中立國商船,正在進行無害通過!」

  他必須小心。荷蘭人現在殺紅了眼,他不想成為附帶損傷。但他也不想離開。

  作為一名德國人,看到荷蘭人和美國人為了亞洲的利益撕咬,這種場面比柏林的歌劇還要精彩。

  「他們在幹什麼?」大副緊張地問。

  「荷蘭人在攔截。」海因里希調整視線,「看!美國人升起了國旗。那是最大的那面星條旗。他們在表明身份。」

  如果是正常的臨檢,雙方會打旗語,然後停船。

  但下一秒,海因里希看到了讓他終身難忘的一幕。

  「轟!」

  沒有任何預警,甚至沒有鳴炮示警的間隔。威廉一世號的炮口噴出了一團橘紅色的火焰。


  巨大的水柱在自由號附近的海面炸開,毫不留情。

  「瘋子!」海因里希失聲喊道,「這是公海!他們直接開火了?!」

  但這只是開始。

  透過望遠鏡,海因里希清晰地看到兩艘滿載士兵的蒸汽舢板像鯊魚一樣沖向自由號。

  即使隔著幾海里,他仿佛也能聽到那嘈雜的喊叫聲。

  他看到荷蘭士兵粗暴地登船。他看到船上的一些小黑影被擊倒。他看到甲板上亂作一團。

  然後,是槍聲。

  不是零星的走火,而是炒豆子一般的、密集的射擊。

  「他們在搞屠殺嗎……」大副的臉嚇得煞白,「船長,那是美國商船啊。他們在殺美國人?」

  海因里希的手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興奮。

  「船長,荷蘭人的炮塔轉過來了!」大副尖叫,「他們發現我們了!」

  海因里希猛地抬頭。

  遠處的威廉一世號似乎注意到了這艘一直在邊緣徘徊的中立商船。巨大的炮塔正在緩緩旋轉,指向漢堡號。

  「走!快走!轉舵!」

  「荷蘭人瘋了!」

  「等等,這是一個機會。」海因里希喃喃自語,「這是打破荷蘭人壟斷、把這些貪婪的乞丐趕出南洋的絕佳機會。」

  「大副!」

  「在!」

  「記錄下現在的坐標、時間、海況。把剛才看到的一切,寫進航海日誌!每一個細節都不要漏掉!那是美國國旗被鮮血染紅的畫面!」

  「左滿舵!全速前進!」

  「我們要去哪?船長?巴達維亞嗎?」

  「去他媽的巴達維亞!」海因里希咆哮道,「回新加坡!把鍋爐燒紅!我要以最快的速度趕回新加坡!」

  「我要做第一個把這個消息帶給世界的人。」

  「荷蘭人完了。他們的好日子到頭了。」

  漢堡號噴吐出濃黑的煙柱,像一匹受驚的野馬,在波濤洶湧的爪哇海上劃出一道巨大的弧線,背對著那片血腥的修羅場,向著文明世界狂奔而去。

  在它身後,那艘被俘獲的自由號正無助地在海浪中起伏,像是一具等待被審判的屍體。

  ————————————————

  荷蘭皇家海軍威廉一世號,艦橋。

  空氣中瀰漫著火藥和燃煤的刺鼻氣味。揚森上尉渾身是血,跌跌撞撞地衝進了指揮室。他的臉色比死人還要難看,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把打空了子彈的左輪手槍。

  「艦長……閣下……」揚森的聲音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嘶鳴。

  艦長斯佩克正站在海圖桌前,手裡端著一杯咖啡,試圖平復自己狂跳的心臟。剛才那一陣瘋狂的槍聲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不安。

  「抓到人了?找到軍火了嗎?」斯佩克急切地問道,「是不是有很多溫徹斯特步槍?還有炸藥?」

  揚森沒有回答。他像是一灘爛泥一樣癱軟在地上,眼神空洞。

  「說話!」斯佩克怒吼道,一把揪住揚森的衣領,「你這副死樣子給誰看!戰利品呢?」

  「沒……沒有軍火。」

  揚森終於哭了出來,那是崩潰的嚎哭,「沒有槍……只有鋤頭……全是農具……」

  「什麼?」艦長愣住了,「情報不是說……」

  「還有……」揚森顫抖著舉起手,指著窗外那艘正被強行拖拽的自由號,「我們……我們殺了……斯圖德。」

  「斯圖德是誰?」斯佩克一時沒反應過來。

  「美國領事!阿道夫·斯圖德!那個該死的美國駐新加坡領事!」

  揚森尖叫道,「他在船上!他就在那堆箱子後面!被那些膽敢反抗的華工推了出來,我的士兵……他們開槍了……我不停地喊停火,但太亂了……他被打中了……三槍……就在胸口……」

  「我們都被騙了!都是他們的陰謀…..」

  「哐當!」

  斯佩克手中的咖啡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指揮室里死一般的寂靜。所有的軍官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驚恐地看著他們的艦長。


  殺了美國領事。

  在公海上。

  在一艘並沒有搜出任何軍火的商船上。

  這是赤裸裸的戰爭行為。

  斯佩克艦長感覺天旋地轉。他仿佛看到了華盛頓的怒火,看到了美國亞洲艦隊的炮口,看到了自己被送上軍事法庭絞刑架的畫面。

  「完了……」大副喃喃自語,「我們要上絞刑架了。」

  「閉嘴!」

  斯佩克猛地扇了大副一個耳光。劇痛讓大副清醒過來,也讓他自己找回了一絲理智。那是求生的本能,是野獸在絕境中的兇殘。

  「還沒完。」斯佩克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陰冷而可怕,「這裡是大海。死人是不會說話的。」

  他走到窗前,看著遠處那艘變得危險十足的商船。

  「那艘德國船呢?」他突然問道。

  「那艘商船……不知道看到了多少,它跑了。」瞭望手顫抖著匯報,「它全速駛向了新加坡方向。我們追不上。」

  艦長咬了咬牙。該死的德國佬。目擊者已經跑了,屠殺的事實掩蓋不住了。

  那就只能改變事實的性質。

  「聽著!」斯佩克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軍官,「現在,我們都在一條船上。如果這件事按實情曝光,我們所有人,從我到下面的水兵,都會被當成戰犯處死!或者是被暴怒的美國人撕碎!」

  「我們沒有殺領事。」斯佩克一字一頓地說道,「是海盜殺了他。」

  「海盜?」

  「對。華人海盜。」

  他飛快地編織著謊言,「我們接到情報,自由號被華人武裝分子劫持。我們是去解救的。但那些殘忍的暴徒……他們在絕望中處決了領事,並試圖向我們開火。我們是為了自衛!為了保護人質!」

  「可是……船上沒有武器……」揚森囁嚅道。

  「那就讓它有!」

  斯佩克咆哮道,「打開44號貨艙!那裡有我們在亞齊繳獲的那批舊步槍,還有幾箱火藥!把它們搬到自由號上去!現在!立刻!」

  「還有那些屍體……」

  「把華人的屍體都堆在一起,給他們手裡全都塞上槍!造成激烈交火的假象!」

  「那……那個美國船長呢?還有那些活著的船員和乘客?」大副問道,「他們都看到了。」

  斯佩克一時語塞,

  殺光他們?

  不行。那艘德國船已經看到了。如果把人都殺光,那就是欲蓋彌彰。必須要有人活著作證。但這個證詞,必須是荷蘭版本。

  「揚森!楊森!狗屎,你能不現在清醒一點!老子是在救你的命!」

  「船上都有什麼人?人員清單整理好沒有?」

  直到過了四十分鐘,失魂落魄的揚森才把簡易的名單拿了回來….

  真該死?!

  這艘船上的人員怎麼這麼複雜?

  「把麥克道格爾船長,還有那幾個英國和德國乘客,全部帶到威廉一世號的禁閉室。」

  艦長斯佩克冷冷地下令,「把他們分開。單人關押。不許他們之間說話,不許給水和食物。」

  「告訴他們,如果想活命,想以後還能見到家人,就得在我們的調查報告上簽字。簽了字,他們就是倖存者,是受害者。不簽……哼,這片海域鯊魚很多,失蹤幾個人很正常。」

  「至於美國領事的屍體……」

  斯佩克感到一陣胃痛,「把他抬到最好的艙室。清理乾淨。用最好的防腐劑。我們要給他一個體面的葬禮。我們要表現得……悲痛欲絕。」

  「快去!在回到巴達維亞之前,我要這艘船變成我們要的樣子!」

  「是!」

  軍官們四散奔逃,去執行這個瘋狂的掩蓋計劃。

  斯佩克重新拿起望遠鏡,看著遠處那艘正在冒煙的自由號。

  那艘商船的船長也在自救,恐怕是想靠著濃煙吸引其他目擊者。

  那個失心瘋的揚森,還有他手下的士兵,怕是都嚇破了膽,連強硬控制人員都做不到。

  唉.....


  雨又開始下了。冰冷的雨水沖刷著甲板上的血跡,混雜著海水流進大海。

  「上帝保佑荷蘭。」他在胸口畫了個十字,「或者,魔鬼保佑我們。」

  ————————————————

  新加坡,丹戎巴葛碼頭。

  次日黃昏。

  夕陽將馬六甲海峽染成了一片血紅。海面上波光粼粼,但在知情者的眼中,那更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

  一艘灰色的貨輪像發了瘋的公牛一樣衝進了港口。它沒有減速,甚至沒有等待引水員,直接蠻橫地擠開了一艘正在卸貨的小舢板,重重地靠在了棧橋上。

  纜繩還沒系好,海因里希船長就跳下了船。

  他的臉色鐵青,手裡緊緊抓著那本厚厚的航海日誌。

  「馬車!馬車!去德國領事館!不,去總督府!還有報館!」

  海因里希大吼著,他的聲音因為長時間的喊叫而變得嘶啞。

  碼頭上的苦力們驚訝地看著這個失態的德國人。平時這些傲慢的洋船長總是踱著方步,今天這是怎麼了?

  消息像野火一樣蔓延。

  不到一個小時,新加坡的各大報館——《海峽時報》、《新加坡自由報》的編輯室里都炸開了鍋。

  「你說什麼?荷蘭人開炮了?」

  「美國商船正在公海被荷蘭海軍屠殺?」

  「德國船長親眼目睹?」

  記者們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瘋狂地湧向德國領事館。海因里希船長雖然被領事保護了起來,但他那份航海日誌的副本,或者說,他那段充滿憤怒的口述,已經通過某種渠道流了出來。

  當晚,號外發售。

  《公海屠殺!荷蘭海軍炮擊美國商船!》

  《星條旗染血:目擊者稱美國中立商船遭處決!》

  這顆炸彈在新加坡的夜空中爆炸了。

  總督府,福康寧山。

  韋爾德總督正在享用晚餐,一塊上好的牛排剛剛切開。

  皮克林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手裡捏著那份還帶著油墨香的號外,以及一份來自電報局的加急抄送件——那是昨天早上哈里森發出的那份「死亡電報」。

  「閣下!出事了!出大事了!」

  皮克林把兩份文件拍在餐桌上,震翻了紅酒杯。

  韋爾德皺著眉頭拿起文件。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那份電報上。

  「農業考察……人道主義物資……官方行程……」

  然後,他拿起了那份號外。

  「威廉一世號開火……武裝登臨……密集槍聲……」

  韋爾德的手開始顫抖。作為一名老練的政治家,他稍加思索明白了這意味著什麼。

  這就是一個局。一個狠毒至極的局。

  前有官方報備的電報,後有恰好經過此處的中立商船目擊者。

  這些人費盡心思把美國領事送到這艘船上,就無論如何不可能讓他活下來….

  這封電報就是一份死亡告示!

  荷蘭人完蛋了。

  他們不是在打擊走私,他們是在謀殺一個正在執行公務的大國領事。

  「蠢貨!斯雅各布這個蠢貨!」韋爾德猛地站起來,掀翻了椅子,

  「他的人是瘋子嗎?他們不知道美國領事在那艘船上嗎?」

  「在我眼皮子底下搞的情報網就是這麼辦事的?誰給他的情報?」

  「看來是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沒用。」皮克林臉色蒼白,「德國船長說,荷蘭人是無差別射擊。他們闖大禍了。」

  「那艘船上還有英國旅客….還在調查身份」

  「現在怎麼辦?閣下。」

  「還能怎麼辦?」韋爾德在餐廳里焦躁地踱步,「我們必須立刻切割!徹底切割!」

  「前些天我們還逼著華商簽那個支持荷蘭的聲明……那張紙現在就是擦屁股紙!要是讓美國人覺得我們是同謀……」

  「立刻給海軍部下命令!」


  韋爾德吼道,「即刻解除對婆羅洲海域的封鎖!皇家海軍全部撤回!通知那些該死的英國軍火商,全部停止簽發許可,禁止出海!」

  「去封鎖荷蘭領事附近的街道,去查,看看最近幾天,有沒有荷蘭間諜偽裝身份抵達新加坡,把他們身份坐實!」

  「警告那些華社領袖,都給我老實一點!」

  「還有,那個陳九……」

  韋爾德停下腳步,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借美國人的刀,殺荷蘭人的頭。

  這就是你的底氣?還是你什麼都不知道?

  你還有什麼手段?

  「他還在被軟禁嗎?」

  「是的,在住所里,很安靜。」

  「撤掉衛兵。」韋爾德無力地揮了揮手,「算了,再加一隊衛兵,把我宅邸的管家派過去,問問他想吃什麼。保護他的安全。別讓荷蘭人的刺客靠近他。」

  「明天一早……不,今晚。我要去見他。」

  韋爾德苦笑了一聲,「看來,我們得重新談談那筆生意了。」

  ……

  與此同時。

  李齊名站在四海通商行的陽台上,看著窗外混亂的街道。賣報童的叫喊聲此起彼伏,遠處德國領事館和美國領事館人聲鼎沸,馬車絡繹不絕。

  整個新加坡都醒了。

  憤怒的美國商人正在聚集,準備衝擊荷蘭領事館。消息靈通的荷蘭僑民正在打包行李,試圖逃離這個即將沸騰的城市。

  「九爺。」李齊名對著虛空輕聲說道,「雨要停了。」

  ————————————

  「泰叔,給兄弟們再發一筆安家費吧。我來出。」

  「告訴澳門家裡,路快要通了。把那些壓在倉庫里的農具和工人,都準備好。」

  「等九爺的命令,蘇門答臘的血不能白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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