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重生(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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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將巴克維爾鎮外這片臨時營地籠罩得嚴嚴實實。

  這裡除了血腥和硝煙,還有一種更深層的、來自恐懼的冰冷。

  突如其來的襲擊,將致公堂這支武裝隊砸得七零八落。

  慘叫聲、槍聲、炸藥聲,撕裂了夜的寂靜,如今只剩下零星的呻吟和遠處逃亡者倉皇的腳步聲。

  有些人慌不擇路,直接往山里跑了,有些人正撞上外圍騎馬巡哨的隊伍,又被趕了回來。

  火把搖曳,將營地中央的空地映照得忽明忽暗。

  上百個被繳械的漢子,身上有些還光著膀子,有些胡亂穿著一隻鞋。

  臉上沾著泥土和血污,如同牲口般被梁伯的人推搡著,擠作一團。

  他們大多是礦工和伐木工出身,被致公堂收編,平日裡仗著幾分蠻力與敢打敢拼的勁兒脫穎而出,此刻卻像被拔了牙的老虎,只剩下眼神中的驚恐與麻木。

  有幾個試圖趁亂逃跑的,被眼疾手快的阿忠一腳踹翻,槍托狠狠地砸在背上,立刻便軟成一灘。

  阿忠提著一把帶血的砍刀,走到梁伯身旁,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猶豫:「梁伯,呢班人…點發落?」

  梁伯拄著那杆步槍,槍口抵著地面。

  他的臉,被火光映照得陰晴不定。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緩緩地掃視著眼前這群瑟縮的俘虜。

  他們的目光躲閃,有的低頭不語,有的則帶著怨毒與不甘。

  「能用的,用。」

  「不能用的……」

  「殺。」

  阿忠的身體微不可察地繃緊。

  他深知梁伯的意志如鐵,但親耳聽到這淬火的決絕,寒意依舊順著脊椎爬升。

  他下意識地看向俘虜,許多人面如金紙,顯然,那一個冰冷的字眼已如利箭,洞穿了他們的僥倖。

  「梁伯,他們…都係聽上頭支笛啫…」

  阿忠試圖辯駁,聲音卻虛弱地沉入火把燃燒的噼啪聲中。

  他知道,在梁伯的天平上,這理由輕如鴻毛。

  梁伯喉間逸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阿忠,」

  梁伯的聲音裹挾著無盡的疲憊,

  「這世上最鋒利的刀刃,從來不是握在敵人手裡,而是人自己心甘情願磨鈍了心魂,遞出去的。」

  他的目光,重新刺入俘虜群中,那裡沒有憐憫,只有冷酷清明。

  「看看他們,」

  「揸槍練武,訓練日久。他們咽下的每一口飯,喝下的每一滴水,哪一粒不是致公堂從同胞骨縫裡榨出的膏血?他們自己心裡,豈能不知!」

  聲調拔高,撕開了偽裝。

  「他們丟了自己!阿忠!人一旦丟了那點與生俱來的、區分禽獸的底色,拿起了刀槍,便不再是懵盛盛求活的百姓!他們拿起槍,不為護佑一方,不為活命掙扎,只為了那口別人用血餵飽的食!淨為咗用支槍,輕易了結人命,唔分青紅皂白!這樣的人,」

  梁伯的目光如電,掃過一張張慘白的臉,

  「你還視他們為普通百姓嗎?不過是披著人皮的兇器,行走的禍胎!」

  「全看被怎麼用!」

  他臉上閃過悵惘,

  「用得好是兵,用不好,是匪!」

  「習慣了受人供養,日日操槍,還如何重新做苦力?還如何甘心吃稀粥淡飯?亂世當了一日兵,就要有日日夜夜被血債纏住的覺悟!」

  「心懷利器,殺心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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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兵受人使,都要知自己做緊乜。」

  「淨為啖飯就替人賣命,叫兵痞,叫盲流!」

  「這片金山沃土,容不下兩種活物!」

  「一種是吮吸同胞骨髓的蠹蟲!另一種,便是渾噩如泥,甘為他人爪牙,助紂為虐的行屍!我們漂洋過海,埋骨他鄉,為的是什麼?是為活出個人樣!頂天立地!不是來當搖尾乞憐的狗,更不是來當欺壓自己骨肉的豺狼!」

  他停頓,沉重的呼吸如同夜風嗚咽。


  目光如炬,審視著這堆即將被命運篩揀的「材料」。

  「今夜,巴克維爾血流成河。這是死亡之夜,亦是新生之始。活下來,是命數,更是選擇。但選擇的根基,」

  「是那點未曾泯滅的清白!不知道為何而戰,又慣用刀槍的人,留著,只會係爛肉,惹烏蠅,禍害成個山頭!」

  營地之外,夜風尖嘯,捲動火舌狂舞。

  梁伯的身影在明滅的火光中被不斷拉長縮短、凝固。

  他壓低嗓門,

  「阿九看似剛硬,實則心軟。他來這裡,只會苦口婆心,盡數收攏下去,若是時日久了,也多半能感化。可我不同,我要的是一支純粹的武裝,打死了也不心疼的隊伍!」

  「而家盤子越鋪越大,必須得有人流盡最後一滴血,保兄弟們太平!」

  「這件事,就讓我來做!」

  他沉默地佇立,用那雙閱盡滄桑、看透人心的眼,冰冷地丈量著這片浸透血淚的土地,以及眼前這群等待被重新鍛造,或被徹底熔毀的「人形之物」。

  阿忠握緊了刀柄,

  他明白,梁伯口中吐出的每一個字,從此都將化為這支新生力量不可逾越的鐵律與血誓,烙印在每一個倖存者的靈魂深處。

  他要學的還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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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伯瘸著腿,步槍此刻不再是拐杖,而是他手中無聲的權杖。

  他沒有多餘的廢話,只是用那桿槍輕輕敲擊著地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示意手下行動。

  「收槍!」

  陳九的捕鯨廠舊部,以及薩克拉門托的太平軍後裔,這些從血火中淬鍊出來的漢子,動作利落而高效。

  他們在昏暗的火把光芒下穿梭,迅速收繳著每一把散落在地的槍枝、刀斧,派人去封鎖槍庫。

  「所有火器,集中到這邊!」

  阿忠粗聲粗氣地吼道,

  繳獲的槍枝被堆成小山,燧發槍、轉輪手槍、甚至幾把老舊的獵槍,被收繳到庫房內。

  彈藥袋被小心翼翼地收集起來,鉛彈、火藥,一樣不落。

  「傷嘅,集中理。死嘅,拖埋邊。」

  梁伯再次開口,聲音里聽不出悲喜,

  在這片異國他鄉,每一條人命都金貴,但死人也必須得到妥善處理,不能留下任何隱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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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寂,壓得人透不過氣。

  梁伯的目光,沉沉掃過眼前黑壓壓一片的俘虜。

  那一張張臉孔上,絕望如死灰,麻木似朽木,畏懼槍口的戰慄,潛藏的不甘與怨毒,更有茫然無措……間或一絲微弱的掙扎。

  梁伯踏前一步,不再看阿忠,只直面這群失了魂的漢子。

  「豎耳聽真!」

  其聲如裂帛,斬斷死寂。

  「老子梁文德,並這班豁出性命的弟兄!非是剪徑的強梁,非是爭地盤的草寇,更非羅四海那廝豢養的看門惡犬!」

  他略一頓,「羅四海」三字在血腥氣里激起一片壓抑的漣漪。

  俘虜群中騷動暗涌,許多死灰般的眼睛驟然有了神采。

  呢個手染血的老坑,想點?

  「老子是道光三十一年隨洪天王擎旗反清的舊部!同治三年兵敗,流落澳門,後至古巴砍蔗,再渡重洋至舊金山捉魚!天地會門下,泥腿子出身,與爾等一般無二!」

  「而今,老子當的是討債人!」

  梁伯目光如炬,聲若洪鐘。

  「金山吃人血的畜生呢班債,收曬!眼下....」

  他戟指虛空,仿佛直刺維多利亞港,

  「討的是羅四海!是維多利亞港那幫敲骨吸髓、吮食同袍血淚的致公堂蠹蟲!討的是千千萬萬漂洋過海、埋骨異鄉的同胞身上,被榨走的每一滴血、每一滴汗、每一分活命錢!羅四海——」

  他拖長聲調,寒意砭骨:「已授首!」

  轟!

  俘虜群如沸鼎炸開!驚駭抽氣、難以置信的低呼交織一片。


  巴克維爾的土皇帝?致公堂的總舵把子?竟死了?!

  「維多利亞港的毒瘤…..」

  「已剜!連根拔起!而家,」

  他猛地抬臂,槍管直指巴克維爾鎮,殺氣騰騰,

  「輪到這鎮上,那些猶自盤踞、吸髓敲骨、作威作福的蠹蟲了!輪到你們昔日效忠的主子!」

  死寂再臨,比前更甚,重若千鈞。

  「你們班甩魂爛肉,淨得兩條路!」

  他豎起兩根如老樹虬根的手指,在火光下森然:「其一:拿起你們的槍!拾起你們那點未盡的骨頭!隨老子去清洗!將這巴克維爾鎮上盤踞的蠹蟲、羅四海的餘孽,一個不留,滌盪乾淨!而後,」

  「去舊金山!去薩克拉門托!唔做豬仔!唔做搖尾狗!去做護住華埠把刀!守住我同胞尊嚴塊盾!用你們對手,打出片企得直、喘得順、活出人樣的天地!」

  「我同眾兄弟,來自舊金山唐人街,來自秉公堂!你們或者未聽過,唔知我們做乜。」

  「阿忠!讀九爺份《告金山華人書》!」

  阿忠領命上前,朗聲誦讀。

  讀完之後,梁伯接著說,

  「今時,唐人街乃九爺坐館!我等皆九爺麾下,九爺為金門致公總堂龍頭!此行,專為清理門戶!」

  「維多利亞港致公堂舵主羅四海,斃於老子槍下!今日來此之前,飲彈斃命的吸血畜生,三十九口!」

  「聽真未!」

  「來人!將所攜羅四海並維多利亞分舵罪狀,分發下去!」

  馬隊中人立時將一沓沓紙張散入人群。

  這紙上記了維多利亞港致公堂的種種罪狀,更有許多事與他們息息相關,扣下家書,剋扣寄回家的錢,放貸吸血種種。

  「話你們知點解當兵,點解揸槍!要知自己殺緊乜人,做緊乜事!」

  梁伯聲震四野,「天行有常,雨雪風霜;人倫有定,生老病死。本應如此!但係,」

  他話鋒陡轉,厲聲喝問,

  「跟住條天道,年復年,你們日子好過未?鬼佬有冇正眼睇過你半眼?!縮頭似鵪鶉,任人使似豬狗,呢啲唔是天道,是人禍!係我們做緊豺狼砧板肉都唔知!」

  「讀!大聲念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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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睇真啲!此即維多利亞港洪順堂之下場!爾等礦工,皆知昔日洪順堂忠義,與今日羅四海之致公堂,天淵之別!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然洪門道義安在?歃血為盟,同生共死,今又何存?!」

  「不過一窩盤剝同族、吮吸骨血之蟲!」

  「我這一生,殺人如麻!但是心中旗號不倒!反清復明之心未死!然今日,」

  梁伯胸膛起伏,字字千鈞,

  「所反之清,乃洋人之清!所復之明,乃我炎黃子孫萬世之榮光!」

  「今日,我梁文德,以金門致公堂之名,以秉公堂之義,於此立旗!所誅者,正是此等數典忘祖、勾結洋夷、殘害同胞之敗類!」

  他冷眼掃過台下礦工與羅部舊屬:「你們!日日於礦穴中刨食,真當自己是淘金客?以為能衣錦還鄉?你們!日日揸槍操兵,受致公堂人血供養,真當自己可以霸山為王?得享富貴?」

  梁伯一聲冷笑,悲涼刺骨,

  「痴心妄想!你們不過是羅四海那老狗圈養的豬玀!是美國佬漢森眼中耗盡的材薪!」

  台下譁然,私語如潮。

  羅部舊屬惶惑不安,礦工們眼中則泛起深藏的痛楚。

  「羅四海,這致公堂香主,口稱洪門兄弟,背地裡販煙土、賣妹仔,無惡不作!」

  「他發你們槍糧,所圖為何?是驅你們以血肉之軀,填塞洋人槍炮!是煽你們作亂,挑釁鬼佬官府!你們或有人知,操你們這些兵,是想霸呢個淘金鎮!」

  梁伯目光如電,直刺人心:「來!試問你們,你們衣食皆賴外運。縱使打下此鎮,縱使烹人為食,頂得幾耐?半年?一年?仲發國中之國的夢?!」

  「大清南疆海疆,幾成洋人囊中之物!朝廷水師尚不能擋其炮艦,爾等血肉之軀,點能抵擋?!」

  「你們以為,致公堂訓你們操槍,是為強身?是為保家衛國?」

  「狗屁不通!其心險惡,想操到你們做美國佬鷹犬!是搵你們幫漢森條毒蛇做嘢,同英國佬作對!等羅四海同美國佬坐收漁利!」

  「羅四海與漢森,蛇鼠一窩!一個販軍火,一個運煙土!欲攪亂這卑詩全省,化此地為其銷金窟!」

  「其心當誅!欲使我等華人,成其竊取疆土之炮灰!吮吸膏血之器具!」

  「此地致公堂分舵,早非當年忠義洪門!它喝人血!啖人肉!視同胞如豬狗,肆意屠戮!」

  「我梁文德,自舊金山來!率兄弟至此,非為殺人越貨,搶奪地盤!」

  「我等是為救人!救你們這些被羅四海、漢森蒙蔽的手足!是為那枉死的冤魂,討一個血債血償的公道!」

  「第二條路,說與你們知!」

  「留下!就困死在這巴克維爾!困在這口淘金熱將熄、只剩殘渣餘瀝的破鍋之中!永世不得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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