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執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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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九帶著周正,在致公堂管事李忠的引領下,再次踏入那座掛著大燈籠、氣勢森嚴的紅磚樓。

  羅四海似乎早被通傳,已經在正廳等候。

  他今天換了一身深藍色的長衫,顯得頗為儒雅,眉宇間那股草莽梟雄的戾氣卻難以完全掩飾。

  今日漢森也在場,站在羅四海身側稍後的位置,穿著那身獵裝,腰間的柯爾特轉輪手槍寸步不離,眼睛毫不避諱地打量著走進來的陳九和周正。

  「黃兄!周生!早啊!」

  羅四海熱情地迎上來,臉上堆滿了笑容,

  「快請坐!用過早膳了沒?我讓廚房準備些點心?」

  「不必勞煩羅香主了。」

  陳九在主客位坐下,臉上帶著一絲疲憊和些許慚愧,他模仿著黃久雲那種傲氣、帶著點矜持的倦怠感,「昨夜與幾位舊友小酌,睡得晚了些。今日過來,是有要事與羅香主相商。」

  「哦?黃兄請講。」

  羅四海在主位坐下,漢森自顧自坐到一旁,翹起二郎腿,雙手抱胸,目光始終鎖定在陳九身上。

  陳九嘆了口氣,苦笑著搖了搖頭:「羅香主,實不相瞞,黃某……這次來,是有些孟浪了。」

  他端起老僕奉上的熱茶,吹了吹浮沫,語氣帶著自嘲:「我本以為,這走私生意,不過就是管管船,管管貨,收收錢。憑著總堂的威名和兄弟們的本事,接手過來順理成章。可這幾日在維港所見所聞,特別是昨日看了那』入水』『出水』的場面……」

  他放下茶杯,目光坦誠地看著羅四海,「才知道其中門道之深,牽涉之廣,遠超某想像。從香港訂貨,到維港加工轉運,再到金山分銷,還有應付官府、打點關節、擺平各路人馬……這其中千頭萬緒,盤根錯節,非經年累月、根植於此者,絕難掌控。黃某……有些想當然了。」

  他這番「認慫」的話一出,羅四海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雖然只是一閃而逝,隨即被更濃的笑意取代。

  漢森抱著胸的手臂似乎也微微放鬆了一絲,陳九特意看了他一眼,他今天說的話口音很重,此人看樣子是聽懂了,甚至裝都不裝,十分傲慢。

  這年月,肯下功夫學他們這些清國人講話的,至少九成可能是官方人士。

  「黃兄言重了!」

  羅四海連忙擺手,語氣顯得格外「真誠」,

  「呢擔濕柴確係難啃!(這擔子確實不易挑!)兄弟我這些年也是戰戰兢兢,步步行到吊住條命,生怕一個閃失就壞了總堂的大事!黃兄能體諒兄弟的難處,呢份情,我羅四海心領了!」

  「所以,」

  陳九接過話頭,語氣變得鄭重,

  「我思慮再三,覺得條走水路(這走私生意),還是由羅香主和維多利亞班兄弟掌舵至穩陣。總堂那邊,我會稟明情況,日後這條線上的事,照舊靠曬羅香主睇水。總堂只按舊例收取分潤,具體事務,手唔插塘水(絕不過多干涉)。」

  「羅香主也多擔待,這總堂令箭同龍頭託付,我黃某也不敢推辭,今趟踩清地盤,回去復命也好多替香主美言幾句。」

  這無疑是羅四海最想聽到的話!

  這香港過海的人馬不多,但是精悍非常,又有大義名分,確實不好處理,此時能知難而退,無疑是皆大歡喜,甚至比他想的還要快上許多日。

  這黃久雲,倒是個知進退的。不必再多花心思盯梢,收風。還要防著狗急跳牆,同他火併。

  他臉上的笑容明顯暢快,甚至帶上了幾分真誠的喜色:「哎!黃爺!呢鋪真系拆咗我個死結!快人快語!爽快!黃爺放千萬個心,我羅四海睇實水喉一日,條纜就穩過鐵砧!該交總堂的水頭,一粒谷都唔會少!來來來,以茶代酒,敬黃爺!」

  他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陳九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茶杯後,話鋒卻是一轉,目光也變得銳利了幾分:「不過,羅香主,關於那『出水』的生意……某倒是另有一事相商。」

  羅四海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凝滯了一下:「哦?黃爺賜教。」

  「那紅毛鬼的火狗(火槍)。」

  陳九吐出幾個字,目光直視羅四海,「睇見香主散炮仗散得風生水起。而家金山大埠,亂過亂葬崗。愛爾蘭人雖暫時蟄伏,但亡我之心不死。新來的義大利人、日耳曼佬也在搶地盤。我們在金山新立的一些檔口,根基尚淺,急需一批硬傢伙來立足壯膽。」


  他身體微微前傾,

  「羅香主水路通天,門路硬,能否……勻些多餘的槍械彈藥給我們?當然,價錢好商量。最好是新槍,英吉利的後膛狗,勁道足!有了呢批炮仗,我們在金山企硬腰骨,同香主南北打唿哨,豈非天仙配?」

  羅四海還沒答話,站在他身後的漢森眉頭猛地一皺,抱著胸的手臂放了下來,身體瞬間繃緊,銳利的目光如刀子般刺向陳九!

  那是一種本能的警惕和審視。

  羅四海敏銳地捕捉到了漢森的反應,臉上的笑容略顯尷尬,他哈哈乾笑兩聲,試圖緩和氣氛:「好說好說!黃爺開口,兄弟我豈有不幫之理?後膛狗嘛,確實有些存貨。等黃爺啟程返金山時,我實備份大禮送上!包管是英國伯明罕的新傢伙!」

  陳九像是沒看到漢森的異樣,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咁就食住先啦!」

  他仿佛才注意到漢森的存在,指著漢森,用一種誇張的讚嘆語氣對羅四海說:「哎呀!羅香主!你這本事可真是讓我開了眼界!連鬼佬……哦不,連洋人都能收服,為你所用!真是了不得!犀利!這位……漢森先生是吧?一看就是人中龍鳳!羅香主能得此臂助,難怪能將生意做得如此風生水起!佩服!佩服!」

  他一邊說,一邊對著漢森拱了拱手。

  羅四海臉上的尷尬之色更濃了,他連忙解釋道:「黃爺會錯意!漢森先生可不是我的手下!他是……他是我們生意上非常重要的大股東!平起平坐㗎!漢森先生精通洋務,通咗幾多衙門關節,冇他睇住個火頭,十單生意成九單!」

  漢森的臉色在「誇讚」下反而變得更加嚴肅,甚至可以說是冰冷。

  他微微頷首,算是回應了陳九的拱手,但眼神里沒有絲毫暖意,只有審視。

  陳九仿佛沒察覺對方的冷淡,依舊一副饒有興趣的樣子,追問道:「原來如此!失敬失敬!漢森先生是哪國人?英國?還是……?」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

  「American.」

  漢森的聲音低沉、乾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目光緊緊盯著陳九,仿佛在強調某種立場。

  「哦?美國人?」

  陳九臉上露出驚訝,隨即又換上笑容,「花旗正啊!我聽聞花旗國是個移民國家,海納百川!不像那些老牌帝國,端著架子。漢森先生具體是哪裡人?英吉利?日耳曼?還是…金山大埠?」

  他端起茶杯,仿佛真的只是出於好奇。

  漢森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無比,仿佛要穿透陳九的偽裝。

  他沉默了兩秒,再次清晰地、一字一頓地說道:「I am an American.」(我是美國人。)

  語氣比剛才更加生硬,帶著一種宣告意味,似乎非常忌諱別人探究他的具體出身。

  羅四海見狀,趕緊出來打圓場,笑著岔開話題:「哈哈,黃爺對漢森先生咁上心!漢森先生確實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除了火狗,黃爺返金山大埠仲要搭乜水?即管開聲!兄弟我在這維多利亞港還算有點門路,定當盡力為黃兄安排妥當!」

  陳九順勢放下茶杯,也收起了那副魯莽,笑道:「羅香主心水清,某領曬情!不過我們這次出來領了令箭卻沒成事,不敢多待。金山那邊還有一堆事情等著處理。等羅香主備齊炮仗,我們便啟程回去。」

  他話鋒一轉,帶著點玩世不恭的隨意:「只是在走之前,我還有個小小心愿。難得來一趟這新金山,唔去金沙溝摸兩把泥,豈非摸金龜空手歸?返到堂口班叔父問起,我黃久雲口啞啞,實被人唱通街,話掛住食花酒,哈哈!」

  羅四海聽到「金沙溝」幾個字,明顯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黃爺想去……巴克維爾?」

  「正是!」陳九興致勃勃地說,「聽說那裡是菲沙河谷金礦的中心,當年淘金潮何等壯觀!雖然如今大礦少了,水尾金總執到幾粒!」

  「我平生最愛這金燦燦之物,見金眼發青光,唔去摸兩錢砂,實在心癢難耐。羅香主放心,我淨係去開眼界,唞下先輩食砂吞雪的苦楚,執粒仔金種做過埠膽,絕不多做停留,更不會給堂口添麻煩!」

  羅四海眉頭微皺,勸道:「黃爺有所不知,那巴克維爾地處內陸深山,路途遙遠顛簸,卡里布馬車道崎嶇難行,非一兩日可到。仲有,掘金佬日頭曬出油,夜晚凍到屙冰,黃爺金枝玉葉點頂得順?不如就在這維多利亞港,兄弟我安排班琵琶仔,紅牌阿姑,唱足七日七夜,包管讓黃爺盡興而歸,何必去那窮山惡水之地受罪?」


  陳九笑著擺擺手,態度卻異常堅決:「羅香主心水我啃落肚。不過,這尋金趣就貴在親力親為。若是坐在溫柔鄉里聽曲看戲,坐花艇聽鹹水歌,那與在金山大埠、在香港有何區別?白行迢迢路咩!羅香主當年不也是從礦上一拳一腳打出來的豪傑?想必能理解我這番心思。我意已決,就去巴克維爾看一眼,淘兩把沙子,了卻心愿,立刻就走!唔阻貴堂盤大生意!」

  他最後幾句話語氣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羅四海盯著陳九看了幾秒,似乎在判斷他這番話的真偽和意圖。

  陳九坦然回視,眼神清澈,帶著一種紈絝子弟對新鮮事物的好奇和執拗。

  他這幾日,那管事有意無意就要帶他去喝花酒,賭檔摸兩把,他怎麼會不知道這其中的試探之意?

  最終,羅四海臉上重新堆起笑容,但那笑意並未抵達眼底:「哈哈,黃兄真是性情中人!既然黃兄執意要去體驗一番,兄弟我也就不強攔了。這樣,我安排幾個熟悉路況和礦區的兄弟,護送黃兄過去,也好有個照應……」

  「費事勞煩!」

  陳九擺手拒絕,「既然是體驗,自然要原汁原味。我準備輕車簡從,就帶幾個貼身護衛,租輛馬車,學足散仔掘金佬走一遭卡里布馬車道,親自體會一下這路途艱辛,才更有滋味。若是前呼後擁,同游花艇有乜分別!羅香主放心,我條命自己吊住嚟玩」

  羅四海眼中精光一閃,顯然對陳九拒絕他的「好意」感到意外和不快,但陳九的理由冠冕堂皇,他一時也找不到強硬的藉口反駁。

  他沉默片刻,皮笑肉不笑地點點頭:「黃爺雅興,兄弟佩服。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多事了。祝黃爺一路順風,在巴克維爾……執到龍吐珠,心想事成!」

  「托賴金口!」

  陳九仿佛沒聽出弦外之音,笑著拱手告辭,「那我就先回去準備了。火狗之事,就有勞羅香主費心,我們淘金結束,從耶魯鎮返來即取。」

  離開致公堂那森嚴的紅磚樓,走到外面濕冷的街道上,黎耀組才感覺後背一片冰涼,竟已被冷汗浸透。

  剛才廳內看似平靜的對話,實則暗流洶湧,尤其是面對漢森那冰冷審視的目光和羅四海最後那句意味深長的話,都讓他感到巨大的壓力。

  「九爺,我們真要去巴克維爾?」周正低聲問道,語氣充滿憂慮。

  陳九回頭看了一眼:「去。必須去。而且要快。羅四海……還有那個漢森,他們越是緊張、越是遮掩,就越說明那地方有問題。唔踩虎竇,點執虎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巴克維爾嗰四千開窿佬,究竟收埋了乜陰濕嘢!」

  海外洪門總堂這塊招牌很硬,他不想輕易放過,

  即便是要走,也要心裡有底,好過日後返來維多利亞港,還是和今時今日一樣,被人蒙在鼓裡糊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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