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大人物(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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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威廉·阿爾沃德市長的殘酷命令,如同打開了地獄之門。

  海關緝私隊的藍色制服和警察的深色制服,在碼頭區燃燒的殘骸與濃煙中,組成了一道道冰冷的死亡線。

  韋伯上校的步槍隊,在軍官們嘶啞的咆哮聲中,踏著同伴與暴民的屍體,步步為營地向碼頭深處推進。

  每一次排槍響起,都在瘋狂搶掠或絕望奔逃的人群中收割著生命。

  曾經是「自由」象徵的碼頭區,此刻變成了修羅場。

  弗蘭基這樣的年輕士兵,臉色慘白,機械地拉動槍栓、射擊,嘔吐物混著淚水糊滿了衣襟。

  然而,血腥鎮壓並未帶來預期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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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亂與血腥整整持續了六個小時。

  當碼頭區的槍聲終於變得冷靜,搶掠的底層苦力散盡,角力的雙方只剩下零星的補射和傷者的呻吟時,一種更令人心悸的聲音,從城市的另一端傳來。

  「嗒……嗒……嗒……」

  那是沉重的軍靴踏步聲。

  聲音不算大,卻帶著一種足以碾碎一切混亂的、冰冷的秩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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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阿爾沃德市長在市政廳絕望地看著自己兒子的屍體,同時被喪子之痛啃噬得幾近瘋狂時,

  普雷西迪奧要塞的聯邦軍隊,在謝爾曼上校的親自率領下,如同鋼鐵洪流般開進了聖佛朗西斯科。

  「武裝叛亂」。

  市長親筆簽發的請求電報給了謝爾曼最完美的理由。

  這位在「戰爭即地獄」的口號下、在南北戰爭中執行格蘭特將軍閣下的焦土政策,震懾南方的老兵,對聖佛朗西斯科地方政府的無能早已不耐。

  他的到來,帶著聯邦的絕對意志和碾壓一切的武力。

  不同於上次控制巴爾巴利海岸區的小股隊伍,這次幾乎是全員出動。

  謝爾曼上校,此刻正騎在一匹高大的黑馬上,走在隊伍的最前方。

  他沒有看市政廳的方向,甚至沒有看碼頭區在黑夜裡都是十分顯眼的煙柱。

  他的目光,直視著前方。

  那裡,有人已經給他精心搭建了舞台。

  甚至,是那個傲慢的市長親自「邀請」他上台。

  軍隊的出現,遠超阿爾沃德市長的控制,甚至可以說,是故意對他權威最直接的打臉。

  謝爾曼以「聖佛朗西斯科發生大規模武裝叛亂,地方政府無力控制局勢,為維護聯邦財產與安全」為名,直接宣布對碼頭區及周邊實行軍事戒嚴。

  聯邦士兵們如同精密的機器,迅速而高效地接管了一切。

  他們在碼頭區外圍設立起堅固的防線,黑洞洞的槍口對著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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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爾曼發布軍事戒嚴之後的第一道指令,就是強行將仍在與暴民糾纏、損失慘重的海關緝私隊和警察部隊「隔離」出現場。

  「這裡現在由聯邦軍隊接管。所有非軍事人員,立刻退出警戒線!」

  傳令兵的聲音通過鐵皮喇叭,蓋過了槍聲和喧囂。

  韋伯上校看著謝爾曼副官遞來的命令,臉色鐵青,卻又無可奈何。

  他和他疲憊不堪、減員嚴重的部隊,被勒令在指定區域「休整待命」。

  隨後所有警察和海關緝私隊都被強行繳械,然後被「禮送」出戒嚴區。

  阿爾沃德市長派來的信使,甚至沒能靠近謝爾曼上校三百步之內,就被兩支步槍攔了回去。

  「讓我來可以,事情得按我的方式來辦!」

  阿爾沃德市長試圖通過克勞利局長傳達的「繼續推進」指令,在聯邦軍隊冰冷的槍口前,徹底失效了。

  軍隊的介入,像一盆冰水,澆熄了市長復仇的火焰,卻也點燃了另一場更洶湧的暗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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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讓市長和其支持者心驚肉跳的是謝爾曼接下來的動作。

  他不僅沒有立刻進行大規模清剿,反而在初步控制局面後,刻意放行了早已在警戒線外焦急等待的記者團。


  「讓他們進去,」

  上校對手下的軍官下令,嘴角帶著嘲諷,

  「讓全世界都看看,這座所謂的『太平洋女王』,是如何治理自己的城市的。」

  但同時,他下達了另一道命令:除了記者,任何人,包括市政廳的官員、警察局的探員,都不允許踏入戒嚴區半步。

  軍隊,成了這片血腥之地的唯一主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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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相需要被記錄,先生們。」

  謝爾曼上校對蜂擁而至的亞瑟·潘恩、詹姆斯·金等記者說道,

  「聯邦軍隊保證你們在警戒區域內的安全。去看看吧,看看這場『叛亂』的源頭到底是什麼。」

  他特意強調了「叛亂」二字,語氣耐人尋味。

  同時,他下令軍隊封鎖了所有被搶倉庫的核心區域,嚴禁包括市長指派的調查人員在內的任何「無關人員」進入,美其名曰「保護現場,防止破壞證據」。

  這無疑是在生佛朗西斯科地方權力體系的心臟上,插了一把鋒利的匕首。

  亞瑟·潘恩嗅到了前所未有的機會。

  他與助手比利,以及《紀事報》的金等人,在士兵的「保護」下,深入這片人間地獄。

  亞瑟·潘恩感覺自己的心臟在狂跳。

  作為《呼聲報》最年輕也最富野心的記者,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如此接近一場歷史的風暴中心。

  當他踏入被軍隊封鎖的碼頭區時,那股濃烈的血腥味幾乎讓他嘔吐出來。

  遍地都是屍體,扭曲的、殘缺不全的,像一場噩夢的具象化。

  聯邦士兵們面無表情地將屍體抬上木板車,動作機械而高效。

  潘恩強忍著不適,帶領著他的團隊,開始深入這片死亡之地。

  軍隊的「不干涉」態度,為他們提供了前所未有的調查空間。

  這是所有記者夢寐以求的舞台,勝過一切報社老闆畫的大餅。

  在南北戰爭結束的今天,還有什麼比今天更好的新聞?

  這可是「西海岸的明珠」!這可是幾近萬人的大騷亂!

  他們可以自由地拍照,可以隨意地勘察現場,可以採訪那些被軍隊集中看管起來的、驚魂未定的倖存者。

  起初,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一場簡單的暴亂和隨之而來的殘酷鎮壓。

  但潘恩的直覺告訴他,事情絕非如此簡單。

  為何會有這麼多的底層苦力聚集在這裡?

  那幾個被暴民們瘋狂衝擊的倉庫,為何防衛如此鬆懈?

  而那些被搶走的貨物,為何種類如此駁雜,甚至有些……根本不該出現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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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記錄下堆積如山的屍體,其中大部分是平民,

  拍攝下被焚毀的起重機殘骸,採訪驚魂未定、滿身血污的倖存者,無論是苦力還是士兵。

  但亞瑟的目標更明確,那些被搶掠一空的倉庫。

  得益於海關緝私隊的屠殺,以及暴亂的底層苦力刻意的「保護」,

  大火沖天,但是目標倉庫核心區域尚存,甚至貼心地撬開了每一個貨箱。

  倉庫里看管人員的臨時辦公室甚至像是被人刻意看管,裡面甚至完好無損?!

  見鬼!

  亞瑟憑藉記者的敏銳和之前花五枚鷹洋買來的「線索」,帶領團隊在倉庫中仔細搜尋。

  他才不管誰為他掃清了前路,誰給他提供了這麼大的空間,倉庫的貨物騙不了人,文件的數字更騙不了人!

  他們一一查看遺留的貨箱,翻檢辦公室的文件。

  像是被人按照計劃推著走一樣,

  在五號倉庫的辦公室,他們發現了一批未被完全燒毀的貨運清單和私人信件。

  清單上清晰地標註著「La Escepción de La Habana」雪茄、「Havana Club」朗姆酒的數量和批次。

  更關鍵的是幾封用西班牙語和英語混雜寫就的信件,落款是古巴哈瓦那的某個地址,收件人赫然是西拉斯·索恩在舊金山的公司地址。


  信中提及了「上等貨色的順利交接」、「阿爾沃德市長閣下對』海上運輸效率』的讚賞」,

  「錢伯斯先生對下一批』特殊貨物』的期待」,以及最重要的。

  「確保與西班牙佩雷斯上校的合作不受干擾」。

  「確保海岸緝私隊對航線的保護。」

  「古巴…西班牙上校…市長…錢伯斯…走私!」

  「真的是走私!」

  所有的碎片瞬間拼湊成一幅令人震驚的圖景。

  亞瑟的心臟狂跳不止。

  他意識到,自己挖到的不是簡單的黑幫醜聞,而是一個足以震動美利堅合眾國的政治炸彈。

  在美國民間和國會普遍同情古巴反抗西班牙殖民統治的當口,舊金山的商界巨頭、政界要員,竟然與西班牙殖民軍官勾結,進行大規模走私貿易!

  這是赤裸裸的資敵!是叛國!

  我後半輩子有著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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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亞瑟·潘恩的名字,隨著《聖佛朗西斯科呼聲報》那篇題為《血染的金門:走私、叛國與市長府的沉默》的爆炸性報導,響徹全國。

  報導以詳實的現場照片,包括清晰的貨運清單和信件、觸目驚心的傷亡數字、以及嚴謹的推理,將矛頭直指西拉斯·索恩、金融寡頭錢伯斯,並暗示市長威廉·阿爾沃德及其子卡爾,生前負責的海岸警衛隊部分航線,深度參與其中。

  詹姆斯·金在《紀事報》的跟進報導則進一步揭露了海關緝私隊部分高級官員涉嫌受賄放行的證據鏈條。

  他們拒絕了所有「來訪者」的金錢,拒絕了所有「合作者」的誠意。

  沒有人敢動用武力,軍隊的大頭兵就在報社樓下站崗。

  沒有人能抗拒響徹全美的名號,報社老闆也不行。

  聖佛朗西斯科的金融、商界大亨多的是,他們的敵人也不少,自然有人樂見其成。

  報導如同在滾沸的油鍋里潑進一瓢冷水,瞬間引爆了全國輿論。

  古巴獨立運動的支持者們憤怒了!國會議員們震怒了!

  普通民眾被政商勾結的腐敗和血腥鎮壓的暴行驚呆了!

  加州可不是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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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宮主樓的二層東南角,總統辦公室。

  標準的「鍍金時代」裝飾風格。

  此時的美國正處於工業迅速發展時期,社會上層流行展示財富和地位,這種風氣也反映在白宮的裝潢上。

  辦公室里擺放著由紐約著名公司設計的家具。

  這會兒的家具尺寸巨大、採用深色木材,並帶有複雜的雕刻和裝飾。

  牆壁被漆成淡黃色,窗戶上則掛著厚重的織錦掛毯和蕾絲窗簾。

  格蘭特總統將那份印著《金門下的叛國者》的《呼聲報》重重地摔在桌上,雪茄的菸灰灑了一地。

  「蠢貨!一群無可救藥的蠢貨!」

  格蘭特總統的咆哮在房間裡迴蕩,

  「在加州,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搞出這樣的醜聞!他們是想讓整個共和黨都為他們的貪婪和愚蠢陪葬嗎?!」

  來自全國的壓力,如同潮水般湧向華盛頓。

  英國大使館遞交了措辭嚴厲的外交照會,質問為何在美國領土上會發生如此大規模的、可能影響地區穩定的武裝走私。

  國內的民主黨人更是像聞到血腥的鯊魚,抓住這個機會,對共和黨的執政能力和廉潔發起了猛烈的攻擊。

  面對空前的政治危機,華盛頓的反應迅速而果決。

  一支由司法部高級官員、財政部特派員和一位戰功赫赫的退役將軍組成的聯合調查團,被緊急派往舊金山。

  他們的任務只有一個:徹查此案,無論涉及到誰,無論職位多高,一查到底,給全國人民一個交代。

  這不僅僅是一次調查,更是一次政治清洗。

  華盛頓的陰雲,開始向著遙遠的西海岸,沉沉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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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伯斯構築的商業帝國和精心編織的政治保護網,在輿論的驚濤駭浪和聯邦調查的巨大壓力下,瞬間出現了巨大的裂痕。


  恐慌像瘟疫一樣在集團內部蔓延。

  西拉斯·索恩成了最顯眼的靶子。

  他試圖聯繫錢伯斯尋求庇護,得到的卻是冰冷的沉默和「切割」的暗示。

  他躲在自己蒙哥馬利街的豪華辦公室里,如同困獸,昔日精明的眼神只剩下絕望。

  他預感到自己將成為棄子。

  果然,在聯邦特派員抵達舊金山的前夜,索恩被發現「自殺」於家中書房。

  現場布置完美:一瓶喝了一半的昂貴威士忌,一份語焉不詳的「悔過書」暗示自己因貪婪陷入走私,因恐懼市長權勢而不敢揭發,最終不堪壓力選擇自盡。

  他身邊散落著一些指向性模糊的「證據」,似乎想將部分責任引向已死的卡爾和失控的「屠夫」里卡多,他的屍體在碼頭廢墟中被發現。

  然而,他緊握在手中的一枚鑲嵌著錢伯斯家族徽記的戒指,和他眼中凝固的難以置信的驚恐,無聲地訴說著另一個版本的結局。

  滅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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