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獅城煙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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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天色熹微,南洋特有的潮熱之氣便瀰漫開來。

  陳九與陳秉章謝絕陪同,只帶了護衛步行前往菲利普街的岡州會館。

  新加坡開埠不過一甲子有餘,由萊佛士爵士從柔佛蘇丹手中取得,因其地處馬六甲海峽咽喉,已迅速崛起為南洋第一等的繁華商港。

  街道上人聲鼎沸,熱鬧非常,竟是比金山唐人街更添幾分活力。

  行不多時,便見一處不甚起眼,卻透著莊重氣派的建築。門楣之上,懸掛著一方牌匾,上書四個遒勁大字:「岡州會館」。

  兩側門聯曰:「岡城毓秀,州里聯情」。

  會館建築融合了廣府風格與南洋適應氣候的特點,青磚牆體,硬山頂,門前有廊檐可避雨遮陽。

  門廊兩側牆上,嵌有石碑,銘刻著會館創立之宗旨與歷次重修捐資芳名。

  陳秉章駐足門前,仰望著那匾額,眼眶竟有些微微發熱。

  他顫巍巍伸出手,撫摸著冰涼的青磚牆面,喃喃道:「同治二年,我曾來過星洲一次,彼時此館尚在珍珠街上,逼仄得很,當時日子也苦,一磚一瓦,皆是我新會子弟的血汗啊……」

  陳九亦肅然。

  與昨日廣肇會館的試探性接待不同,今日的岡州會館,顯然早已得了消息,做足了準備。

  門口有個僕役看清了兩人樣子,趕忙回去報信,不多時,門廊下,已肅立著數人。

  為首者是一位年約五旬、面容儒雅、身著深色暗紋綢衫的長者,正是新加坡岡州會館的現任理事長,李耀笙。他身後跟著司理馮柏年,以及幾位在星洲新會籍商人中頗有聲望的理事。眾人皆是衣冠整齊,神色莊重,儼然是迎接貴客的架勢。

  見到陳九二人走近,李耀笙立刻率眾迎上前幾步,未語先帶三分笑,拱手執禮,

  「九爺!秉章公!大駕光臨,我新加坡岡州會館蓬蓽生輝,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態度恭敬,禮數周全,挑不出一絲錯處。

  陳秉章是老於人情世故的,立刻堆起滿面春風,搶上前扶住李耀笙的手臂,

  「耀笙理事長太客氣了!折煞老朽了!我同阿九不過系兩個離鄉別井的遊子,返到自家會館,如同歸家,何須如此大禮?諸位叔伯兄弟如此盛情,我叔侄二人實在惶恐。」

  陳九亦隨之拱手,姿態放得頗低,語氣溫和:「理事長,諸位前輩,晚輩陳九,與秉章叔冒昧來訪,叨擾諸位清靜,心中不安。萬萬當不起九爺之稱,喚我阿九便可。」

  「誒,禮不可廢,禮不可廢。」

  李耀笙笑容不減,側身延客,「秉章公乃舊金山和香港僑領,德高望重,九爺名震寰宇,乃我新會子弟之驕傲。二位能蒞臨我會館,是我等之榮幸。快請入內奉茶!」

  一行人謙讓著步入會館。

  今日岡州會館的前廳顯然特意整理過,桌椅擦得一塵不染,桌上已擺好了精緻的茶具,以及幾碟南洋特色的娘惹糕點。

  分賓主落座,李耀笙親自執壺,行雲流水般沖泡起工夫茶,動作優雅,顯然是此道高手。

  他一邊斟茶,一邊笑道:「聽聞二位鄉賢抵埠,館內同仁無不歡欣。

  秉章公為我新會僑領,更是江門陳氏的前輩,執舊金山和香港岡州會館牛耳多年,造福鄉梓!

  還有九爺,少年俊傑,揚威海外,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陳秉章接過小巧的茶杯,啜飲一口,贊道:「好茶!耀笙理事長不僅善於經營,於茶道亦是精通。」

  「諸位叔伯兄弟,在星洲紮根多年,將會館打理得如此興旺,實乃我新會僑胞之福。」

  李耀笙呵呵一笑,不著痕跡地將話題引向他處:「秉章公過謙了。香港和舊金山乃遠東巨埠,秉章公與九爺在那裡呼風喚雨,才是真正的大格局、大事業。我等偏安星洲一隅,無非是守著祖輩傳下的基業,做些小本經營,餬口罷了。如今世道艱難,洋商擠壓,土著環伺,這碗飯,是越來越不易吃了。」

  「九爺少年豪傑,名震寰宇,實為我新會子弟之光耀。只是老朽孤陋,敢問九爺,究系我新會陳氏哪一支血脈?祖上源流,可否示下,也好讓我等知曉,是族中哪一房的麒麟兒歸來了?」

  這個問題看似尋常家常,實則牽動著廳內所有理事的心弦。

  在南洋,同鄉固然親切,但同宗同支,那份紐帶又自不同。


  摸清陳九的根腳,方能更準確地掂量彼此的關係。

  更重要的是,這直接關乎到他們如何站隊。

  陳九聞言,微微欠身,惹得李耀笙慌忙躲了一下, 廳里的許多人互相交換著眼神,早聽聞此人殺人不眨眼,還以為是災星上門,此人如此恭謹,卻不知葫蘆里賣什麼藥。

  一個陳氏大宗的前輩已經讓人想入非非,更兼一個舉家遷到美國的小宗?

  這是要做什麼?

  「理事長垂詢,兆榮不敢隱瞞。

  我家這一支,源出新會城裡的大宗,後來分遷出去,落腳在茶馬鄉附近的鹹水寨。乃是族中一小分支,世代耕讀傳家,比不得諸位叔伯祖上多是名門大派,開枝散葉。」

  「茶馬鄉?……莫不是茶坑……鹹水寨……」

  李耀笙撫須沉吟,眼中似有追憶之色,在腦海的陳氏譜系地圖中搜尋著。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身子微微前傾,聲音也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絲驚異與求證:「鹹水寨……可是與石頭鄉陳氏關聯?老夫忽然想起一人——陳昭!

  同治年間,那位帶領新會子弟開拓南洋米業,後來……後來不幸在大嶼山海灣遭荷蘭炮艦圍攻殉難的陳昭,其族譜所載,似乎正是出自石頭一系,再分遷出去的。九爺,昭公……莫非正是你這一支的先輩?」

  提到「陳昭」這個名字,廳內幾位年長的理事,如馮司理,都神色一凜,顯然都聽過這段悲壯的往事,目光齊刷刷投向陳九。

  「理事長好記性,是兆榮的三叔公。」

  陳九環視眾人,眼前這幫人恐怕早就把他查了個底掉,此時點出陳昭又是想試探什麼?

  換做自己宗親在海外闖下諾大的名堂,恐怕早就派人找到香港尋親。香港離新加坡又不遠,這麼久都裝啞巴,此時卻又故作姿態….

  他只做不知,語氣很淡,「……三叔公與兩百多位新會子弟,是為護我華人商路,不屈於荷夷淫威,力戰而亡,壯烈殉節!」

  李耀笙猛地一拍大腿,激動之情溢於言表:「哎呀!原來如此!原來九爺竟是昭公的親族侄孫!」

  他再看陳九的眼神,立刻大為不同,先前那層客套的隔閡仿佛瞬間薄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熱情與一種自家人的認同感。

  「昭公當年,義薄雲天,開拓航線,養活了多少鄉樣!其行可佩,其志可嘉,其遇可悲!」

  他轉向其他理事感慨道,「想不到昭公一脈,如今出了阿九這般人物,真是否極泰來,族運使然!」 他親自執壺,為陳九續上熱茶,語氣已近乎對待自家子侄:「賢侄,你既是我新會陳氏嫡脈,又系昭公之後,回到這會館,便如同歸家一般,萬萬不可再拘禮客氣!」

  堂中好是熱絡了一陣,陳秉章撫須大笑,心裡卻是止不住嘆氣。

  終究是他們身份太過尷尬,這些宗族情分也摻了太多計較。

  幾番客套之後,話題不自覺說起本地會館的局面,

  司理馮柏年適時接口,「秉章公,九爺。不瞞二位,如今會館維持,全賴同鄉商號捐輸,以及一些微薄的產業租金。數千同鄉子弟的生計、教育、乃至身後之事,皆繫於此。每一筆開銷,都需精打細算,如履薄冰啊。」

  陳九安靜地聽著,心裡明白,這是對方在試探他的真實意圖,是來送財路,還是來奪基業?是福星,還是災星?

  他看向李耀笙和馮柏年:「理事長,馮司理,諸位前輩的難處,兆榮亦能感同身受。我華人離鄉背井,在外搏殺,所求不過是一家溫飽,一份尊嚴。

  總會近年來在舊金山、檀香山、香港略有寸進,非是一人之功,實乃萬千同胞血汗凝聚。

  我這次來,可以與各位前輩明說,並無侵吞基業,或是強買強賣之意,主為開拓商路。」

  他略微停頓,觀察了一下眾人的神色,繼續道:「南洋商事,總會願牽線搭橋,具體操作,自然仍由本地會館與商號自主。

  我華人在這南洋,實乃唇齒相依。

  總會四方聯絡,亦是為所有南洋華人爭一份喘息之機,一份未來談判的籌碼。總會所需,並非星洲會館的錢糧人力,而是希望諸位能利用星洲信息匯集之便,在商業上與我等互通有無,在道義上,莫要斷了這同氣連枝之情。」

  隨後他拱拱手,不再多說,

  接下來的談話,氣氛便輕鬆了許多,多是敘鄉情,問家常。


  陳九謝絕留下用餐的邀請,上了一炷香,捐了一筆錢用於會館慈善與教育,隨後毫不留戀,轉身就走。

  辭別之時,李耀笙等人親自送至門外,執禮甚恭,笑容也比之前真切了幾分。

  然而,當陳九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李耀笙臉上的笑容便慢慢斂去,化作一聲複雜的嘆息。

  馮柏年湊近低聲道:「理事長,您看……」

  李耀笙望著熙攘的街道,目光深邃:「是猛龍過江,也是災星臨門啊……吩咐下去,與總會的商業往來,可以談,但要格外小心,帳目務必清晰,絕不沾染任何與軍火、叛亂相關之事。對會館子弟,要嚴加約束,莫要捲入是非。至於這位九爺……敬而遠之,若即若離,方是存身之道。」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他捐的那筆錢,倒是解了義學的燃眉之急……唉,這世道,想獨善其身,談何容易。且再看看吧。」

  另一邊,陳九與陳秉章走在路上。陳秉章低聲道:「我還以為你會更直接一些….以前在金山,可不見你對老夫如此恭謹…..」

  陳九有些錯愕,忍不住輕笑一聲,

  「秉章叔,那時候我當你是前輩,是對手…..」

  陳秉章腳步一停,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又追上去,

  「那他們呢?」

  陳九苦笑一聲:「就當是村里糊塗老漢吧。」

  陳秉章乾咳兩聲,強行控制肌肉讓自己老臉上擠出來的皺紋少一些,抿了抿嘴角,又跟了上去,

  「那你接下來要怎麼做?找個由頭重掌會館大權?合縱連橫,一統新加坡華社?還是先殺幾個不聽話的,再徐徐圖之?還是….?」

  陳九搖搖頭,「什麼都不做?」

  「啊?」

  「那咱倆來幹嘛來了?就單純是尋個親戚?」

  「你也說了,都是親戚。」

  聞言,陳秉章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但是誰也沒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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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洋,不是舊金山,也不是不列顛哥倫比亞,秉章叔,你要轉變思路,在舊金山那一套,在這裡是行不通的。」

  「舊金山的華人像什麼?像被風颳到北美的野草種子,在岩縫裡抱團掙扎。而南洋華人……早就落地生根,成為這片土地的一部分了。

  陳秉章:「可這些歐洲人和美國人不都是一樣排華……」

  陳九截斷話頭,「不同!美國才多少華人?你看新加坡,檳榔嶼,柔佛,婆羅洲,哪處沒有華商與土著王公的百年盟約?荷蘭人開巴達維亞,英國人拓新加坡,重建吉隆坡…..」

  「舊金山的華人被洋人困死在唐人街四壁高牆之內,自然要高舉平等之旗,正面抗爭。我剷除會館堂口,正是為了不讓華人困於內鬥,不叫我們蜷縮於門戶私計之中。

  而在南洋……這裡的華人,走的卻是另一條路。」

  「你看那些騎樓下的僑生娘惹——他們的祖先在鄭和寶船時代就已與土著通婚,形成峇峇娘惹之族。這裡沒有黃禍論的生存土壤,因為南洋本就是黃種人的海洋!

  華人在此不是外來者,而是早已深耕大地的拓荒者。」

  「在舊金山,華人是需要拼命證明價值的外來者,而在南洋,華人早渡過了依附求存的階段。

  前者要打破高牆,後者……正在成為大地本身。」

  他語氣轉沉:「鄭大人下西洋奠定了華人在南洋的政治與文化根基,若非西洋殖民者橫插一手,南洋早該湧現上百個如滿者伯夷、三佛齊,蘭芳,大港一般的華人政權!

  南洋百萬華人,人傑何其多也——可如今卻被荷蘭、英國之流割裂牽制,連馬六甲海峽的貿易主導權也落入英人之手。」

  「你我皆知,自東漢以來,士族門閥靠兼併土地、壟斷官位成為國中之國。

  西晉占田制、劉宋占山制,無不是朝廷對士族既得利益的妥協。

  而南洋華人的宗鄉會館,何嘗不是另一種士族化?

  他們建祠堂、辦義學、控商貿,控制土地,並通過與馬來貴族的聯姻鞏固社會地位,雖維繫了華人命脈,卻也築起新的壁壘。士族士族,坐看王朝興衰,自身巋然不動,任憑你今天是這個蘇丹還是那個蘇丹,任憑你是英國人,法國人,荷蘭人,他們都是坐地戶,想來是做這個打算。


  可惜,最多也就是做個甲必丹,何談權利和政治?最多就是人家圈養的豬,

  整個南洋的華人,在經濟和貿易上占主導,卻在政治權利上失語。」

  他抬眼:「我在香港澳門把持下南洋的門戶,培訓華工,告誡他們天下華人是一家,承諾保障其權益。

  可這些華工一旦落地,便被本地會館與堂口吸納。

  一邊是我提倡的破界融合,一邊是他們固守的宗族壁壘。兩種價值觀碰撞之下,我們早已站在他們的對立面。他們敢怒不敢言,而我……卻勢必親手打碎這僵死的殼。」

  「若是跟他們表明我的心志,恐怕我再也不離開這新加坡了…..」

  陳秉章苦笑著搖搖頭,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九爺,你說。有沒有可能,有不流血不鬥爭的辦法?能達成共識,齊力並進,豈不快哉?」

  「除非…..神州陸沉,民族興亡?」

  陳秉章面色一僵,想了想清廷的做派,不敢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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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九帶著陳秉章四處轉,待到時間差不多轉進一條稍顯清靜的街巷,尋了一處門面古樸、題著「海陽樓」三字的酒樓。

  二人上了二樓,揀了一處臨窗的雅間坐下。

  陳秉章見陳九神色從容,似有所待,不由問道:「九爺,我們這是要等什麼人?」

  陳九微微頷首,目光投向窗外南洋濕熱的街景,輕聲道:「等一位故人,恐怕也是位說客。」

  不多時,樓梯口傳來腳步聲。

  門帘一掀,一位年約五旬、面容清癯、目光炯炯的老者走了進來。

  他身著半舊的長衫,手中執一把摺扇,雖不顯華貴,卻自有一股儒雅氣度。

  陳九起身相迎,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蘭卿兄,一別經年,風采依舊。」

  陳秉章也起身,他雖未見過此人,但觀其氣度,知非尋常人物。

  陳九為陳秉章介紹道:「秉章叔,這位是王韜王先生,大學者,遊歷英、法等國三年,香港《循環日報》的創辦人,也是我與伍廷芳的舊識。王先生學貫中西,是我華人所見不多,真正睜眼看世界之人。」

  王韜拱手一笑,聲音清朗:「九爺過譽了。這位想必就是總會的陳老先生吧?久仰。」

  三人重新落座。陳九親自為王韜斟上一杯南洋特有的肉骨茶湯,開門見山道:「兄此來星洲,不只是為了遊歷講學吧?」

  王韜接過茶杯,並不急於飲用,目光掃過陳九,坦然道:「星洲地面上幾位有頭有臉的甲必丹和會館領袖,聽聞你』金山九』駕臨,心中頗不踏實。

  他們打聽到我與你在香港有過數面之緣,又知我素來在報紙上議論時政,便托我來探探你的口風。」

  他語氣帶著一絲調侃,卻也點明了關鍵,「九爺,你這趟南洋之行,攪動的風雨可不小啊。他們想知道,你這面總會的大旗,究竟要插到何處?」

  陳九並未直接回答,反而問道:「蘭卿兄,你去年應黃埔先生邀請南下,沿途宣講維新變法、君民共主之思,四處講學,不知南洋同胞,反響如何?」

  王韜聞言,輕輕嘆了口氣,扇骨在掌心敲了敲,神色轉為凝重:「反響?可謂冰火兩重天。一些年輕學子,如饑似渴,覺得我所言變法圖強,正是拯救中華之良方。他們嚮往西方議會制度,認為若能在我大清施行,必能富國強兵。」

  他話鋒一轉,帶著幾分無奈與譏誚:「然而,更多的僑領、富商,雖也覺朝廷腐朽,卻認為我之所言過於激進,無異於空中樓閣。

  他們在此地,靠著與殖民政府合作,方能積累財富,獲得些許地位。

  你同他們講民權,講議會,他們表面附和,內心卻懼之如虎,生怕動搖了他們賴以生存的秩序。甚至有人私下對我說,王先生,變法雖好,然觸動官府與洋人利益,恐招致大禍,不如安守現狀。」

  王韜看向陳九,目光深邃:「九爺,你看。這便是現狀。南洋華人,有血性者如蘭芳,如蘇門答臘山林中的義士,然多數人,尤其是已獲利益和地位者,寧願在洋人的規則下做一個富足的甲必丹,也不願冒險去追尋一個看似渺茫的、屬於華人自己的新秩序。他們怕你的亂,更勝過恨洋人的欺。」

  陳九靜靜聽著,並不為所動。


  「蘭卿兄,你這一年遊歷,看慣了如今南洋華社的謹慎求安,卻可知支撐起這南洋半壁繁華的,究竟是怎樣的一群人?」

  「你看這南洋華社,商賈遍地,百工雲集,其中客家人是一大支,而客家人中,礦工又是一大支。最團結者,當屬客家群體,戰鬥力最強者,當屬客家礦工。」

  「客家人之稱其客,你我皆知。

  中原板蕩,南遷求生,客家人南下,從南宋到如今大清,茫茫多少年。

  他們離鄉背井,或因吃不飽飯,或因政治迫害,或因經濟困頓,被命運的洪流推至一路向南,土客械鬥,血流成河,又有多少人來到這南洋菸瘴之地。他們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必須團結,方能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生存下去。早期的蘭芳公司、大港公司,便是這樣的共同體,非為劫掠,實為自保與開拓。」

  「至於客家人中多礦工,且戰鬥力強,此間緣由,更是沉痛。礦業開採,是當年南洋最具風險的營生之一,深入蠻荒瘴癘之地,勞動強度極大,且常需面對土人衝突或殖民者的壓迫。這等刀頭舔血、朝不保夕的生涯,非有絕大勇氣與堅韌不能勝任。

  再者,採礦非一人一力可為,需要嚴密組織與集體協作。其戰鬥力,正是源於這種高度的組織性與共同的利益訴求。在缺乏秩序、資源有限的南洋社會,不同群體易生摩擦,會館的早期功能甚至包括武裝訓練,都是為了守護來之不易的生存空間。」

  「南洋華社的祖輩,皆是刀頭舔血,銳意進取之輩,如今日子過得好了,洋人帶來了他們的貿易和秩序,現今的華社大多也都沉寂了。

  「所以,蘭卿兄,你看這南洋華社,其表或是商賈繁華,其里卻是數百年來我華人移民以血肉開拓、以鄉誼凝聚、以對身後名的執著支撐起的壯闊圖景。

  總會今日所為,看似激烈,實則亦是循著這先輩開拓的血路,以一種更直接的方式,為我南洋百萬同胞爭一個不必再輕賤性命、能讓每一個名字都堂堂正正寫入歷史的未來。

  這並非僅僅是為了幾座錫礦、幾條商路,也不是為了搶南洋華社的話語權。」

  王韜默不作聲,眉頭緊皺,席間一時沉默。

  陳九耐心等待了一會,接著說,

  「蘭卿兄,你在《循環日報》上多次倡言變法,呼籲設立議院,發展工商,其心可佩,其志可嘉。」

  陳九緩緩開口,「但你也看到了,清廷顢頇,頑固派勢力盤根錯節,李中堂等洋務派亦步履維艱。自上而下的改革,道阻且長。」

  「而在南洋,我們面對的又是另一番天地。這裡沒有皇帝,卻有比皇帝更貪婪的殖民者。在這裡,空談變法,不如實實在在掌握槍桿子和錢袋子。

  蘭芳若不舉事,此刻早已被荷蘭人吞得骨頭都不剩,蘇門答臘的兄弟若不反抗,早已在荷夷的焦土令下化為灰燼。」

  「我不信這南洋百萬華人都甘願做別人的家犬,你在這裡講變法,恐怕並無太多益處。」

  「總會想建立的,不是一個簡單的幫派或者商會,而是一個能夠保護南洋華人利益,能夠與殖民者周旋,甚至在未來能夠參與制定規則的組織。

  這或許不是王先生您理想中的『君民共主』,但這是在當下南洋血與火的現實中,我們能走出的,最切實的一步。」

  王韜凝視著陳九,半晌,喟然長嘆:「這條路腥風血雨,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星洲的那些人,怕的就是被你捲入這風暴之中。」

  「風暴早已來臨。」

  陳九淡淡道,「荷蘭人、英國人不會坐視華人甲必丹做大,也不會一直容忍華人掌控本地秩序。請王先生轉告星洲的諸位鄉賢,無論做何打算,商貿合作,文化傳播,乃至信息互通,百利而無一害,陳某的華人總會只是牽頭,並無掌控之意。」

  王韜沉吟良久,終於點了點頭:「你這番話,我當如實轉達。至於他們如何抉擇……且看時勢演變吧。」

  陳九接著說,「有勞蘭卿兄幫我奔走,此事若成,我在香港的《公報》和兄的《循環日報》不妨合併,由總會出錢,在南洋發行,刊登一些變法思想,商業船訊,環球新聞,陳某絕不過多干涉,蘭卿兄為主編。」

  陳九舉杯相迎:「思想之啟蒙,與力量之凝聚,本就該並行不悖。他日若真能開民智、聚民力,王先生今日播撒之種子,必有破土而出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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