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南洋變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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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荷屬東印度,巴達維亞。

  總督府,光緒七年(1881年)7月

  季風帶來的暴雨已經肆虐了三天。

  「總督閣下,馬辰港……陷落。軍火庫殉爆。叛軍占領了奧蘭治-拿騷煤礦……駐軍司令官……陣亡。」

  電報紙從斯雅各布總督顫抖的手中滑落。

  「蘭芳?馬辰陷落?!」

  「蘭芳那群苟延殘喘的礦工,連土槍都湊不齊!他們拿什麼占領馬辰?!港口的幾百守軍呢?」

  一名副官遞上另兩份報告:「總督閣下……是馬六甲海峽的英國巡邏艦發來的……馬辰港……火光據說在海上都能看到。

  這一份是馬辰的海軍官員發出,我們的兩艘炮艇』威廉』號和』索菲亞』號進入河道後……蘭芳的叛軍在下游一處U型河道,運用了大量炸藥導致了山體塌方,並且砍伐巨木堵塞河道,目前已經返航。奧蘭治-拿騷煤礦……也失聯了。」

  「塌方……」他喃喃自語,「殉爆……」

  馬辰,這座建立在巴里托河三角洲沼澤之上的城市,婆羅洲的軍事核心。

  荷蘭殖民地的「和平」已經維持了近二十年。

  他不是在可惜那個煤礦,他是在哀悼停泊在爪哇海和蘇門答臘海岸的、他賴以統治這片群島的——荷蘭皇家東印度艦隊。

  奧蘭治-拿騷是荷屬東印度艦隊在南洋最重要的本土燃料來源。失去了它,荷蘭的蒸汽戰艦在南洋就會變成一堆廢鐵,除非他們願意花十倍的價格從新加坡或澳大利亞那裡購買。

  這是直接動搖荷蘭在亞洲殖民統治的危機

  「閣下!」副官嘶吼:「這不是叛亂!這不是土著人的騷亂!這是戰爭!」

  正從亞齊前線下來的范德海金將軍的臉色比總督更難看。他手下的隊伍在蘇門答臘被那些華人和亞齊人游擊隊搞得焦頭爛額。

  」將軍的聲音很是疲憊,「總督閣下,您還記得我們在德利繳獲的那些槍嗎?」

  「什麼槍?」斯雅各布心煩意亂。

  「美式槓桿連珠槍。」范德海金一字一頓,「我們派人去了美國,溫徹斯特公司說那不是他們的貨。我們照會英國人,他們說查無實據。現在,馬辰又出事了。」

  將軍走到巨大的東印度群島地圖前,用一根木桿,重重地敲在了兩個地方。

  「蘇門答臘,」他敲了敲德利,「一支裝備精良、戰術狠辣的華人游擊隊,聯合死灰復燃的亞齊人,成功拖住了我軍的主力陸軍,讓我們深陷泥潭。」

  「婆羅洲,」他重重地戳向馬辰,「一支指揮精準、執行力恐怖的蘭芳叛軍,一舉切斷了我軍的海軍命脈。」

  他轉過身,死死盯住總督:「閣下,您還不明白嗎?這不是兩個孤立的事件。這是同一個敵人,在兩個戰場上,對荷蘭王國發動的協同攻擊!」

  斯雅各布總督的血色瞬間褪去。「同一個……敵人?」

  「蘭芳公司?一群客家礦工?」

  范德海金冷笑,「他們沒有這個腦子,更沒有這個能力!能同時在兩個殖民地策劃如此周密的行動,能搞到或者仿製美式連珠槍,能精確爆破河道和馬辰港……這不是一個公司或者華人民間組織能辦到的。」

  「那……是誰?」

  范德海金將軍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個最近幾個月不斷盤旋在殖民官員心中的名字:

  「大清。」

  「李鴻章!」斯雅各布總督失聲喊道。

  「沒錯。」

  「只有李鴻章的江南製造總局和天津機器局,有能力仿製那些美式武器!只有清廷,才有如此龐大的財力和人力,在南洋布下如此大局!」

  「他們瘋了!」斯雅各布總督在室內瘋狂踱步,「他們為了區區一個蘭芳,就要對荷蘭王國宣戰嗎?」

  「不,他們不是為了蘭芳。」將軍的分析冷酷到底,「他們是為了蘇門答臘,為了婆羅洲,為了整個南洋!李鴻章在利用遍布南洋的海外子民,發動一場代理人戰爭!他要將我們徹底趕出東印度!」

  恐慌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

  「我們沒有兵了……」

  斯雅各布癱坐在椅子上,「亞齊拖住了我們,德利拖住了我們,現在婆羅洲又……我們沒有足夠的軍隊去打一場三線戰爭。沒有了婆羅洲的煤礦,我們的艦隊甚至無法封鎖坤甸(蘭芳首府)!」


  「我們必須求援。」范德海金將軍做出結論。

  「向誰?柏林?巴黎?」

  「不,」將軍搖頭,「向英國人。」

  「立刻向倫敦和新加坡致信!」

  斯雅各布點了點頭,「告訴英國人,這不是針對荷蘭的陰謀,這是針對所有歐洲人的陰謀!這是清廷擴張的開始!這是黃禍!如果荷蘭倒下了,他們英國人的砂拉越、北婆羅洲、甚至新加坡,就是下一個目標!」

  「請求女王陛下的政府,立刻出動皇家海軍,與我們組成歐洲聯合艦隊,封鎖婆羅洲海岸,並對清廷進行最嚴厲的制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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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屬海峽殖民地,新加坡。

  總督府,福康寧山。

  消息幾乎是同時抵達新加坡的,但這裡的氣氛與巴達維亞截然相反。

  總督韋爾德爵士站在地圖前。他沒有看馬辰,那是荷蘭人的「爛攤子」。

  他的手指,點在蘭芳公司(西婆羅洲)的邊界上。

  「皮克林先生,」他頭也不回地問,「蘭芳的東面,是誰?」

  華人護衛司司長威廉·皮克林立刻回答:「是查爾斯·布魯克爵士的領地,砂拉越。」

  「蘭芳的北面呢?」

  「是阿爾弗雷德·丹特先生正在申請皇家特許狀的……英國北婆羅洲公司。」

  韋爾德總督冷哼了一聲。

  「所以,荷蘭人的無能,讓一群武裝的華人暴徒,出現在了我們兩塊新領地的家門口。就像一群白蟻,出現在了我的新房子旁邊。」

  「是的,閣下。」皮克林低聲說,「更糟糕的是,根據我們的線報,這場叛亂……執行得太過精準。那些華人和土著達雅人沒有像拉律戰爭那樣互相殘殺,而是精確打擊了荷蘭人的煤礦和港口。這背後,有專業軍事部署。」

  「專業軍事部署?」韋爾德轉過身,「荷蘭人發來的電報,你看了嗎?他們像一群被嚇破膽的孩子,尖叫著李鴻章。」

  皮克林謹慎地回答:「閣下,以我對清廷的了解,李鴻章此刻正忙於應付法國人在安南的威脅,以及國內頑固派的彈劾。他沒有膽量,更沒有理由,主動向兩大歐洲強國宣戰。荷蘭人的清廷陰謀論,恐怕只是為了拖我們下水。」

  「我同意。」韋爾德的眼中閃過一絲輕蔑,「荷蘭人總是這樣,管理混亂,反應過度。」

  海軍司令皺眉:「閣下,荷蘭人總是大驚小怪。或許只是一次規模較大的土著騷亂?」

  「土著?土著有這種能力嗎?土著能在同一時間閃擊三個戰略目標,並且占領一座戒備森嚴的港口嗎,占領了港口之後又果斷放棄?」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南洋地圖前。

  「荷蘭人的死活我並不關心。我關心的是馬六甲海峽。我關心的是新加坡的安全。」

  「一個虛弱、無能、需要依賴我們的荷蘭,是好鄰居。一個獨立的、得到武裝和金錢支持的蘭芳,是我們大英帝國在亞洲最致命的威脅。」

  「別忘了,諸位,還有那個正在接受嚴密監視和調查的華人總會,還沒有排清嫌疑。」

  「這是一個我們目前還看不見的敵人。」

  「一個有能力、有財力、有組織的跨國華人秘密會社。我傾向於認為,是他們一手策劃和支持了兩場叛亂,在南洋,有這個實力的,沒有幾個華人會社。

  他們比李鴻章更危險,因為他們沒有國家,他們不守規則,他們……無處不在。」

  「還有,它會傳染。」

  韋爾德強硬地說道,「如果蘭芳可以叛亂,那麼雪蘭莪的甲必丹葉亞來明天就可以收復吉隆坡!新加坡的華人後天就可以收復獅城!然後是馬尼拉、西貢、甚至緬甸和印度!」

  「這是對整個殖民秩序的宣戰。先生們,維多利亞女王陛下的政府,絕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他轉向海軍司令:「我需要你立刻做三件事:」

  「第一,立刻派遣飛魚號和兩艘炮艦,立即前往婆羅洲西部,封鎖坤甸和馬辰港。不是支援荷蘭,是執行封鎖。我需要知道那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第二,派遣一支陸戰隊分隊,進駐柔佛新山。保護好蘇丹阿布巴卡。嚴密監視他領土上的那些清國移民。絕不允許有異動。」


  「去吧。」

  隨後他又轉向對華事務司皮克林,

  「回復巴達維亞。對他們的損失表示深切的同情,並承諾英國將嚴密調查此事。」

  「還有,立刻,以我的名義,召見佘有進、陳金鐘,以及新加坡所有華人會館的領袖!告訴他們,這是荷蘭人的麻煩,不是他們的。我需要他們立刻、公開地發表聯合聲明,譴責蘭芳的非法暴行。我需要新加坡華社,與這場叛亂徹底切割!」

  「通知下去,海峽殖民地,新加坡、檳城、馬六甲全境,即刻起對婆羅洲實施最嚴格的禁運。任何試圖向蘭芳和蘇門答臘輸送一粒米、一分錢、一個人的船隻,都將被視為海盜行為,就地查沒!」

  他喘了口氣,看向門口的聯絡官,「向香港的軒尼詩總督發電。告訴他,耐心已經結束了。我,海峽殖民地總督,以帝國安全為由,正式要求他,立即逮捕香港華人總會的所有頭目,接受問詢。」

  還有你,皮克林,我需要你親自去,立刻逮捕陳九,帶到我面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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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婆羅洲戰報抵達後第三日,

  華人護衛司司長威廉·皮克林的辦公室很少歐洲色彩,這裡沒有殖民地官員常見的倨傲,反而透著一股濃厚的中國書卷氣。

  太師椅、牆上的山水捲軸,瓷瓶,擺設的很有章法。

  皮克林,這位在新加坡華人中被尊稱為「畢大人」的蘇格蘭人,正親自用一套精巧的宜興紫砂壺沏茶。

  他是海峽殖民地第一個能流利使用多種中國方言,包括閩南語、粵語、客家話等在內的歐洲官員。

  他的客人,陳九,正安靜地坐在對面。

  數日前,一場驚天動地的風暴從南洋腹地颳起。

  荷蘭總督府的質詢雪片般飛向新加坡、倫敦和海牙,指控這是一場由「海外華人陰謀集團」策劃的戰爭。

  而陳九,這位「華人總會」的幕後掌舵者,恰在風暴眼,新加坡停留多時,像是一個巧合。

  皮克林用標準的廣府口音開口,他的聲音溫和,如同一個老派的師爺。

  「陳先生,」

  「這幾日市面上的傳聞,恐怕已經入耳了。荷蘭領事館的人,每日都在總督府吵嚷。」

  他將一杯滾燙的茶湯推到陳九面前。

  「畢某忝為華人護衛司司長,職責所在,乃是調解糾紛。若是在新加坡地面上,各家兄弟有什麼摩擦,我這杯茶,還能分個公道。但眼下,這場風波,已經超出了商業糾紛的範疇。」

  皮克林嘆了口氣,

  「荷蘭領事昨日已再次正式向總督府提交外交抗議,指控馬辰港的襲擊,與在香港註冊的華人社團有關。除此之外,巴達維亞甚至公開宣稱,這是清國李鴻章的陰謀。」

  陳九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沒有說話。

  他在新加坡這麼久,一切該來的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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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77年設立華人護衛司的根本目的,就是為了取代華人秘密會黨,如各家會館,或者天地會、義興會等作為華人社會內部仲裁者的地位。

  皮克林是整個南洋最出名的華人事務專家,對香港華人總會了解比很多香港華人還深。

  蘭芳在婆羅洲的罪行,不是打疼了荷蘭人,而是繞過了英國人,這位南洋最大的仲裁者,擅自妄圖改變牌桌上的秩序。

  衝出蘭芳的原始控制區,和達雅人結盟,占領煤礦,這已經不能簡單用「反抗」來形容,這是軍事擴張。

  「總督弗雷德里克·韋爾德爵士,他希望親自聽一聽,陳先生您……對於蘭芳公司與荷蘭東印度公司之間這場不幸糾紛的見解。」

  「陳先生,請吧,總督閣下……不希望等待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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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康寧山是新加坡的制高點,是帝國的權力核心。

  總督府就坐落於此,陳九被一名穿著制服、面無表情的副官引入一間接待室,沒有被直接帶去見總督,而是被刻意地晾在了這裡。

  門外已經站了一整隊持槍衛兵。

  房間裡空無一人,只有一座落地鍾在沉悶地擺動。


  牆壁上掛滿了描繪大英帝國功勳的油畫——鎮壓印度兵變、非洲祖魯戰爭,以及維多利亞女王威嚴的肖像。

  足足等了三個多小時,韋爾德爵士終於露面。

  皮克林站在一旁,

  「陳先生,請坐。」 韋爾德非常嚴肅,沒有握手,只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隨後就自顧自地坐在了沙發上,冷冰冰地注視著陳九。

  「陳先生,你抵達新加坡已經進階二十天,我一直在等著你拜訪我。」

  「沒想到,你我會在這樣的局面相見。」

  「你的華人會社……在香港的事務,軒尼詩總督(向我提及過。你們在商業上很有效率。但這裡是海峽殖民地,你應該清楚這一點,這裡是女王的領土。」

  他拿起一份文件。

  「在過去的七十二小時裡,我收到了來自巴達維亞的十三封緊急電報,和來自倫敦殖民地部的兩封質詢。它們有很多措辭都指向你。陳先生,你給我帶來了巨大的行政負擔。」

  韋爾德沒有給陳九開口的機會,直接開始了質詢。

  「我將分三部分,向你陳述事實。威廉,」他看了一眼皮克林,「請確保陳先生理解每一個詞的重量。」

  「陳先生,我首先談談蘇門答臘。根據大英帝國與荷蘭王國在1871年簽署的《蘇門答臘條約》,荷蘭人以保證我們在蘇門答臘島的自由貿易權為交換,獲得了我們在亞齊問題上的中立。」

  他提高了聲調,「德利地區華工和亞齊人掀起的武裝衝突,直接導致了英國商行——例如哈里森與克羅斯菲爾德公司的菸草種植園顆粒無收,損失慘重。」

  「德利地區的暴亂讓荷蘭人無法履行他們對英國的條約義務。破壞了一個已經確立的、符合帝國利益的勢力範圍。公然損害英國的商業利益。」

  這裡有幾條重要指控,明確指出在你控制下的香港華人總會,參與了對蘇門答臘島的走私和武裝支持。

  「第二項指控:柔佛,對新加坡海峽防務的直接威脅。」

  他指了指窗外對岸的柔佛,「柔佛,是新加坡的咽喉。」

  「你在新山的蘇丹阿布巴卡的眼皮底下,以華北招工局的名義,安置了超過一萬三千名的清國北地勞工。」

  「海關報備他們為農工和災民,參與數個墾殖區的開墾工作。但我從皮克林先生這裡得到的報告,他們組織嚴密,不與本地華人交流貿易,自成一體,雙方有巨大的隔閡。這些人在內陸開墾、築路,並且非常感恩總會的運輸,接濟和組織,我十分有理由懷疑,你對他們仍然可以施加巨大的影響力。」

  「陳先生,我是負責海峽殖民地安全的總督。1874年為了爭奪拉律地區的戰爭——那場幾乎摧毀了整個霹靂州的災難——就是因為華人秘密會黨為了爭奪錫礦利益而引發的!」

  「戰爭導致商業癱瘓,海盜橫行,嚴重影響了英國在鄰近的海峽殖民地的貿易利益。」

  「柔佛即將有可能發生的,」

  韋爾德的聲音變得極其嚴厲,「是在我的眼皮底下,在新加坡的咽喉要道,建立一個組織更嚴密、動機更可疑的華人港腳!這直接來源於華人總會對華北的災民安置。這是事實。」

  「最後,是婆羅洲。蘭芳公司對馬辰港和煤礦的毀滅性襲擊……陳先生,這跟你究竟有沒有關係?!」

  韋爾德站起身,踱步到那張新地圖前。

  「你是否意識到,奧蘭治-拿騷煤礦,是荷蘭東印度艦隊在整個群島唯一的本土蒸汽燃料來源?癱瘓了荷蘭海軍。荷蘭人現在驚慌失措,巴達維亞向我發電,聲稱這是清政府策劃的陰謀,要求我們履行盟友義務,組建聯合艦隊來圍剿!」

  「蘭芳正在試圖將大英帝國拖入一場我們根本不想參與、也不符合我們利益的戰爭!」

  「所以,陳先生,請你回答我。」

  「我的職責,」韋爾德將報告扔在桌上,「是消除威脅。」

  「如果沒有合適的回答和證據,我會立刻採取手段。」

  書房內陷入了死寂。落地鐘的擺動聲清晰可聞。

  韋爾德發出了最後的通牒,「你依賴香港作為你的商業中心、銀行和貿易網絡。我可以讓軒尼詩總督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凍結你滙豐銀行的每一個帳戶,查封你在港的每一艘船、每一間商號。你將一無所有。」

  「告訴我,陳先生。我為什麼……不該這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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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長達一分鐘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後,陳九開口了。

  他沒有理會站在一旁、準備翻譯的皮克林。

  他抬起頭,直視韋爾德總督,用一口流利的牛津口音回答:

  「總督閣下,感謝您如此坦率地陳述了您的擔憂。我請求您,同樣允許我,以一個商人和……一個同樣關心秩序的人的身份,來回應您的指控。」

  「總督閣下,在去年,我在美國遭到了刺殺,一枚銅殼步槍彈穿透了我兄弟的胸膛,擦著我的側肋而過,一節肋骨被打成碎片,我整整躺了三個月才從死亡線上掙紮起來,又花了半年的時間養傷,今年的春天才從美國返回,事實上,我在香港呆的時間十分短暫。」

  「在德利暴亂的一年多時間裡,以及蘭芳公司發起的戰爭期間,我大部分時間都在與死神掙扎,如何能讓我的商業公司參與戰事?」

  「我在香港的商業版圖,因為荷蘭人的外交抗議,陷入嚴重虧損,至少六個月的時間,香港華人總會都在接受監視和審問,貨船和人員出港量降低了至少九成,幾乎在破產邊緣,與此同時,還在香港大力興建慈善事業。」

  「這些,軒尼詩總督,香港各個洋行的大班,包括司長威廉·皮克林都十分清楚,要不然,現在我早已下獄。」

  「蘭芳公司,這個華人自治體,在婆羅洲存在了104年。它跟美國建國幾乎在同一時間。」

  「蘭芳發生戰事,要把我一個剛從病床上掙紮起來的商人抓過來問話,這恐怕並不太公平,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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