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籠中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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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爾斯學院的畢業典禮,被包裹在六月一個過分明媚的加州陽光里。

  這裡的學生還在沿用學院舊的稱呼,青年神學院,學校位於貝尼西亞市(Benicia),是一個全女子學院。

  幾年前剛剛被賽勒斯·塔格特·米爾斯夫婦買下,改名米爾斯學院。

  和剛剛改為加州大學的加利福尼亞學院一樣,是西海岸的頂尖學校。

  只是,這裡更加傳統。

  貝尼西亞被譽為「加州的雅典」。它曾是加州的第三個首府,是一個比許多喧囂的礦業城鎮更有文化底蘊和秩序的港口城市。

  選擇這裡作為女子學校的校址,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創始人和家長們認為,貝尼西亞寧靜、莊重,遠離聖佛朗西斯科的混亂和過度娛樂,是年輕女性潛心向學的理想之地。

  神學院的學生大多是加州新興中上層家庭的女兒。

  她們的父輩是成功的淘金者、商人、農場主、軍官或政治家。

  在加州,讓女兒接受超越基礎讀寫的教育,是家庭地位和社會聲望的體現。

  ——————————————————

  艾琳坐在為數不多的女畢業生席位中,身上穿著學院統一的白色長裙,頭戴著一頂小巧的、繫著淡紫色緞帶的平頂草帽。

  神學院的要求很嚴格,學校極其強調品行和禮儀,教學目的就是將她們塑造成符合維多利亞時代標準的、有教養、有道德、舉止端莊的「真正淑女」。

  頭上這頂草帽已經是她難得的小任性。

  她已經入學七年。

  學校的課程極其的多,作為頂尖的女子學院,她們不僅要學英語、法語、西班牙語、拉丁語,還被額外要求自行掌握一到兩門其他語言。

  除了語言之外,還要學習修辭學、辯論術、作文。

  古代史、現代史、人物傳記。

  算術、代數、幾何、簿記、植物學、自然哲學、化學、天文學以及「地球儀的使用方法」。

  聲樂舞蹈,一樣不少。

  除了最後一年,可以自行籌備自己的畢業論文之外,其他都要長期住校。

  從她家在諾布山的宅子到學校,要先坐馬車到碼頭,再坐船到奧克蘭,再乘坐馬車到學校,中間最少五六個小時。

  好在,她終於要畢業了。

  禮堂里迴蕩著拉丁文的頌詞和校長先生那冗長而乏味的演講。

  艾琳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自從那場市政廳前的那場表彰儀式,那場讓她見識了何為「進步」的慶典之後,她便再也沒有見過他。

  卡爾。

  她看出了那個男人不加掩飾的占有欲,強烈的xing欲望,更忍受不了他借著個人運勢的增長對她越來越放肆的小動作。

  其實她心裡清楚,卡爾已經是她這個家庭,和聖佛朗西斯科年輕人里數一數二的,可她就是不願意。

  隨著接觸的越多,她越是反感。卡爾私下裡酗酒,脾氣暴躁,還有很多不清不楚的女伴,這讓她無一不感到抗拒。

  父親理察·科爾曼,以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專制的溫柔,將她禁錮在了諾布山的宅邸和卡爾的約會之間,讓管家和女僕嚴密看管。

  他收走了她所有的研究筆記,禁止她再去教會參加任何與華人有關的「慈善活動」,甚至連她與同學的會面,都必須在家中進行,且有母親在旁「陪伴」。

  「艾琳,我親愛的女兒,」

  父親不止一次地,用那種她最熟悉的、混合著父權的語氣對她說,「你是個聰明的姑娘,但你太天真了。你不知道那些黃皮膚的異教徒有多麼危險,他們像瘟疫,會玷污你的名譽,會毀掉我們家族好不容易才擁有的一切。」

  毀掉?艾琳在心底苦笑。究竟是誰在毀掉一切?

  是那個在血與火中掙扎求生,卻依舊試圖為同胞撐起一片天的男人?還是那些坐在鋪著天鵝絨的俱樂部里,一邊享用雪茄和威士忌,一邊輕描淡寫地決定著成千上萬勞工生死的「體面人」?

  她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女人,一年多的論文研究已經讓她看清了很多事,即便是足夠表面。

  可有些人,總是連裝都懶得裝。


  「……我們為畢業生們感到驕傲!你們是加州的未來,是美利堅精神的傳承者!」

  校長的聲音將艾琳的思緒拉回現實。

  周圍響起了稀疏的掌聲。她看到身旁的幾位女同學,臉上洋溢著激動與憧憬。

  她們畢業後的歸宿早已註定——一場體面的婚禮,一個富裕的家庭,然後便是在無休止的下午茶和社交晚宴中,消磨掉餘下的人生。

  學校里的課程,要求最嚴格的永遠是家政學和藝術修養課,比如鋼琴、舞蹈。

  這曾是艾琳以為自己也會擁有的未來。

  可現在,隨著她逐步逼近,卻愈發抗拒。

  台上被邀請來的加州議員還在喋喋不休,講了一大堆女性的道德責任、家庭角色以及對社會的貢獻。

  冗長的儀式結束,艾琳拿到了那張精美的、寫著拉丁文的羊皮紙畢業證書。

  典禮終於結束了。

  艾琳婉拒了幾個同學一同慶祝的邀請,獨自一人走向了她導師的辦公室。

  ——————————————————

  講歷史和社會學的教授,阿特金斯女士,是一位年近五十、頭髮花白的學者。

  她以思想開明、治學嚴謹著稱,也是整個學院裡,唯一真正支持艾琳完成那篇關於華人移民論文的人。

  「艾琳,祝賀你。」

  教授從堆積如山的書籍中抬起頭,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你的論文,我已經讀完了。說實話,它超出了我的預期。」

  艾琳的心微微一緊,她走到書桌前,雙手有些緊張地交握在一起。

  「教授,您覺得……」

  「非常好。」

  阿特金斯女士摘下眼鏡,用絨布仔細地擦拭著,「你的研究方法很紮實,你沒有僅僅停留在圖書館的資料和官方的報告裡,而是真正地走進了那個被主流社會所忽視、甚至刻意遺忘的群體。你記錄的那些口述史,那些來自洗衣工、鐵路勞工、漁民的第一手資料,真實、生動,充滿了力量。它們是你這篇論文最寶貴的財富。」

  得到導師的肯定,艾琳心中那塊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她臉上露出一絲髮自內心的笑容。

  為了完成這篇論文,她專門加入了唐人街旁邊的中華基督長老會,和很多華人聊過,也曾去過很多間華人的洗衣坊、雜貨鋪,托祖父的關係記錄一些華商的故事。

  她也曾去過薩克拉門托,在「中國溝」那片臭氣熏天的沼澤地里,聽那些被鐵路公司拋棄的勞工們,講述他們在內華達山脈的冰天雪地里,是如何用最原始的工具,開鑿出一條通往「文明」的血路。

  當然,最深刻的記憶,還是在那個荒僻的捕鯨廠。

  在那裡,她得到了一些更為深刻的認知。

  「艾琳,」教授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你的論文很有價值,但它也很…危險。」

  「你觸及的,是這個州,乃至這個國家最敏感的神經。種族、階級與資本。你揭示了華人勞工所遭受的殘酷剝削,也含蓄地批判了鐵路公司和某些政客在這其中扮演的不光彩角色。這篇文章一旦公開發表,必然會引起巨大的爭議,甚至……招來麻煩。」

  「我知道,教授。」艾琳點了點頭,「但真相,不就該如此嗎?」

  「真相?」

  女士苦笑一聲,「親愛的艾琳,在這個時代,真相是最廉價,也最無力的。人們只願意相信他們願意相信的真相。你的論文,在那些同情底層人遭遇的理想主義者眼中,或許有些價值,但在那些視華人為威脅的白人勞工眼中,它可能是胡言亂語。而在那些手握權力的鐵路大亨和政客眼中……」

  她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警告,「它就是一份罪證,雖然你的論文裡沒有很多切實的證據,但歷史會被記錄,這本身就是一份必須被銷毀的罪證。」

  艾琳沉默了。她知道,導師說的是事實。

  「我並非要阻止你追求真理。」

  阿特金斯女士的語氣緩和了下來,「我只是想提醒你,要學會保護自己。學術研究,並不能完全隔絕現實世界的風雨。你的才華,你的勇氣,都非常可貴。但有時候,過於追求真相,過於同情心泛濫,反而容易生活的艱難。」

  「對於一個女士來說,這完全沒有必要,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真正的意思。」


  他從抽屜里取出一份用牛皮紙袋封好的文件,遞給艾琳。

  「這是我適當修改過的論文,以及我為你寫的一封推薦信。我的一些老朋友,在加利福尼亞學院任教。從去年開始他們已經改成加利福尼亞大學,今年會招收第一批女學生。」

  「他們現在缺女教師,如果你想去看看,或者換一個環境,這封信或許能幫到你。」

  艾琳接過那份沉甸甸的文件,心中五味雜陳。

  她知道,這是導師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保護她,為她鋪設一條退路。

  「謝謝您,教授。」她的聲音有些哽咽。

  「去吧,孩子。」

  教授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絲疲憊的笑容,「去過你自己的生活。記住,保持你的善良與思考,但也要學會…聰明地活著。」

  走出辦公室,艾琳緊緊地抱著懷中的文件。

  隨著畢業典禮的結束,那座用金子和綢緞堆砌的牢籠,已經悄然向她合攏。

  等待她的,將是一場無法逃避的盛宴。

  ——————————————————

  諾布山,阿爾沃德市長宅邸。

  馬車在鋪滿白色礫石的環形車道上緩緩停下。

  僕人們穿著熨燙平整的制服,悄無聲息地穿梭於巨大的宅邸內外。

  科爾曼一家走下馬車。

  父親理察·科爾曼先生,今日特意換上了一件全新的、由倫敦薩維爾街定製的深藍色雙排扣禮服,胸前佩戴著一枚小巧的、代表著聖佛朗西斯科共濟會分會的徽章。

  這是一個非常古老的組織,理察了解的也不多,只知道加州分會在1849年成立,一直是一個秘密結社的狀態,能參與進這個組織的無一不是加州的真正上流階層。

  共濟會招收會員有相當嚴格且傳統的標準,必須是男性,這是共濟會鐵的紀律,不接受女性會員。並且要相信一位至高無上的主宰,會員必須是有神論者,相信有造物主的存在。

  還有種種細則,會員推薦更是慎重。

  靠著自己的貴族身份和稅務官攢下的人脈,足足花了四年時間,科爾曼才拿到了三名會員的推薦,並且通過了考核。

  在這裡,他接觸了前所未有的世界,並且成功通過共濟會,買下了克羅克董事手中一大部分中央太平洋鐵路的股票,真正意義上踏入了這個加州的「統治階層」。

  這是他、他全家的榮耀。

  他的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混雜著謙恭與自得的笑容。

  艾琳的母親則穿著一件華麗的深藍色塔夫綢晚禮服,脖頸掛著一串碩大的珍珠項鍊。

  而艾琳,她像一個被精心打扮的禮物。

  象牙白的長裙,裙擺上用金線繡著繁複的鳶尾花圖案,緊身的胸衣將她的腰肢束得不盈一握,卻也讓她每一次呼吸都感到一陣壓抑。

  她的金髮被盤成一個複雜的髮髻,上面點綴著細碎的鑽石與珍珠。

  她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微笑,但那雙藍色的眸子裡,卻是一片空洞。

  「親愛的理察!歡迎!歡迎!」

  市長威廉·阿爾沃德親自迎到門口,張開雙臂,給了科爾曼先生一個熱情的擁抱。

  「威廉,我的老朋友!」科爾曼先生也熱情地回應著。

  兩位夫人在一旁親切地問候,交換著關於最新款巴黎時裝和城中流言蜚語的情報。

  只有卡爾·阿爾沃德,他的目光,從艾琳下車的那一刻起,便牢牢地鎖定了她。

  他走到她面前,依舊是那副無可挑剔的英俊與優雅。

  「艾琳,」

  他俯下身,在她戴著白色蕾絲手套的手背上,印下一個時間很長的吻,

  「你今晚……美得像月光下的女神。」

  艾琳想抽出自己的手,卻被他攥得更緊。

  「謝謝你,卡爾。」

  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

  晚宴在足以容納二三十人的宴會廳舉行。

  長長的餐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擺放著銀質餐具和水晶酒杯。

  菜餚一道接一道地呈上:冰鎮的法國生蚝、鮮美的龍蝦濃湯、澆著黑松露汁的烤小牛裡脊……


  席間的談話,也同樣「豐盛」。

  男人們談論著股票、鐵路、礦產,談論著華盛頓的政治風向和對華貿易的廣闊前景。

  女人們則談論著珠寶、時裝、以及某位貴婦即將舉辦的盛大舞會。

  沒有人真正關心盤中的食物。

  艾琳幾乎沒有動刀叉。

  她的目光,不時地掃過那些高談闊論的男人們。

  他的父親正滿面紅光地與市長碰杯,兩人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商議什麼至關重要的「國策」。

  她的未婚夫,卡爾,正與幾位年輕的銀行家和軍官吹噓著他在巴爾巴利海岸那場「英勇」的戰鬥,言語間充滿了對「黃皮暴徒」的輕蔑和對自身功績的誇耀。

  艾琳能感覺到自己父親的亢奮,最近市長的態度突然不那麼曖昧,而是熱情直接。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原本還模糊著時間,甚至有幾分推三阻四的婚事被飛快地推進。

  父親在家裡驕傲地宣稱,市長越發地看重他和科爾曼家族。

  艾琳失望極了,她覺得自己像一個誤入屠宰場的素食者,周圍的一切,都充滿血腥的欲望。

  晚宴結束後,男士們移步到書房,享用雪茄和威士忌。

  這才是今晚真正的「正餐」。

  書房裡煙霧繚繞。

  市長阿爾沃德坐在他那張巨大的書桌後,手中把玩著一根粗大的古巴雪茄。

  「理察,關於碼頭擴建區的第二期工程,我聽說……你手下有幾個相當不錯的承包商?」

  科爾曼先生的心猛地一跳。

  「威廉,你太客氣了。」他笑了笑,「都是些小的工廠,恐怕沒有足夠的實力。不過,他們做事倒還算踏實可靠。」

  「可靠?」市長笑了笑,「在這座城市,最不可靠的,就是人心啊,理察。」

  他點燃了雪茄,吸了一口,「碼頭的生意,油水太厚,盯著的人太多。布萊恩特那條老狐狸雖然暫時安分了,但工人黨那些愛爾蘭窮鬼最近有些過分活躍。連那些黃皮猴子都開始…..」

  「我需要一個絕對可靠的人,來幫我盯緊碼頭的第二期擴建,絕不能出任何意外。一個能鎮得住場面,又能把事情辦得漂漂亮亮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科爾曼先生的臉上。

  「治安武裝隊,我可以全權交給你調配,海岸警衛隊我也會協調配合你,卡爾那一支隊伍會常駐在碼頭區。」

  科爾曼先生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幾分。

  市長這是在向他拋出橄欖枝,一份足以讓他家族的地位和財富再上一個台階的、沉甸甸的橄欖枝。

  稅務系統的職位雖然體面,但終究權力有限,油水也有限。

  而碼頭區的工程,那可是真正的金礦!

  「威廉……」科爾曼先生的聲音,也帶上了幾分激動,「你的意思是……」

  「我準備在市政廳內,新成立一個『港口事務監督委員會』,」市長不緊不慢地說道,「這個委員會,將直接對我負責,全權監督碼頭區所有的工程建設、貨物裝卸和治安管理。我希望……由你來擔任這個委員會的第一任主席。」

  「主席?!」科爾曼先生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不僅僅是利益,更是權力!

  「當然,」

  市長看向他,「這個位置,責任重大,也麻煩不少。唐人街那邊,還有混亂不休的巴爾巴利海岸,愛爾蘭人,義大利人,都是一群想要阻礙城市進步的蛀蟲。民主黨那邊,布萊恩特也不會善罷甘休。你需要有足夠的手腕和力量,去平衡各方勢力,確保碼頭區的穩定。」

  他看著科爾曼先生那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嘴角勾起微笑。

  「當然,回報也是豐厚的。委員會的運營經費,我會親自審批。至於那些工程合同……我想,作為主席,你自然有權向我推薦一些你認為可靠的承包商。」

  這已經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換了。

  科爾曼先生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狂喜。

  他沒有拒絕的理由,也不可能拒絕。

  「市長先生,」他站起身,向市長深深地鞠了一躬,「多謝你的信任。這份重任,我理察·科爾曼,一定竭盡所能,絕不辜負!」


  市長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走到科爾曼先生身邊,親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很好,理察。我們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更是即將成為一家人的親家。」

  他的目光,轉向了窗外。

  「卡爾和艾琳,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他們的婚事,我看也該提上日程了。就定在下個月十五號吧,在恩典座堂舉行訂婚儀式,你覺得如何?」

  科爾曼先生連忙點頭:「再好不過!再好不過!」

  書房內,兩個男人相視而笑,舉起了手中的酒杯。

  窗外,夜色深沉。

  艾琳獨自一人站在陽台上,風吹拂著她裸露的肩頸。

  她聽著書房裡傳出的、那兩個男人心照不宣的笑聲,只覺得一陣冰冷。

  她的命運就在剛才那幾句輕描淡寫的交談中,被徹底決定了。

  她像一件商品,一件被用來交換權力和利益的、精美的商品,被她的父親,親手賣給了另一個家族。

  她想逃,卻無處可逃。

  她想起了陳九,想起了那個在教堂鄙夷的目光里依舊挺直脊樑的男人,在捕鯨廠門口狠辣割喉的男人。

  她忽然很想見他,很想問他,如果……如果她也像他一樣,拿起刀,反抗這一切,會不會有不一樣的結局?

  雖然很久沒有見面,但她總是能從哪些華人口中得知關於」九爺「的消息。

  她原以為那天過去,她就會逐漸忘掉這個人,可是那些消息卻愈演愈烈,那個人卻反而在心底越來越清晰。

  她知道原來陳九也是為了自保,為了保護自己的同胞。他還辦了報紙,辦了慈善機構和學校。

  這是她們教會也一直想做沒做成的事。

  剛剛發行了六期的《公報》,她每一份都有,中英文都看。

  中文報紙上有他的志向,有民間故事,有招工信息,她在上面還看到了薩克拉門托正在招募墾荒,她很想再去一趟薩克拉門托,親眼看看他的農場。

  可她知道,她做不到。

  她沒有他的勇氣,也沒有他那份在絕境中掙扎求生的狠厲。

  她只是一個被困在籠中的、無力反抗的貴族之女。

  淚水,終於無聲地滑落。

  卻又很快被她擦去。

  ——————————————————————

  科爾曼宅邸,祖父的書房。

  書房裡,一如既往的安靜。

  艾琳的祖父,老科爾曼先生,正坐在壁爐旁的安樂椅上,膝頭蓋著一條羊毛毯,手中捧著一本《中國沿海三次航行記》,這是比他早十幾年去清國的傳教士郭士立寫的,德國人,甚至在廣州創辦了一份中文期刊《東西洋考每月統記傳》,介紹西方地理、歷史和科技知識,旨在增進中國人對西方的了解。

  算是他半個偶像,至於為什麼是半個,郭士立因其語言能力被英軍聘為翻譯和嚮導,參與了《南京條約》的起草工作。

  老科爾曼的人生信條就是不輕易參與政治。

  沒想到自己的兒子卻天天跟政治鬼混在一起。

  只是他也沒有立場說這個話,他年輕時候,家族是英國的世襲領主,長老會信徒,自己也是長老會的牧師,響應教會的號召,去了清國傳教。

  年輕的時候他還相信「傳播福音」、「傳遞文明」那一套,等年紀漸長他才漸漸明白帝國的打算,除了獲取重要的地理和人文情報,潛移默化地傳播西方的價值觀和世界觀,更有借著他們的腳步打開貿易市場的原因,完成一種軟性殖民。

  等到看清了這一點,他就索然無味,收拾東西回國了。

  那時候家族還算有錢,能支撐他二十年開銷,等他回國,家族早都走向衰敗了,還不得以賣了自家的城堡舉家搬到美國。

  要不是這麼多年靠著理察苦苦支撐,早都維繫不了僅剩的這點體面。

  壁爐的火光,在他蒼老而布滿皺紋的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暈。

  「爺爺。」

  艾琳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抖。

  老科爾曼先生從書中抬起頭,那雙曾見證過無數風雨的眼睛,顯得異常溫和。


  「艾琳,我的孩子,怎麼還沒睡?」

  艾琳走到他身邊,在他腳邊的地毯上緩緩坐下,將頭輕輕地靠在他的膝上,像小時候一樣。

  「爺爺,」她低聲說,「我……我不想嫁給卡爾·阿爾沃德。」

  老科爾曼撫摸著她金髮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蒼老:「孩子,我知道你心裡委屈。但是,有些事……由不得我們自己。」

  「為什麼?」

  艾琳抬起頭,眼中噙著淚水,

  「為什麼我的婚姻,要成為家族利益的犧牲品?為什麼我不能選擇自己喜歡的人?」

  「喜歡?」

  老科爾曼的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似是懷念,又似是悲哀,「喜歡……是最靠不住的東西,艾琳。尤其是在我們這樣的家庭。」

  他將手中的書合上,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孩子,你還記得我跟你講過的,我在中國的故事嗎?」

  艾琳點了點頭。

  祖父曾是寧波地區最早的傳教士之一。他在那裡生活了近二十年,見證了那個古老帝國在西方的炮火下,是如何地痛苦掙扎,也見證了那裡的人民,是如何地在苦難中堅韌地活著。

  「那些中國人……」老科爾曼先生的目光變得悠遠。

  「他們是一個很奇特的民族,艾琳。他們可以無比的謙卑、順從,為了生存可以忍受任何的屈辱。但他們的骨子裡,又有一種你難以想像的驕傲與堅韌。」

  「我曾見過,一個富有的鄉紳,因為不願向一個荷蘭人低頭,被清朝的官府抄家,最後在祠堂里懸樑自盡。我也見過,一個最底層的苦力為了給死去的兒子討一個公道,敢拿著一把生鏽的柴刀,去衝撞縣太爺的轎子。」

  「他們敬畏鬼神,崇拜祖先,相信因果報應。他們的社會,是建立在一套森嚴的、延續了數千年的宗族倫理之上的。父為子綱,夫為妻綱……那裡的女人,從出生起,命運便已註定,她們是附屬品,是用來聯姻、傳宗接代的工具。」

  艾琳的心猛地一沉。

  「我曾試圖用上帝的光,去照亮那片土地,去拯救那些沉淪的靈魂。」

  「我建立了教堂,開辦了學校,教他們識字,教他們《聖經》。以為能改變他們。」

  「但後來我發現…..」

  「我能改變的,只是極少數的人。而更多的人,他們依舊活在那個古老的、封閉的世界裡。他們可以接受我的幫助,可以向上帝祈禱,但他們骨子裡的東西,卻難以改變。」

  「他們有自己的神,有自己的規矩,有自己的一套……生存法則。」

  「我過了這麼久才發現,文明需要建立在社會制度和生產力之上,和統治階級息息相關。對於當時他們的生存環境,這些我年輕時覺得愚昧不堪的法則只是為了能艱難存活。」

  「我去清國那麼多年,以為自己在拯救迷途的生命,其實只是一種傲慢的文化優越感啊…..呵….」

  老科爾曼嘆了口氣,繼續道:「艾琳,我並非要拿你和她們相比。你生在一個自由的國度,受過最好的教育,你有思想,有見識。但是,孩子,你要明白,有些東西是共通的。」

  「我們科爾曼家族,雖然不如阿爾沃德家現在越發強大,但在這聖佛朗西斯科,也算是上流的體面人家。這份體面,不是憑空得來的,是需要幾代人的經營,需要無數的妥協與交換。」

  「你父親……他或許有些急功近利,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家,為了讓你,讓你的弟弟,能活得更好,更有尊嚴。」

  「與卡爾的婚事,對我們家族而言,是一次難得的機遇。它能為我們帶來更穩固的社會地位,更多的商業機會,以及更強大的政治庇護。這些,都是在這個弱肉強食的城市裡,生存下去的根本。」

  「爺爺……」

  艾琳的聲音裡帶著最後一絲哀求,

  「可是我不愛他!我甚至…厭惡他!他虛偽、傲慢,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妓女!」

  「我知道。」

  老科爾曼先生的聲音里,也帶上了一絲痛惜。他輕輕地撫摸著孫女的頭髮。

  「我知道他不是你合適的婚姻對象。但是,艾琳,英國也好,美國也好,清國也好,又有幾人能真正與自己所愛之人相守?婚姻,對於我們這樣的人來說,更多的是一份責任,一份……契約。」


  「況且……」老科爾曼先生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那個華人頭領……陳九,對嗎?」

  艾琳的身子猛地一僵。

  「你以為,我真的不知道你那些小心思嗎?」

  老人苦笑一聲,「孩子,你太小看你爺爺了。」

  「整個聖佛朗西斯科,我才是真正的中國專家啊,我又怎麼會不關注那些華人,又怎麼能不關注跟他們交往過密的你?」

  「你對他,或許有好感,或許有同情,甚至或許有幾分傾慕。我能理解。他確實是個與眾不同的人物,有膽識,有手段,身上有股子野性的魅力。就像……就像我年輕時在中國見過的,那些充滿野心和智慧的年輕人。」

  「但是,艾琳,你們是兩個世界的人。永遠也不可能走到一起。」

  「你無法想像他所經歷的苦難,也無法理解他賴以生存的法則。他的世界,充滿了血腥與暴力,充滿了你永遠無法觸及的黑暗。你若真的走近他,只會被那股力量撕得粉碎。」

  「而他,也同樣無法融入你的世界。他身上的傷疤,他眼中的殺氣,他那套在極端苦難下形成的價值觀,與我們這個所謂的』文明社會』,格格不入。最終的結局,要麼是被打死,要麼…是撞得頭破血流,最終還是回到屬於他的荒野。」

  「爺爺……」艾琳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

  「孩子,聽爺爺的話。」

  老科爾曼的聲音,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接受你的命運。嫁給卡爾,做阿爾沃德家的女主人。你可以利用這份地位,去做一些你想做的事,比如,繼續你的慈善事業,去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但不要試圖去改變什麼,更不要試圖去反抗什麼。」

  「這是你的責任,也是你的…十字架。」

  「你必須背負它,走完你該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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