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世事短如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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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天,金山的風開始帶上一種刺骨的涼意,尤其是清晨,從海灣上吹來的霧氣,能鑽進人的骨頭縫裡。

  喬三,或者說,如今的「王先生」,正裹著一件厚實的毛呢外套,坐在一棟刷著白漆的獨棟小樓的二樓陽台。

  他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聖經》,眼神卻空洞地越過書頁,投向遠處被晨霧籠罩的城市輪廓。

  那裡,是唐人街的方向。

  這棟小樓坐落在普雷西迪奧高地邊緣,遠離唐人街。

  它是米勒牧師主持的基督教會名下的財產。

  喬三以一個身患重病、前來尋求上帝救贖的廣州富商「王存信」的身份,向教會捐贈了一筆足以翻修整個教堂屋頂的巨款。

  作為回報,米勒牧師不僅熱情地接納了他這位「迷途的羔羊」,還將這處原本用作神職人員靜修的小樓,以極低廉的價格「租」給了他。

  「爺,風大,該進屋了。」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阿四是他從寧陽會館帶出來的最可靠的心腹, 除了阿四,還有六個心腹打仔擠在一樓。

  這個年輕的後生仔是他養的暗子,平常沒怎麼露過臉,因此出去打探消息還算安全。

  喬三「嗯」了一聲,轉身走進二樓的小廳。

  「唐人街那邊,今天有什麼新消息?」

  阿四將牛奶放在桌上,低聲回道:「三爺,於新手下那幫辮子黨,昨天又跟碼頭上的紅毛幹了一架。死了兩個,傷了七八個。警察去了,跟沒去一樣,抓了幾個小嘍囉,回頭就放了。」

  喬三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意料之中。於新這個蠢人,學人搶地盤都學不明白,他不敢去唐人街,竟然選了碼頭區?那裡幾萬勞工,十之六七都是鬼佬,除了放火搶倉庫,還會做什麼?他以為扔掉寧陽會館的牌子,給爛仔們發夠錢,就能坐穩江山了?這麼燒殺搶掠下去,他這是在把所有人都推到自己的對立面。」

  「那些鬼佬警察沒抓到他,是因為他還沒觸動那些真正的大人物的利益。於新越是張狂,他就離死越近。」

  在喬三的盤算里,眼下的蟄伏只是一時之策。

  他熟悉唐人街的一草一木,熟悉每一個商號、會館主事者的貪婪,熟悉每一個打仔頭目的價碼。

  他自信,憑藉自己浸淫半生的手腕和謀略,擇機重回唐人街,攪動風雲,從張瑞南那個老匹夫手裡奪回寧陽會館的大權,不過是時間問題。

  每個周日的禮拜,他都會準時出現在教堂。

  他會穿著最體面的西裝,坐在前排,神情肅穆地聽米勒牧師宣講「愛與寬恕」。

  他甚至會跟著唱詩班哼唱那些在他聽來不成調的聖歌。

  周圍的白人教眾都對這位來自「虔誠」且「慷慨」的富商漸漸熟悉。

  沒人知道,當米勒牧師講到「該隱因嫉妒而殺害兄弟亞伯」時,喬三心裡想的是於新那張背叛的臉。

  當大家齊聲祈禱「免我們的債,如同我們免了人的債」時,他正在腦海里盤算著該如何收買市政某些官員的心腹,為日後的行動鋪路。

  這個教會,這棟小樓,這身「王先生」的皮,不過是他暫避風浪的龜殼。

  他需要的,只是等待。

  那時的他,還不知道,金山的天,已經開始變了。

  ——————————

  變化,是從一個名字越加頻繁地出現開始的。

  「陳九。」

  當阿四第一次說出這個名字,並回來稟報時,喬三甚至沒能立刻想起他是誰。

  「陳九?哪個陳九?」他皺著眉,在記憶里搜索。

  「就是那個……被趕出唐人街的爛仔,捕鯨廠那個……愛爾蘭人暴亂,打出頭的那個。」

  阿四提醒道。

  喬三這才恍然大悟,隨即發出一聲輕蔑的嗤笑。

  「哦,是他。趙鎮岳新收的狗腿子。怎麼,這條狗現在也配有自己的名號了?」

  在他眼裡,陳九不過是豢養的一條惡犬,一個沒有根基、沒有背景的「捕魚爛仔」,一個用完即棄的工具。

  這種人,再能打又怎麼樣?


  捉魚生意能做多大?能養得起多少人?

  捕鯨廠左右不過幾十號人,其他都是漁民,今後怎麼發展?

  這種猛然出頭的人物,在唐人街如過江之鯽,根本不值得他費半點心神。

  然而,接下來幾個月,這個名字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帶來的消息也越來越讓喬三感到刺耳和不安。

  「三爺,那個陳九……他新收攏了百來號人,都是些不要命的。兇悍異常,跟協義堂擺茶陣,竟然打贏了。」

  喬三的眉頭皺了起來。

  「百幾號人?仲打贏埋?嗰啲老傢伙就咁眼白白睇住?」

  「聽講殺到血流成河,嚇到會館個館長都腳軟。」

  「嗯?」

  喬三的臉色沉了下來。

  事情開始脫離他的預想。

  他急於知道更多細節的消息,更頻繁地讓那個阿四早出晚歸地去打探。

  更讓他震驚的消息接踵而至。

  「三爺,陳九開了秉公堂,還做了報社。他還通過致公堂做海運生意,聽說第一批醃魚已經運回廣州了。」

  「他……他竟然在做正行生意?」

  喬三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他幾十年的認知里,唐人街的權力就是建立在偏門生意上的。

  賭檔、煙館、妓寨。這些才是來錢最快、最能控制人心的手段。

  做正行?那是那些「良民」才幹的苦差事,又累又慢,如何能養得起百來號打仔?

  ——————————

  喬三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煩躁。

  他開始失眠,

  他所熟悉的那個世界,那個由會館、宗族、香堂、規矩和「平安銀」構築起來的地下王國,似乎出現了一道裂痕。

  而陳九,就是從這道裂痕里鑽出來的、他完全不認識的怪物。

  他,喬三,寧陽會館的前任管事,一個靠著權謀和人心算計爬到頂峰的梟雄,竟然被一個不知道從哪裡爬出來的泥腿子,搞得心神不寧。

  這是一種比被於新背叛更深刻的屈辱。

  於新再怎麼不是東西,也是在這個體系里和他斗。

  他們遵循的是同一套規則,說的是同一種「語言」。

  可這個陳九,好像在用一種喬三完全看不懂的方式,建立自己的勢力。

  知道的細節越多,他越焦慮,且想不通。

  ————————

  「他憑什麼?」

  他開始瘋狂地讓阿四去打探關於陳九的一切。他想找出這個人的弱點,想把他納入自己熟悉的框架里去分析、去算計。

  然而,得到的信息越多,他心中的寒意就越重。

  他聽說,陳九給為他做事的人開的工錢,從不貪墨可口,比唐人街任何一個老闆都高。

  他聽說,陳九的秉公堂收留了些無家可歸的婦女兒童,讓她們在義學和醫館裡做工,有飯吃,有地方住,不受欺負。

  他聽說,陳九的人,不收保護費。

  喬三感到一陣眩暈。他扶著桌子,險些站立不穩。

  他明白了。陳九不是在搶生意,他是在挖根。

  他在挖所有會館、所有堂口的根。

  會館和堂口靠什麼控制底層僑民?靠的就是宗族鄉情和對生存資源的壟斷。

  而陳九,正在用更直接、更實在的方式。

  金錢、食物和安全一一來收攏人心。

  而他,喬三耶,連上牌桌的資格,都已經快要沒有了。

  他第一次,對自己「東山再起」的計劃,產生了動搖。

  ————————————

  時間緩慢流逝。

  喬三的小樓,徹底變成了一座信息孤島。

  「阿四,」

  一天晚上,他終於下定了決心,「我們離開這裡。」

  阿四愣了一下:「三爺,我們去哪?」


  「沙加緬度(薩克拉門托)。」

  喬三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地圖上的那個城市。

  「金山是待不下去了。我們去二埠,那裡至少也有數千同胞。憑我們手裡的錢,在那裡重新開始,未必沒有機會。」

  「爺,陳九不是在報上招工?還說他在那裡有很大一片土地,很大一片農場?」

  「他能有百十畝就撐死了,說大話誰不會?都是騙人做工的把戲…..」

  「我之前去過沙加緬度,那裡還有很大一個華人聚集地,咱們就去那裡!」

  那是一個充滿了絕望和不甘的決定。

  離開金山,等於承認了他在這裡的徹底失敗。

  但他別無選擇。他寧願去一個新地方當個富家翁,也不願在金山這個傷心地,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時代被埋葬。

  幾天後,兩輛不起眼的廉價馬車,悄悄地駛離了那棟白色的小樓。

  喬三坐在顛簸的車廂里,最後一次回望唐人街的方向。

  那裡的天空,被夕陽照出一片詭異的暗紅色,像一個永不癒合的傷口。

  然而,他以為的「重新開始」,不過是另一場幻夢的破滅。

  薩克拉門托的華人社區,比他想像的要小,也要……新。

  這裡沒有盤根錯節的百年會館,沒有根深蒂固的堂口勢力。

  人們談論最多的,不是哪個大佬又開了新的賭檔,而是「陳九農場」的招工信息。

  喬三帶著人找了半天才住下。

  他讓阿四出去打探消息,自己則閉門不出。

  阿四帶回來的消息,讓他如墜冰窟。

  「三爺,這裡……這裡幾乎成了陳九的天下。」

  阿四的聲音里充滿了沮喪,

  「中國溝的苦力,幾乎是陳九的人,他們負責給農場採購。城裡的幾家華人的雜貨鋪、洗衣店,都掛著陳九農場的牌子,說是聯營。我去了幾家,聽到的全都是在說陳九農場的好處。」

  「他們說,去農場做工,管吃管住,一個月能拿到二十塊鷹洋的現錢,或者還能拿分紅。」

  「農場有自己的武裝護衛隊,沒人敢去欺負。」

  「他們說,陳九老闆派了識字先生在農場裡教孩子們讀書,還請了白人醫生定期去看病。」

  喬三呆住了。他想像過很多種可能,唯獨沒有想到這一種。

  陳九的影響力,已經遠遠超出了金山,像藤蔓一樣,蔓延到了加州華人生存的各個角落。

  他不是在建立一個幫派……

  喬三讓阿四喬裝打扮,偷偷去農場附近看過。

  回來的阿四,臉色慘白。

  「三爺,那哪裡是農場,簡直是一座軍營。高高的木牆,四角有瞭望塔,門口有幾十個荷槍實彈的護衛在巡邏。我只在遠處看了一眼,就差點被發現。」

  「他們說,這營地里全都是人。占住的土地一望無際,十萬畝怕是都不止….」

  喬三徹底絕望了。

  他像一具被抽去骨頭的空殼,癱坐在椅子上。

  他明白了。

  金山,乃至整個加州,都已經沒有他的容身之地了。

  去別的城市?那些沒有華人聚集的城市,他一個黃皮膚的「富翁」,帶著一筆巨款,只會成為白人暴徒眼中的肥肉。

  回國?他更不甘心。他喬三在金山叱吒風雲半生,最後像條喪家之犬一樣逃回去?他丟不起這個人。

  他成了一片無根的浮萍,在時代的洪流中飄蕩,卻找不到任何可以停靠的岸邊。

  在薩克拉門托待了不到一個月,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零錢後,在一個開始有些冷意的夜晚,喬三,又坐著馬車,像幽魂一樣,悄悄地返回了金山。

  他們回到了普雷西迪奧高地的那棟白色小樓。

  米勒牧師對於「王先生」的歸來感到十分驚喜,他以為這位「兄弟」是外出「朝聖」歸來,信仰愈發堅定了。

  只有喬三自己知道,他不是歸來,是歸巢。

  一個等死的囚徒,回到了他自己選擇的、也是唯一的囚籠。


  他不再關心唐人街的任何消息,他開始酗酒,整日整夜地把自己灌醉。

  他時常在醉夢中,回到寧陽會館那個寬大的太師椅上,下面站著黑壓壓一片向他請安的兄弟。

  他一揮手,就能決定一條街的興衰,一個人的生死。

  可夢醒時分,只有壁爐里漸冷的餘燼,和窗外死寂的黑暗。

  ——————————

  喬三又做夢了。

  這一次,他沒有夢到會館的威風,而是夢到了少年時,在廣東鄉下,跟著父親在田裡插秧。太陽火辣辣地曬在背上,泥水浸泡著雙腳,雖然辛苦,心裡卻很踏實。

  父親對他說:「阿三,人活一世,要對得起腳下這片土地。」

  腳下的土地……

  一陣突如其來的心悸,將他從沉睡中驚醒。

  不是聲音。房間裡靜得可怕,連壁爐里的火都已熄滅。

  也不是光線,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沒有一絲光亮透進來。

  是一種感覺。一種被無數雙眼睛注視的感覺。

  一種被野獸包圍的獵物,在劫難逃的死寂。

  這是他混跡江湖幾十年,從無數次血腥的廝殺和陰謀的刀口上,磨練出的第六感。

  他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像一隻年邁的肥貓,從床上滑了下來。

  他赤著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身體緊貼著牆壁,一點一點地挪到窗邊。

  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將厚重的天鵝絨窗簾,撥開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縫隙。

  然後,他向外望去。

  小樓的四周,凡是目力所及之處,都站滿了黑色的影子。

  他慢慢地鬆開窗簾,任由那道縫隙合攏,將自己重新投入到徹底的黑暗中。

  他沒有感到恐懼,也沒有感到憤怒。

  那兩種情緒,似乎早已在他從薩克拉門托返回的路上,被寒風吹散了。

  他只是覺得……好笑。

  一種發自肺腑的、充滿了譏諷和荒謬的好笑。

  「呵呵……」

  一聲乾澀、嘶啞的笑聲,從他的喉嚨里擠了出來。

  「呵呵……哈哈哈哈……」

  他靠著牆壁,緩緩地滑坐到地上。

  他笑著,笑得肩膀都在顫抖,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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