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蘇門答臘清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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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亞齊人深度參與了德利地區的叛亂,

  這個消息的可怕之處,不在於其真假,不在於亞齊人參與數量的多少,而在於它帶來的連帶影響。

  它像一根引線,將兩個看似無關的危機點連接在了一起:帝國的軍事泥潭——亞齊,與帝國的經濟心臟——德利菸草種植園。

  亞齊的戰火假如徹底蔓延到了東海岸,與數萬心懷不滿的華工合流,後果是殖民地政府難以承擔的。

  恐慌,像是病毒一樣不斷地在總督府里蔓延。

  政務秘書、陸軍司令、財政總長……殖民地的最高決策者們震驚、不安。

  在情報不明的情況下, 他們向德利地區所有還能聯繫上的軍事單位、警察部隊和地方行政長官下達指令:執行堡壘策略。

  放棄所有偏遠的、難以防守的種植園和哨所。

  所有荷蘭公民、忠於帝國的武裝人員,立刻向棉蘭、勿老灣等核心城市收縮、集結。

  將這些城市變為堅固的軍事堡壘,集中有限的兵力,保護行政中心、港口、鐵路樞紐等關鍵基礎設施。

  這不能說錯,只是略微消極。

  給了董其德和阿吉放肆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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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總督的「堡壘策略」還在德利地區被層層加碼。

  亞齊首府庫塔拉查的荷蘭軍營里,卡雷爾·范德海金將軍正用他僅存的那隻右眼,審視著一份剛剛繳獲的、畫在羊皮上的亞齊游擊隊布防圖。

  他就是荷屬東印度陸軍中令人聞風喪膽的「獨眼將軍」。

  這個綽號並非來自敵人的詛咒,而是他自己的士兵在敬畏與恐懼中為他起的。

  1877年,在攻打沙馬朗岸的一場血戰中,一顆子彈奪去了他的左眼,卻也為他鑄就了一尊活生生的傳奇。

  他拒絕退下火線,用一塊染血的繃帶草草包紮傷口,繼續指揮戰鬥,直至勝利。

  范德海金是范蘭斯伯格總督的另一個極端。

  他鄙視巴達維亞那些只會玩弄政治和外交的文官,堅信在殖民地這種野蠻之地,唯一的真理只在戰爭之內。

  自1877年接管亞齊戰事以來,他一改前任們的被動防禦,發動了一系列殘酷而高效的攻勢。

  他從不相信所謂的「懷柔」與「和談」,他的信條是用絕對的、毫不留情的暴力,摧毀一切反抗的意志,然後再在廢墟之上建立秩序。

  在他指揮下的幾年間,至少有三萬亞齊人死於戰火與清剿,比他的前任造成的戰果要大上幾倍,但同樣,亞齊人在屠殺下反抗的聲勢也愈發宏大。

  他與總督范蘭斯伯格的矛盾,早已是公開的秘密。

  總督指責他耗費軍費如流水,視人命如草芥;他則在私下裡嘲笑總督是「穿著絲綢睡衣的膽小鬼」,根本不懂戰爭。

  堅持了兩個月,在多方的壓力之下,總督還是選擇了妥協。

  副官將棉蘭叛亂的初步戰報呈上,范德海金的眼睛裡忍不住露出譏諷。

  「看看吧,」他將戰報扔給身邊的參謀長,「這就是我們那位精打細算的總督閣下想要的和平。

  他以為把軍費從亞齊的帳本上劃掉,就能變出菸草和利潤。

  現在,那些他捨不得花錢去管理的華人和捨不得花錢去打的亞齊人,用一把火告訴了他,什麼叫愚蠢。」

  這場突如其來的災難,在他看來,是對范蘭斯伯格那套「文化人治軍、財政優先」政策的審判,同時,也是他自己更進一步的絕佳契機。

  他立刻意識到,這場叛亂將成為他在殖民地內部權力鬥爭中的最強武器。

  「總督的堡壘策略?真是個天才的想法。」

  他聽完最新的電令,發出一聲冷笑,「他這是要把整個德利地區,拱手讓給那些叛匪。他以為守住幾個城市就萬事大吉了?

  他不懂,游擊隊的生命力,就在鄉野,就在叢林。他這是在給敵人提供休養生息、發展壯大的溫床。」

  他沒有立刻執行總督府關於「維持亞齊戰線穩定,不得擅自調動」的命令。

  相反,他叫來了他最信任的幾位指揮官,在地圖前站定。

  「先生們,巴達維亞的官老爺們嚇破了膽。但對我們軍人而言,這是一次機會。」


  他的聲音稍顯亢奮,「我們不能坐等德利的局勢糜爛。

  我們必須主動出擊,不僅是為了平定叛亂,更是為了向所有人證明,只有軍隊,只有我們,才是維繫這個帝國唯一的支柱。」

  他的計劃非常大膽直接,甚至可以說是違抗軍令。

  他決定,在不驚動總督府的前提下,對亞齊的戰術進行一次重大的、臨時的調整。

  他要用最短的時間,從亞齊這個泥潭裡,強行「擠」出一支可以調動的機動兵力。

  「從今天起,」他指著沙盤上庫塔拉查周圍的區域,「我們在亞齊的戰術,由全面清剿,轉為重點防禦。集中防線!不跟他們耗了!」

  這個概念,在他的腦中早已醞釀成熟。

  全面征服整個亞齊耗時耗力,且收效甚微。

  既然無法徹底消滅叢林裡的游擊隊,那就反其道而行之——將自己「囚禁」起來,用一座巨大的、堅不可摧的牢籠,將首府庫塔拉查及周邊最重要的經濟區域保護起來,同時將敵人隔絕在外,慢慢困死他們。

  「命令,」他的獨眼掃過每一位軍官的臉,

  「工程部隊立刻行動,以庫塔拉查為中心,徵用所有可以徵用的勞工,沿著我們現有的防禦體系,加固並連接十六座核心據點。我要在兩個月內,看到一條由鐵絲網和壕溝組成的、總長超過十五公里的堅固防線完工!」

  「鐵路部門,立刻鋪設一條窄軌線路,將這十六座據點全部連接起來。我需要我的部隊和火炮,能在半小時內,從防線的任何一點,機動到另一點。」

  「所有外圍的、非必要的哨所和巡邏隊,全部收縮回防線之內。我們要暫時放棄對廣大鄉村地區的控制,集中所有兵力,確保這條『集中防線』的絕對安全。我們的任務,不再是深入叢林去尋找敵人,而是守住這條線,將來犯之敵,全部消滅在線前。」

  這是一場豪賭。

  他用暫時放棄亞齊大部分地區的控制權,來換取兵力的集中和機動性。

  一旦防線建成,他就能從這條固若金湯的戰線上,抽調出至少一個團的精銳老兵。這支力量,將成為他介入德利局勢的利刃。

  他深知此舉的政治風險。

  一旦被范蘭斯伯格抓住把柄,就是「擅離職守、丟失國土」的重罪。

  但他不在乎。他相信,當德利的局勢糜爛到無法收拾,當阿姆斯特丹的股東們因為股價暴跌而怒吼時,所有人都會明白,誰才是那個能解決問題的人。

  「給我在海牙的朋友們發電報。」他對秘書低聲說道,「告訴他們,總督的無能正在將整個蘇門答臘拖入火海。帝國需要一個強有力的聲音,一個敢於承擔責任的軍人。」

  ————————————

  棉蘭、巨港。

  這是荷蘭在蘇門答臘島財富的匯聚之地,也是無數華人背井離鄉、尋求生路的起點。

  如今這些城市的華人區,已然變成了一座巨大的、死寂的囚籠。

  那些發起叛亂的三合會,亞齊人,還有華人勞工在放了一把火、搶走物資後就立即轉移到了城外,不見蹤影。

  荷蘭殖民當局在執行「堡壘策略」,收縮回城市後,隨後第一件事便是對眼中「不可信賴」的華人社群,實施了最嚴酷的集體懲罰。

  「准照制度」和「通行證制度」,這兩項早已存在、旨在隔離和控制「外來東方人」的殖民法規,在一夜之間被推向了極致。

  華人社區的每一個出入口,都被高大的木製路障和鐵絲網徹底封死。荷槍實彈的荷蘭士兵和臨時武裝起來的土著輔助兵(多為安汶人或爪哇人),在街壘後日夜巡邏,黑洞洞的槍口對著區內的每一個窗口。

  任何試圖翻越路障的人,無論緣由,一律就地射殺。

  華人被強制禁錮在指定的社區內,不得越雷池一步。

  曾經川流不息的街道,如今空無一人,只有巡邏隊皮靴踏在石板上的單調迴響。店鋪的門板被死死釘上,所有的商業活動都陷入了停頓。

  棉蘭甲必丹張士輝的府邸,此刻也成了他自己的牢籠。

  這位曾經在荷蘭人與華人社群之間長袖善舞、風光無限的僑領,如今卻成了熱鍋上的螞蟻。

  他穿著一身錦緞長衫,卻早已沒了往日的雍容。他焦躁地在正廳里來回踱步,額頭上布滿了冷汗。


  「大人,大人!求您開恩啊!」門外,幾個平日裡與他稱兄道弟的華商跪在地上,哭天搶地,「我們的貨還在碼頭的倉庫里,再運不出去就要發霉了!一家老小都指著這點生意活命啊!」

  張士輝沒有開門。他不敢。

  三天前,荷蘭駐軍指揮官,一位名叫科斯特的陸軍上尉,帶著一隊士兵闖進了他的府邸。科斯特沒有給他任何解釋,只是將一份名單和一把手槍拍在他的桌子上。

  「張,」科斯特的聲音很冷,

  「這是總督府的命令。從今天起,華人區全面戒嚴。你作為華人領袖,有責任協助我們,揪出那些隱藏在區內的叛匪和同情者。」

  那份名單上,是幾十個在叛亂後失蹤的、被懷疑參與了暴動的華工頭目和三合會成員。

  「三天之內,」科斯特指著那把手槍,「我要看到名單上至少一半的人,活的或者死的,出現在我的辦公室。否則,我將認為你,以及你所代表的整個華人社群,都是叛亂的同謀。到那時,這把槍,就會用在你的頭上。」

  赤裸裸的威脅。

  甲必丹制度,這個荷蘭人用來「以華制華」的工具,在危機時刻,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張士輝不再是受人尊敬的僑領,而是一個被槍頂著腦袋的、必須在同胞和自己的性命之間做出選擇的劊子手代理人。

  他派出了自己所有的家丁和親信,在華人區內展開了一場瘋狂的搜捕。

  一時間,區內人人自危,告密與背叛,成了活下去的唯一法則。

  曾經基於鄉情和宗族建立起來的脆弱信任,在死亡的威脅面前,瞬間崩塌。

  與此同時,「通行證制度」被以最嚴苛的方式執行著。

  過去,華人若要離開居住的區域前往內陸經商或探親,只需向殖民政府申請一張通行證。手續雖然繁瑣,但對於像張士輝這樣有頭有臉的商人來說,並非難事。

  但現在,所有的通行證都被宣布作廢。

  一張新的、由軍事管制部門簽發的特別通行證,成了唯一合法的身份證明。而想要獲得這張通行證,條件苛刻到近乎不可能。

  申請人必須提供至少三名荷蘭公民或高級別殖民地官員的擔保,並詳細說明出行的每一個細節,接受反覆的盤問和審查。

  這等於徹底切斷了華人的商業活動和人身自由。

  一位名叫林文祥的藥材商,他的老母親在鄉下的種植園病危,他心急如焚,拿著過去的關係網,四處求人,散盡家財,才勉強弄到一張為期三天的通行證。

  當他走出華人區那如同地獄之門的關卡時,迎接他的,是荷蘭士兵毫不留情的搜身和盤問。他們將他的行李翻得底朝天,連他給母親帶的藥材都用刺刀一一捅開檢查。他被呵斥著,像狗一樣趴在地上,接受著所有人的羞辱。

  而這,僅僅是開始。在他前往鄉下的路上,每一個荷蘭人設立的哨卡,都是一次新的噩夢。他被反覆盤查,被勒索錢財,甚至被無故毆打。

  等他衣衫襤褸、遍體鱗傷地趕到母親身邊時,老人已經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當他失魂落魄地返回棉蘭時,因為超過了通行證規定的時限,他被當即逮捕,以「通匪嫌疑」的罪名投入了監獄,生死未卜。

  荷蘭人這種不分青紅皂白的集體懲罰,這種將整個華人社群視為敵人的偏執做法,正在產生他們始料未及的後果。

  ————————————

  阿姆斯特丹,水壩廣場。

  秋日的陽光穿透運河上空瀰漫的薄雲,給證券交易所鍍上了一層金色。

  交易所內,氣氛卻與這沉悶的天氣截然相反,正處在一種癲狂的沸點。

  「拋!全部拋掉!德利公司的股票,一張都不要留!」

  一個穿著考究、頭髮梳得油亮的經紀人,對著擁擠的交易池聲嘶力竭地吼叫著,他的聲音在數百個同樣瘋狂的吶喊聲中,顯得尖利而絕望。

  這些天,交易板上,代表著「德利公司」的股票,價格正以一種自由落體般的速度瘋狂下跌。

  幾天前還價值四百荷蘭盾的股票,幾天後就跌破了三百,而且絲毫沒有止住的跡象。

  恐慌,在人群中蔓延。

  在交易所二樓一間可私人包廂里,

  彼得·范登博世,德利公司的主要股東之一,正臉色鐵青地看著樓下那瘋狂的景象。


  他手中的雪茄已經熄滅,菸灰落在了他昂貴的馬甲上,他卻渾然不覺。

  他的財富,他的地位,他家族的榮耀,都與這家公司深度捆綁。

  德利公司不僅僅是一家菸草公司,它是荷蘭殖民資本主義最璀璨的明珠。

  自1869年成立以來,它便以驚人的速度擴張,在蘇門答臘的沃土上建立起一個龐大的菸草帝國。

  它的股票,是阿姆斯特丹交易所最炙手可熱的藍籌股,以其穩定而又驚人的高額分紅而聞名。

  在1871到現在,公司支付給股東的年均股息率,超過了60%,令人難以置信,受到了逐年遞增的瘋狂追捧。

  在前兩年,股息甚至超過了票面價值的100%。

  這導致票面價500荷蘭盾的德利公司股票,一股的市場價格通常在數千荷蘭盾的範圍內波動。

  具體價格會根據菸草收穫預期、歐洲市場需求和公司發布的利潤報告而變動。

  因為,票面價500的德利股票,當年的股息就至少300。

  德利的股票是荷蘭乃至全世界最昂貴的股票之一。

  范登博世家族的財富,正是在這一波又一波的黃金浪潮中積累起來的。

  然而,蘇門答臘叛亂的消息,還有一些利益集團的圍剿,將這一切都打入了地獄。

  起初,他和董事會的其他成員還試圖封鎖消息,控制局勢。

  但在金融市場,任何秘密都無法長久。

  消息還是泄露了出去。

  最先做出反應的,是倫敦和巴黎的金融市場。

  一些背景神秘的國際財團,仿佛早已預知了這一切,開始在市場上不計成本地做空德利公司的股票和相關債券。

  緊接著,《泰晤士報》等極具影響力的報紙,在頭版刊登了關於蘇門答臘人道主義危機的深度報導,字裡行間都在暗示荷蘭殖民政府的無能和德利地區投資環境的急劇惡化。

  這套招數非常致命。

  阿姆斯特丹的投資者們徹底陷入了恐慌。一場瘋狂的拋售潮,開始了。

  「先生們,我們不能再坐以待斃了!」

  范登博世猛地一拍桌子,對著包廂里其他幾位同樣面如死灰的大股東吼道,「我們的財富正在被燒成灰!每一分鐘,我們都在損失數以萬計的荷蘭盾!我們必須立刻行動!」

  「行動?怎麼行動?」一位年長的銀行家,也是公司的董事之一,苦澀地說道,「我們能做的,只有祈禱巴達維亞的那些官僚們能快點派兵平定叛亂。但你也知道,亞齊的戰爭已經拖住了他們所有的精力。」

  「那就逼他們!」范登博世的眼中閃爍著冷酷而決絕的光芒,「這場戰爭,不僅僅是在蘇門答臘的叢林裡打。它也在這裡,在阿姆斯特丹,在海牙的議會裡打!」

  當天下午,一場由德利公司董事會牽頭的緊急會議,在阿姆斯特丹最豪華的紳士俱樂部里秘密召開。

  與會的,不僅有公司的股東,還有來自各大銀行、航運公司和保險業的巨頭。

  他們共同構成了一個強大的利益集團,他們的觸角,足以深入到荷蘭政府的每一個角落。

  「諸位,」范登博世站在眾人面前,「我們今天面臨的,不是一場簡單的殖民地騷亂,而是一次對我們整個荷蘭在東印度群島經濟利益的蓄意攻擊!我們必須讓政府明白,德利的穩定,不僅僅關係到我們幾家公司的利潤,更關係到整個國家的財政命脈!」

  他們的策略迅速成型,

  他們利用自己控制的報紙和輿論渠道,開始大肆渲染蘇門答臘的危機。他們將華工的暴動,描繪成一場野蠻的、針對所有歐洲文明的攻擊,將荷蘭種植園主描繪成手無寸鐵、等待救援的無辜受害者。

  他們將總督范蘭斯伯格的「堡壘策略」,抨擊為懦弱無能、坐視局勢糜爛的「投降主義」。

  緊接著,他們動用了自己在議會中的代理人。

  一場針對殖民地部大臣的質詢,在海牙的國會大廈激烈展開。

  反對黨議員手持著德利公司股價暴跌的圖表,聲色俱厲地質問政府,為何對殖民地如此重大的危機反應遲緩,是否要為投資者的巨大損失負責。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擊,來自銀行界。


  以范登博世為首的銀行家們,聯合向殖民地部發出通牒:鑑於德利地區局勢的極度不穩,所有銀行將重新評估對荷屬東印度政府及相關企業的貸款風險。

  如果政府不能在短期內拿出一個切實有效的軍事解決方案,他們將不得不收緊信貸,甚至要求提前償還部分貸款。

  這等於直接扼住了殖民政府的財政咽喉。

  海牙的殖民地部,乃至整個荷蘭政府,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來自蘇門答臘的軍事危機,通過阿姆斯特丹的金融市場,迅速轉化成了一場席捲荷蘭本土的政治風暴。

  在這場由資本家精心策劃的輿論戰和政治施壓面前,總督范蘭斯伯格那套以「財政緊縮」為核心的施政理念,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股東們的怒吼,遠比殖民地土著的哀嚎,更能撼動帝國的決策中樞。

  一周後,一封來自海牙的、措辭嚴厲的密電,抵達了巴達維亞的總督府。密電的內容很簡單:授權陸軍司令部,採取「一切必要手段」,儘快恢復德利地區的秩序。

  「一切必要手段」——這句模糊的外交辭令背後,是對范德海金將軍那種鐵血政策的默許。

  戰爭的天平,在阿姆斯特丹交易所那塊冰冷的報價板前,被一隻看不見的手,重重地壓向了暴力與殺戮的一方。

  旗幟不再引領貿易,槍炮開始追隨股票的行情。

  與此同時,為了穩定投資者的信心,也為了未來的「重建」做準備,范登博世和他的同僚們,開始推動另一項計劃。他們鼓勵歐洲的私人資本,以「愛國」和「機遇」的名義,進入德利公司,購買其暴跌的股票,並承諾在局勢穩定後,將獲得新一輪土地租賃和開發的優先權。

  股價,在政府即將採取強硬軍事行動的預期下,開始緩慢回升。

  一場血腥的戰爭,就這樣被包裝成了一次充滿機遇的「抄底」投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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