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奪旗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黎伯撫摸著手中那以油布包裹、沉甸甸的硬木龍頭棍,花白鬍鬚微顫,渾濁老眼卻射出多年未有的精光。

  他憶起當年與趙鎮岳龍頭並肩踏勘菲沙河谷,於巴克維爾礦工棚戶間立起「洪順堂」香火的歲月。

  那時羅四海,不過一悍勇打仔頭目,誰料今日竟成竊據堂口、禍亂卑詩之梟獍?

  更兼勾連那鬼佬漢森,行此陷同胞於血火之滔天惡行!

  陳九臨行前的囑咐,字字如刀,刻在心頭:「當殺則殺,當撫則撫。先禮後兵,禮數盡時,便是血濺五步之期!務求雷霆之勢,一舉定鼎,絕後患於未萌!」

  一股鬱勃之氣沖塞胸臆,老邁身軀竟也生出幾分當年劈山開路的豪勇。

  他早都不管事多年,在金門總堂掛了個名,白領一份嚼穀。

  自趙鎮岳改堂口為貿易公司,整日裡面都是帳房先生敲打算盤,打打殺殺的事也少了許多。他一個舊江湖的人,不識英文,不懂記帳,除了做一個吉祥物又能幹什麼?

  今日卻真真是不一樣。

  我這副老骨頭,拼著埋在這維多利亞港,也定要將這』致公堂』三字金匾,擦洗乾淨!

  ————————————

  當下,黎伯、並三十名神色冷峻如鐵的漢子,在街上匯合,這裡距離唐人街已經不遠,路邊還有些游散的華人漢子。

  黎伯命人迅速簡單清出一塊淨地,取出一塊帕子淨手,神色莊重地解開油布。

  那龍頭棍長約二尺,通體烏沉,入手極是壓手,棍首精雕一猙獰怒目龍頭,口銜珠子。

  棍身中段刻著「四海兄弟,反清復明」八個篆字,正是洪門總堂權柄之象徵——海底龍頭棍!

  黎伯雙手高擎龍頭棍,置於眾多目光之前。

  龍頭棍現世,仿佛帶著無形的威壓,讓遠處看熱鬧的閒漢也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巷子裡窺探的眼睛更是瞬間移開,不敢直視。

  「洪門列祖英靈共鑒!」

  黎伯聲音蒼勁,在人群包圍中壓低了聲線。

  「弟子黎耀祖,忝為洪門叔父,蒙金山總堂陳九爺託付重器,代行龍頭之權!今有卑詩分舵香主羅四海,背棄洪門忠義,勾結外寇,殘害手足,私販煙土軍火,更密謀禍亂,陷我數萬海外同胞於死地!其罪滔天,人神共憤!弟子持此棍,代天行誅,清理門戶,重整維港香堂!伏乞關聖帝君庇佑,列祖垂憐,佑我洪門正氣長存,手足免遭塗炭!」

  ————————

  虛拜完畢,黎伯霍然起身,龍頭棍在手,目光掃過肅立的身後三十名兄弟:「眾家兄弟!」

  「在!」聲如悶雷,震得整條街道再無聲響。

  「今日之事,非為私仇,乃為洪門大義,為海外萬千手足身家性命!隨老夫,踏山門,執家法!」

  「踏山門!執家法!」眾人轟然應諾,眼中殺氣凝聚。

  「白刃加身莫回頭,五祖照路斬閻羅!」

  「雲手推開生死門,馬回金鑾再干盅!」

  「行開!」

  ————————————

  三十人的隊伍行至唐人街所在菲斯加德街街口。

  甫一現身,便如巨石投入池塘,在街道上的華人苦力之間激起千層浪。

  為生計奔波的華人紛紛側目、避讓,巷弄間瀰漫開一股山雨欲來的緊張。

  迎著周圍或躲閃或存疑的目光,黎伯用力挺直了一身老骨頭,腳步不行,大步流星地沖向致公堂所在。

  幾個機靈的夥計見這殺氣騰騰的情形,臉色煞白,拔腿便往致公堂方向狂奔,身影迅疾消失在街角,生怕遲了半分。

  沿街的雜貨鋪、洗衣館老闆們反應最快,手忙腳亂地將門板「噼啪」合上,插銷落得飛快。

  厚重的門板隔絕了視線,也隔絕了可能飛濺的災禍。窗縫後,一雙雙驚疑不定的眼睛窺視著。

  提著小菜籃的老人,則驚惶地縮進兩旁狹窄的巷子深處,恨不能將身體嵌進牆壁的陰影里。

  也有些膽大或麻木的閒漢,停下了腳步,遠遠地聚攏在街角屋檐下,踮著腳尖張望,交頭接耳,臉上混雜著好奇、畏懼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更有幾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目睹黎伯一行人的肅殺之氣,不知道這些陌生的漢子和半月前來唐人街的人有何關關聯,仔細打量一陣,發現隊伍前面的人還空著手,除了殺氣騰騰倒還罷了,最後面的人,走著走著竟是直接從包袱,從腰間掏出來槍械利刃,眼看就是奔著血拼去了。


  有幾人臉上掠過掙扎,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挑貨的扁擔或幹活的工具,此刻心中天人交戰,不知該退避三舍,還是該去看一看。

  那封阿牛的家書還迴蕩在心間,便是不識字的也聽說講起過,有個阿牛的礦工漢子要舉事。

  這莫不是真的要行動了?!

  黎伯一行人便是在這或躲閃、或存疑、或驚懼、或猶豫的複雜目光交織中,漸漸越走越快,最後都是跑了起來。

  這腳步聲帶著決絕的意志,衝擊著每一個圍觀者的耳膜,也震得遠處致公堂方向隱約傳來幾聲急促的哨音。

  那是有打仔在示警。

  攥著扁擔的青年,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起來,身體微微前傾。

  ————————————

  菲斯加德街中後段,那座掛著兩盞碩大竹編燈籠、門首蹲踞石獅子的磚樓。致公堂維港總舵,已經騷動非常。

  裡面吆喝聲、腳步聲不斷。

  更有幾人大呼小叫地從裡面竄出來去搬救兵。

  幾名腰挎短槍、神色警惕的精悍漢子,正剛從街尾行來,一路掃視著街面。剛剛他們遠遠看著,街前面有些騷動。

  黎伯一行,並未隱匿行藏。

  他穿著一身藏青長衫,外罩玄色馬褂,頭戴瓜皮小帽,手持龍頭棍,一馬當先。

  三十名兄弟分作兩列,沉默地大步跟隨。

  雖皆作苦力裝扮,然那股歷經血火淬鍊的剽悍之氣,卻如出鞘利刃。

  行人紛紛側目避讓,

  行至堂口石階之下,門口那幾名從街尾巡視來的親信打仔早已察覺不對,一個剛剛被委派了找人任務的打仔剛竄出門口,迎上前想解釋幾聲,被為首的人一把拉開,徑直走到黎伯身前的方向,拔出了短槍。

  為首漢子橫身攔住,厲聲喝道:「站住!那條道上的?!致公堂門前重地,不得擅闖,有沒有規矩?!」

  此人名喚「鄧興」,是羅四海從礦上帶出的心腹死黨之一,手上人命不少。

  他槍口直接對準了黎伯的腦袋。

  黎伯停步,眼皮微抬,手比到身後動了一下,稍喘了一口氣,聲音清晰地傳入門裡門外:「洪門過海,拜山訪友。煩請通傳羅香主,就說金山故人,黎耀祖到訪。」

  「黎耀祖?」

  鄧興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不屑的嗤笑,「洪門過海?又是個打秋風的,沒聽說過……」

  他拖長了調子,斜睨著黎伯身後肅殺的人馬,「香主今日事忙,不見外客。你若有要事,留下名帖,改日再來吧!」

  說罷,槍口微微向下放低,只要不是來找事的就行。

  他身後幾人面露凶光,隱隱成合圍之勢,竟是絲毫不把這一隊苦力打扮的人放在眼裡。

  氣氛瞬間繃緊,劍拔弩張。

  黎伯臉上不見喜怒,只將龍頭棍往地上一杵。

  「龍頭棍在此!」黎伯聲調陡然拔高,提起多年前的餘威,「見此棍如見總堂龍頭!洪門海底,鐵律如山:阻持棍使者,視為叛門!爾等小輩,安敢攔我山門?!」

  「龍頭棍?!」

  鄧興及手下臉色劇變,目光死死盯住那根傳說中的龍頭信物,驚疑不定。

  洪門百年傳承,規矩深入骨髓,龍頭棍的威壓對於底層會眾而言,依舊具有強大的震懾力。

  鄧興雖然是個礦工出身,半路加入洪門,羅四海自己也是個不看重這些狗屁洪門規矩的,但是畢竟名聲在外,此刻面對這代表洪門最高權柄的信物,氣勢也不由得一窒,按槍的手微微發顫。

  「哼!誰知是真是假!」鄧興強自鎮定,色厲內荏地喝道,「如今維港堂口,只聽羅香主號令!管你什麼棍,沒有香主吩咐,誰也別想進去!」

  他這是鐵了心要當羅四海的看門惡犬。

  黎伯眼中寒光一閃,看他沒有剛才那麼注意力集中,擠出一絲笑容,掏出幾枚鷹洋來走近了兩步。

  鄧興皺起眉頭,剛要推開他,眼前這個老人沉聲喝道:「執家法!」

  身後一個從薩克拉門托來的太平軍老兄弟身形如鬼魅般已從黎伯身後閃出!

  鄧興只覺眼前一花,一股刺骨寒意已迫近!他甚至來不及反應,就見一道匹練似的刀光,帶著悽厲的破空之聲,自下而上直插而來!


  「噗——!」

  刀刃直插入腹,黎伯半身染血,讓開一步,那老卒毫不停留,大喝一聲,

  「領法旨!」

  竟是雙手持刀,大力揮砍,直接把頭剁了下來!

  血光迸現!

  一顆碩大的頭顱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恐表情骨碌碌滾到地上,無頭屍身兀自挺立片刻,才轟然倒地,鮮血噴濺在朱漆大門和石獅子上,觸目驚心!

  此人原就有幾分把式在身,行伍多年,出刀直取人要害。

  快!狠!絕!

  這一刀,不僅斬了鄧興,更斬碎了門口剩餘幾名打仔的膽氣!

  他們何曾見過如此乾脆利落、視人命如草芥的殺伐?頓時魂飛魄散,有的腿軟癱倒,有的拔腿欲逃。

  「跪地者生,持械者死!」那個老太平軍吳安持刀而立,半身浴血目光掃過,那幾個打仔如墜冰窟,再瞅著那隊伍中已經亮出來的密密麻麻的槍口,手中短槍竟不知道該不該抬起來。

  黎伯看也不看地上屍首,龍頭棍向前一揮:「清道,開山門!」

  ——————————

  正此時,裡面一個年紀稍大的人聲音傳來出來。

  一聲清晰而沉重的嘆息。

  「唉……」

  這嘆息聲不高,卻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疲憊和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瞬間穿透了門外劍拔弩張的殺氣和門內慌亂的騷動。

  緊接著,一個身著黑色長衫、頭髮花白、身形略顯佝僂的老者,緩步從門內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他面容清癯,眼神渾濁卻帶著冷靜,正是致公堂里少數幾個還識得洪門古禮、洪順堂早先有些輩分的老人之一,人稱「福伯」的劉全福。

  此人在巴克維爾淘金時加入的洪順堂,但早在國內時就是洪門舊人。

  劉全福的目光先是掃過地上鄧興那猙獰的頭顱和兀自抽搐的屍體,又掠過門口那幾個面無人色的打仔,最後落在黎伯和他手中那根象徵著洪門無上權柄的龍頭棍上。

  他沒有看那些亮出武器的雙方人馬,仿佛眼前只有那根龍頭棍和手持它的黎耀祖。

  劉全福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自己那件長衫,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以一種極其莊重、近乎刻板的姿態,對著黎伯和他手中的龍頭棍,深深地躬下身去,行了一個標準的洪門拜見禮。

  「維港香堂,司禮劉全福,」

  「恭迎金山總堂特使,持龍頭信物駕臨。龍頭棍威儀,萬姓歸心!弟子劉全福,拜見叔父!」

  ————————————

  劉全福這莊重一拜,帶著舊日江湖的沉甸甸分量,讓門外瀰漫的血腥氣都似乎凝滯了一瞬。

  然而,這肅穆的氣氛立刻被門內衝出的一個粗壯身影打破。

  此人身形壯碩,穿著一件緊繃的綢褂,正是羅四海手下另一個得力打仔頭目,陳瓊。他顯然沒料到劉全福會如此低姿態,更被門外鄧興的死狀刺激得凶性大發。

  「老福!你老糊塗了不成!」

  陳瓊衝出來,指著黎伯一行,對著門內門外驚疑不定的羅四海手下厲聲咆哮,「跟這些不知哪裡冒出來的老棺材瓤子講什麼狗屁禮數?!鄧兄弟的血還沒涼透!眾兄弟聽著,跟我抄傢伙……」

  他話音未落,一個枯瘦的手掌狠狠地摑在了他滿是橫肉的臉上!

  「啪——!」

  清脆響亮的耳光聲在門口響起!陳瓊自己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瞪著眼前這個平時沉默寡言、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的老頭。

  劉全福佝僂的身體此刻卻挺得筆直,他枯瘦的手掌微微顫抖著,不知道是因為憤怒還是一種近乎悲涼的失望。

  他死死盯著被打懵了的陳瓊,

  「禮數?沒了這洪門大義和禮數,你陳瓊,還有你們這些人….」

  劉全福的指向他,又掃過門口那些或驚惶或兇狠的臉,「骨頭早他媽爛在巴克維爾礦坑裡了!哪還有命在這裡耀武揚威?!洪門的規矩,就是你們的護身符!忘了本,就是自尋死路!」

  陳瓊捂著臉,驚辱之餘,多了一絲莫名的恐慌,他張了張嘴,卻再也喊不出一個字,眼神複雜地看著劉全福,又看了一眼已經指向他的槍口。


  人太多,剛才竟是沒看全....

  今天羅四海把大批人馬都帶了出去,堂里一時半會還亂糟糟的,這真要是在門口慌裡慌張動了手,豈不送死?

  終是把後面的話咽了下去。

  他身後那幾個原本蠢蠢欲動的打仔,也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氣勢頓時萎靡下去。

  劉全福不再看他,仿佛剛才那雷霆一怒從未發生。

  他轉向黎伯時,腰杆重新微微佝僂下去,再行了一禮。

  臉上恢復了肅穆,聲音也平穩下來,重複道:「叔父請隨弟子來。」

  這一拜,這一聲宣告,讓門內原本嘈雜混亂的聲響漸漸消失。

  裡面那些原本還在吆喝著搬救兵、抄傢伙的打手嘍囉們,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動作僵在原地,目光驚疑不定地投向門口。

  黎伯看著劉全福,眼神深處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波動。

  他認得此人,在巴克維爾開洪順堂的時候主動拜入門中,在國內時也是洪門中人,算是知禮的。雖然未必是羅四海的死忠,但此刻站出來依禮相迎,其意不言自明。

  這是在用洪門古老、不容褻瀆的禮數規矩,為這場血腥衝突暫時劃下一條緩衝線,也是給他黎耀祖一個不得不「體面」進入的理由。

  「免禮。」

  黎伯忍耐再三,終是吐出這一句。說完,不再多言,手持龍頭棍,邁步踏上那沾染了鄧興鮮血的石階。

  他身後的三十名兄弟,如同沉默的礁石,緊隨其後,魚貫而入。

  吳安收刀入鞘,但那身未乾的血跡和凌厲的眼神,依舊讓門口那幾個倖存打仔大氣不敢出,只能眼睜睜看著這隊煞神踏入堂口。

  踏入大門,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卻也更加壓抑。

  致公堂維港總舵的正廳極為寬敞,青磚鋪地,粗大的樑柱支撐著高闊的屋頂,正北面供奉著關聖帝君的神龕,香火繚繞。

  竟比金門總堂都氣派許多倍。

  然而此刻,這原本肅穆的廳堂卻擠滿了人。

  廳內早已聚集了二三十號人,顯然是羅四海留在堂口的骨幹和心腹打手。

  他們有的手持長短槍,有的攥著斧頭、砍刀,神色驚惶又兇狠,在黎伯一行踏入的瞬間,便如臨大敵般紛紛圍攏過來,眼神不善地盯住這群不速之客。

  黎伯帶來的三十人,則迅速在廳堂中央列開陣勢。

  兩撥人馬涇渭分明,將偌大的正廳擠得滿滿當當,空氣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無形的殺氣與敵意在關帝爺的神像下激烈碰撞,只需一點火星,便能將這廳堂化作修羅場。

  就在這一觸即發的當口,劉全福卻像是什麼都沒看見。

  他讓周圍的人讓開,留出一塊空地,深吸一口氣,比了個手勢,問向黎耀祖。

  「三山四海浪千重,何處雲開見真龍?洪順堂前炭火紅,誰添新柴暖寒冬?」

  黎耀祖上前一步,也比了手勢回應。

  「五湖煙波鑄鐵舟,分香北地鎮鬼頭!若道金山舊情義,幾道樑上刻忠流!」

  前半句還是「盤海底」的切口詩,對應當時在巴克維爾開堂時的風光,後半句卻改了,直接質問劉全福的初心。

  劉全福慘然一笑,回應道,

  「踏破異國第一春,雙肩猶負故土雲!樑上無須留名姓,自有天雷掃奸塵!」

  他不再等黎耀祖回應。

  走到廳堂中央,對著關帝神龕的方向,再次深深一揖。

  「列祖列宗在上,關聖帝君鑒臨!」

  劉全福的聲音在死寂的大廳中迴蕩,帶著一種近乎悲愴的莊嚴,「今有金山總堂特使,持『海底』龍頭棍,代行龍頭之權,駕臨維港香堂。弟子劉全福,忝為司禮,依洪門海底鐵律,當行拜山之禮!」

  他轉向黎伯,肅容道:「請叔父,升座受禮!」

  黎伯微微頷首。

  「拜山」儀式,是舊日江湖確認身份、表達敬意的禮節。

  無論內心如何殺機沸騰,面對這祖宗傳下的規矩,面對關帝爺的神像,該走的流程,一步也不能少。

  這不僅是對逝去傳統的尊重,更是對在場所有洪門子弟的一種無聲宣告:他黎耀祖此行,名正言順,依的是洪門鐵律!


  劉全福隨即高聲唱喏,引導著黎伯一步步完成。

  拜完天地,拜洪門祖師,最後把龍頭棍置於祖師畫像下面的香案上。

  黎伯一絲不苟地執行著。每一個動作都沉穩如山。

  儀式本身散發著無形的威壓,讓那些原本蠢蠢欲動的羅四海手下,也不得不暫時按捺住衝動,眼神驚疑不定地看著這莊嚴的一幕。

  洪門規矩的烙印,在舊江湖的威儀下,依舊有著強大的震懾力。

  禮畢,劉全福親自端來一碗早已備好的清茶,雙手奉到黎伯面前,聲音帶著乾澀:「請…用茶。」

  接過這碗茶,便意味著維港堂口在形式上承認了黎伯這位「持棍使者」的地位和權威。

  黎伯目光如電,掃過廳內每一個羅四海手下的臉,將他們或驚懼、或憤恨、或茫然的表情盡收眼底。

  他緩緩伸出左手,穩穩地接過了那碗茶。

  碗沒什麼溫度,茶水也微微晃動。

  就在他接過茶碗的瞬間,劉全福身體晃了一下,他垂著眼,用只有近在咫尺的黎伯才能勉強聽到的聲音,極快地說道:「…羅四……不在堂中…即刻就會折返….」

  說完,他迅速退開一步,仿佛什麼都沒發生,只是臉色更加蒼白了幾分。

  黎伯端著茶碗的手,紋絲未動。

  他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仿佛根本沒聽見劉全福那近乎示警的話。

  他只是將茶碗湊到唇邊,象徵性地沾了沾,便隨手將茶碗遞還給劉全福。

  「禮成!」

  劉全福接過茶碗,高聲唱喏,聲音在死寂的大廳里顯得格外突兀。

  隨著這聲「禮成」,那勉強維持著最後一絲體面的儀式感瞬間消散。

  廳堂內,雙方數十人緊繃的神經仿佛被拉到了極限。

  黎伯帶來的三十名兄弟,眼神瞬間變得如同捕食前的獵豹,手已經緊緊握住了武器。

  該流的血,才剛剛開始。

  ————————————————

  管事李忠帶著幾名聞訊趕來的打仔,手持刀棍槍械,正驚疑不定地涌到前庭。

  看到門口鄧興身首異處的慘狀,驟然再見到黎伯,無不駭然變色!

  「黎…黎叔父?」

  李忠臉色煞白,強作鎮定,聲音卻帶著顫音。

  不是跟著那個二路元帥去了巴克維爾?只要他們一到堂口,就會被直接亂槍打死。

  緣何出現在這裡?

  「您…您這是何意?」

  他認得龍頭棍,更認得其中有人刀上的血還未擦去!

  黎伯目光如電,掃過李忠及他身後那群驚弓之鳥般的打仔,不屑地淡淡回了一句,「黎耀祖奉總堂法旨,代行龍頭之權,巡查分舵,清理一些背信棄義之徒。」

  眾人聞言,更是心驚肉跳。

  李忠眼珠急轉,還想拖延:「黎叔父,香主…香主他外出未歸,您老息怒,有話好說,何必動刀兵傷了和氣…」

  「和氣?」

  黎伯冷笑一聲,他不再理會李忠的聒噪,目光緩緩掃視了堂中一圈。

  此刻,除了羅四海帶出去的,這眼下唐人街里,前庭和正廳里能管事、有點分量的頭目,基本都被這巨大的變故吸引過來了。

  加上李忠帶來的,滿滿擠了一地,個個神色緊張,或驚懼、或兇狠地瞪著他。

  羅四海剩下的的心腹骨幹,大半在此。

  「哼,」黎伯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人也到的差不多了。管事的上來說話!」

  李忠知道躲不過,見他兩手空空如也,硬著頭皮,給旁邊兩個頭目使了個眼色。

  一個是剛才在門口被劉全福扇了巴掌、臉色陰沉的陳瓊,另一個是掌頗得羅四海信任的管事劉順堯。

  兩人雖然心中疑慮,但仗著人多,又有羅四海撐腰,也強自鎮定,跟著李忠,走到了黎伯身前幾步遠的地方。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猶疑地坐了下來,身體繃得緊緊的,如坐針氈。

  劉全福站在一旁,微微搖頭,對椅子視若無睹,只是垂著眼帘,束手立在一旁。


  他的拒絕,無聲地表明了他的立場,他不參與這場註定染血的「談話」。

  黎伯看著眼前這三個羅四海在堂口的核心爪牙,眼神如同在看三具屍體。

  他緩緩開口,「我從金門過海,還帶了手書過來……」

  他說著,右手握著椅子扶手,左手卻慢條斯理地伸向懷中,仿佛真的要去掏一份文書。

  李忠、劉順堯、陳瓊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他伸入懷中的手吸引過去,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一剎那!

  黎伯伸入懷中的手猛地抽出,握著的根本不是什麼手書,而是一把小巧的史密斯威森短槍!動作快如鬼魅,毫無徵兆!

  「砰——!!」

  槍聲在壓抑的大廳中驟然炸響!

  距離黎伯最近的陳瓊,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眉心正中瞬間出現一個小血洞!

  他臉上的驚疑凝固了,身體猛地向後一仰,連同椅子一起轟然倒地,血甚至還沒流出來!

  旁邊的管事劉順堯和李忠魂飛魄散!劉順堯幾乎是憑著本能猛地從椅子上彈起,邁開步子就要跑,臉上充滿了驚恐!

  「砰——!!」

  黎伯的槍口幾乎沒有絲毫停頓,火光再閃!

  第二顆子彈精準地鑽入了劉順堯剛剛轉身的側腹!

  子彈的衝擊力和他逃跑的趨勢合在一處,讓他直接撲倒在地。

  劉順堯發出一聲短促而悽厲的慘嚎,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胸前迅速擴大的血花,眼中瞬間被死亡的恐懼取代,整個人重重砸倒在地,抽搐著,眼見是不活了!

  黎伯的槍口,帶著硝煙的灼熱,幾乎沒有絲毫間隙,冷酷地指向了最後一人。

  面無人色、渾身篩糠般抖動的李忠!

  李忠癱在椅子上,褲襠瞬間濕了,嘴巴大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動手!!」 「殺了他們!!!」

  幾乎在黎伯開槍的同時,廳內早有死忠羅四海的打仔被這血腥的突襲徹底激怒!

  幾聲狂吼炸開!

  離得近的幾個打仔雙目赤紅,不顧一切地抬起了手中的槍,手指扣向扳機!

  更有幾人揮舞著刀斧,嚎叫著撲向黎伯!

  然而,這三十名兄弟,精神高度集中,等的就是這一刻!

  「砰砰砰砰砰——!!!」

  槍聲如同爆豆般瞬間響成一片!密集的火光在昏暗的廳堂中瘋狂閃爍!

  那幾個試圖開槍的打仔,手指還未完全扣下,就被數發精準射來的子彈打得身體亂顫,慘叫著栽倒!

  撲上來的刀斧手,也被瞬間撂倒,血霧噴濺!

  廳堂內頓時亂作一團!桌椅被撞翻,瓷器碎裂聲、慘叫聲、怒吼聲、槍聲混雜在一起,震耳欲聾!

  但羅四海的手下畢竟人數不少,槍也不少。

  混亂中,有數發子彈射中了黎伯這邊的人!

  「呃啊!」

  一個站在前排的漢子被子彈擊中肩膀,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卻咬著牙繼續射擊!

  「噗!」

  另一個漢子被側面射來的長槍子彈打中腹部,瞬間穿透,還打在了背後那人的大腿上,鮮血狂涌,他怒吼著將手中的砍刀擲向偷襲者,自己也踉蹌著倒下!

  「小心!」

  有人撲倒同伴,子彈擦著他們的頭皮飛過,打在後面的磚牆上,火星四濺!

  慘烈!

  短短十幾秒的交火,廳堂內已化作修羅場!

  刺鼻的血腥味和濃烈的硝煙味瀰漫開來,蓋過了香火的氣息。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十七八具屍體,有羅四海的頭目和死忠打仔,也有黎伯帶來的六七名兄弟!

  傷者更是痛苦呻吟,哀嚎不止。

  槍聲暫時停歇了一瞬,只有傷者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

  雙方都有人中槍倒地,倖存者各自尋找掩護,緊張地對峙著。

  有很多遲疑著沒反應的打仔被落在身前,被槍指著腦袋,動彈不得。

  黎伯依舊站在原地,紋絲不動,短槍穩穩地指著癱軟的李忠。

  他的臉上濺上了幾點溫熱的血珠,眼神卻冷冽。

  他大聲喝罵。

  「今日老夫為清理叛徒而來,爾等插香洪門,食我致公堂血食,受堂里香火大恩!見總堂龍頭棍如見閻王!邊個冚家鏟還敢動?動一動,老子立時送他下去陪地上這些碎肉!」

  「躲起來的耗子聽真!即刻爬出來磕頭,饒你們的命!」

  「三息!老子只數三聲!三聲落,刀刀見血,一個活口不留,剜心祭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