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上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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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入1870年的聖佛朗西斯科,儘管底層失業浪潮加劇,但是財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匯聚,也催生了加利福尼亞第一代真正意義上的「貴族」。

  他們中的大多數,並非憑藉古老的紋章與悠久的名號,而是倚仗在內華達銀礦中孤注一擲的豪賭,亦或是鋪設橫貫大陸鐵路時翻雲覆雨的金融手段,在短短數年間,便積累起令人咋舌的財富。

  於是,在諾布山那俯瞰著海灣與城市喧囂的山頂上,一座座宮殿式的豪宅拔地而起,其奢華足以令來自歐洲的新移民為之側目。

  尤其是那些還沉浸在腐朽的舊世界裡的貴族。

  菲德爾·德·薩維利亞伯爵,抵達這座城市剛剛一個月。

  他那張精心偽造的、來自撒丁島沒落貴族的身份證明,輔以助手華金巧妙安排的幾次在沙龍與俱樂部中「不經意」的露面,已然成功地在某些圈層中激起了些許漣漪。

  一位年輕英俊、據稱擁有古老傳承卻時運不濟的義大利伯爵,周身散發著幾分神秘的憂鬱氣質,自然容易勾起這個新興社會永不知足的好奇心。

  剛剛開起來的家庭診所已經迎接了十幾個上流貴婦,就為了一睹這個俊美得不像話的年輕繼承人。

  然而,真正為他叩開上流社會大門的,卻遠非這些。

  這一切的精心策劃,其核心目的只有一個:接近並引起加州太平洋鐵路公司董事米爾斯先生的注意。

  這是陳九為他勾勒出的一個商業計劃。

  膽子大得令菲德爾都心頭惴惴。

  與如日中天的中央太平洋鐵路相比,米爾斯的加州太平洋鐵路此刻正深陷財務困境,四處尋求資金以解燃眉之急。

  對於手握從古巴帶來的一大筆資金的菲德爾而言,這是一個絕佳的切入點。

  既能以投資人的身份順理成章地進入鐵路行業,也能藉此機會,找到一個合理的藉口在薩克拉門托河谷購置土地、發展實業鋪平道路。

  那片廣袤而肥沃的土地,正是陳九信中反覆提及、並寄予厚望的未來基業所在。

  真正的契機,始於一次在蒙哥馬利大街「加州信託銀行」的「偶遇」。

  菲德爾前去兌換幾張來自東部的匯票,其面額之大,足以引起銀行高級職員的注意。

  恰在此時,他「巧遇」了銀行的大股東之一,木材大亨亨利·皮爾遜先生。

  皮爾遜先生不僅是鐵路巨頭查爾斯·克羅克先生的商業夥伴,其家族與米爾斯先生也有幾分商業上的往來。

  皮爾遜先生對歐洲貴族素有幾分莫名的敬仰,加上菲德爾談吐不俗,對歐洲時局及新移民勞工的管理的見解,兩人一見如故,相談甚歡。

  於是,一張燙金的請柬,帶著馬車夫的白色手套和淡淡的香水氣味,送抵了菲德爾在泰勒街租住的那棟略顯陳舊的兩層小樓。

  邀請他參加由礦業投資人漢密爾頓爵士舉辦的沙龍晚宴。

  漢密爾頓的頭銜雖然不是來自英國王室的冊封,而是之前在夏威夷群島從事貿易時,由當地國王授予的榮譽稱號,但這絲毫未曾減損他在新興上流社會中的地位與影響力。

  更重要的是,米爾斯是漢密爾頓爵士沙龍的常客。

  「看來,您的』伯爵』身份,還有與皮爾遜先生的那番『偶遇』,開始奏效了。」

  華金將熨燙平整的黑色燕尾服遞給菲德爾。

  菲德爾接過禮服,他看著鏡中那個面容俊美、眼神深邃的青年,與他在古巴時的菲德爾·門多薩判若兩人,卻又似乎有著千絲萬縷、無法割裂的聯繫。

  今晚的宴會,絕不僅僅是一場浮華的社交應酬,更是一次至關重要的試探與機遇。

  他需要在這群憑藉財富與權勢堆砌起來的新貴和底蘊尚存的舊富之間,撬開一道通往未來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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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密爾頓爵士的宅邸,位於諾布山頂,一座仿照文藝復興時期宮殿精心雕琢的宏偉建築。

  乳白色的花崗岩外牆,在無數盞煤氣燈映照下,散發出一種近乎凝脂般的溫潤光澤。

  門前車水馬龍,一輛輛裝飾華麗的四輪馬車,在穿著紅色金邊制服的僕人們畢恭畢敬的引導下,駛入鋪滿碎石的寬闊庭院。

  菲德爾乘坐的馬車,相比之下,則顯得樸素無華。


  他知道分寸,不願在首次正式登場時就顯得過於張揚,以免引來不必要的揣測與審視。

  踏上寬闊的台階,推開那扇由厚重橡木精心雕琢、鑲嵌著黃銅浮雕的大門。

  一股混合著上等哈瓦那雪茄、貴婦們身上那來自巴黎香水的味道,無不體現著這場面的豪奢。

  門廳之內,一盞巨大的、由數千枚水晶切割而成的吊燈,自高聳的穹頂垂落。

  男士們大多身著剪裁合體的黑色或深藍色燕尾服,露出筆挺的白色硬領,胸前佩戴著象徵身份的家族徽章,亦或是某個私密俱樂部的勳章。

  他們或三五成群,以優雅的姿態倚靠在雕花廊柱旁,低聲交談著股票市場的風雲、內華達銀礦的最新收成,或是華盛頓傳來的、足以影響整個加州未來的政治秘聞。

  或手持酒杯,風度翩翩地穿梭於人群之中,不動聲色地搜尋著潛在的商業夥伴,或是能為自己帶來更多利益的社交目標。

  女士們則宛如一場流動的、爭奇鬥豔的盛大花展。

  她們身上所穿的,大多是由巴黎最新運抵的、價值不菲的絲綢與塔夫綢精心縫製的晚禮服,寬大的裙擺上綴滿了層層疊疊的蕾絲、精緻的褶邊以及栩栩如生的人造花朵。

  緊身胸衣將她們的腰肢束得很細,與那豐滿的胸脯和臀部形成了驚人的對比。

  脖子與手臂上,閃耀著鑽石、珍珠、紅寶石與藍寶石那令人目眩的光芒。

  她們手中那柄由象牙、玳瑁或孔雀羽毛製成的扇子,隨著她們的動作輕輕搖曳,掩住嘴角的微笑。

  她們以一種更為私密的語調,與同伴分享著最新的社交秘聞,或是對某位新晉富豪那略顯粗鄙的品味進行著刻薄的評判。

  菲德爾知道她們的話題一定少不了自己。

  他將頭頂那頂做工考究的黑色絲質禮帽與手中那根鑲嵌著銀質握柄的手杖交給侍者,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這片極盡奢華的場景。

  他曾親歷哈瓦那總督府的盛大宴會,也曾踏足門多薩家族在西班牙那座瀰漫著古老與榮耀氣息的巍峨城堡,但聖佛朗西斯科這種新興的、毫不掩飾其財富來源的炫耀與張揚,卻帶著一種原始而野蠻,令他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幾分異樣的感觸。

  管家快步走了上來。

  幾道或好奇、或審視、或帶著幾分探究的目光,立時從人群中投向了這位新來的「義大利伯爵」。

  菲德爾微微頷首,嘴角帶出一絲憂鬱的微笑,不疾不徐地跟在管家身後,向著宴會廳的主人,阿奇博爾德·漢密爾頓爵士走去。

  漢密爾頓爵士是一位年過六旬、身材略顯矮胖的紳士,花白的絡腮鬍被精心修剪得整整齊齊,圓滾滾的肚子將那件馬甲撐得鼓鼓囊囊,幾乎要崩開紐扣。

  他熱情洋溢地伸出那雙戴著碩大紅寶石戒指的手,緊緊握住菲德爾的手,用帶著濃重蘇格蘭口音的英語高聲說道:「歡迎您,我親愛的伯爵!能邀請到您,實在是漢密爾頓莊園的榮幸!」

  「爵士過譽了。」

  菲德爾用流利的英語回答,聲調中卻融入了一絲刻意模仿的、帶著幾分慵懶與高傲的義大利貴族腔調,「能受邀參加如此盛大的宴會,是我的榮幸,也是我對這座充滿活力的城市,以及如您這般傑出紳士的敬意。」

  一番熱情洋溢的寒暄過後,漢密爾頓爵士便開始興致勃勃地為菲德爾引薦在場的各位顯赫賓客。

  「這位是鐵路巨頭利蘭·斯坦福先生的首席法律顧問,約翰·麥克阿瑟律師。」

  一位戴著眼鏡、神情略顯倨傲的中年紳士,向菲德爾微微點頭致意,算是打過招呼。

  「這位是聲名顯赫的』內華達銀行』的董事,詹姆斯·弗拉德先生。」

  一個身材魁梧、面色因常年飲酒而顯得有些過於紅潤的愛爾蘭裔商人,那雙投機者的眼睛,在菲德爾身上飛快地打量了一圈。

  「還有這位美麗優雅的女士,」

  漢密爾頓爵士的語氣中充滿了殷勤與恭敬,「是航運大亨威廉·多諾萬船長的夫人,伊莉莎白·多諾萬女士。」

  一位穿著深紫色天鵝絨長裙、頸間佩戴著一串碩大祖母綠項鍊的中年貴婦,伸出那隻戴著白色蕾絲手套的手,菲德爾優雅地躬身,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指尖,並按照歐洲宮廷的禮儀,在其手背上印下一吻。

  漢密爾頓明顯遵循著某種規則,快到最後才介紹到角落裡的一人。


  那是一位身著深色西裝,頭髮已略顯花白的中年紳士。

  他便是菲德爾此行的主要目標,加州太平洋鐵路公司的董事,米爾斯。

  「米爾斯先生,」漢密爾頓爵士的聲音帶著幾分刻意的熱情,「請允許我為您介紹一位來自歐洲的尊貴客人,菲利普·德·薩維利亞伯爵。」

  米爾斯先生聞聲,緩緩轉過頭,那雙灰色眼眸在菲德爾的臉上一掃而過。

  他放下手中的酒杯,禮貌地伸出手:「薩維利亞伯爵,歡迎來到聖佛朗西斯科。」

  他的聲音平靜沉穩,沒有過多的熱情。

  「米爾斯先生。」

  菲德爾握住米爾斯先生那只有力的手,臉上露出了真誠的微笑,「您在加州鐵路事業上的貢獻,即使遠在歐洲亦有耳聞。今日見面,是我的榮幸。」

  兩人簡短地交談了幾句,話題圍繞著歐洲近期的經濟形勢以及鐵路建設對區域發展的影響。菲德爾並未急於表露自己對加州太平洋鐵路的興趣。

  他只是不動聲色地展現著自己的學識與見聞,以及對鐵路行業前景的「濃厚興趣」,試圖在對方心中留下一個良好而深刻的第一印象。

  米爾斯先生的臉上始終帶著禮貌疏離的微笑,偶爾會就菲德爾提出的某些觀點,發表一兩句精煉的評論。

  最後菲德爾適時離開,卻難免失望。

  這種大人物,即便是公司出現了巨大的財務問題,卻依然沒有表現出急迫。

  還得找機會表現出自己的財力才行。

  菲德爾放下心中的焦慮,與每一位被引薦的賓客都從容交談,他談論佛羅倫斯的畫派,談論那不勒斯的歌劇,談論托斯卡納的葡萄美酒,偶爾也會不經意地提及一些關於撒丁島某個古老家族的「趣聞軼事」。

  那些故事中總是巧妙地穿插著關於土地、礦產與航運的暗示。

  他的博聞強識與優雅風度,很快便贏得了一些人的好感與好奇,但也同時引起了另一些人更為審視的目光。

  他能感覺到,在這談笑風生的背後,無數雙眼睛正在不動聲色地評估著他的來歷、他的財力,以及他……潛在的價值。

  這讓他一刻也不敢放鬆。

  ————————————

  宴會廳內,悠揚的華爾茲舞曲在人群中迴旋。

  菲德爾婉拒了幾位主動邀舞的年輕女士,他更傾向於在人群的邊緣,仔細觀察。

  比起這種宴會裡的試探,其實爬到一些貴婦的床上來得更快。

  只要自己想,每天晚上都可以換著睡,甚至連做生意的啟動資金都省了。

  可惜....

  這種裙下之臣註定上不了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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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說了嗎?中央太平洋鐵路公司又要在薩克拉門托河谷大舉征地了,據說要修建一座規模空前的新貨運中轉站,還要配套興建碼頭和倉庫。」

  一位下巴留著山羊鬍的銀行家,壓低了聲音,對身旁的同伴神秘兮兮地說。

  「哼,斯坦福和他的那幫』四大亨』,簡直就是一群貪得無厭的章魚!他們的觸手已經伸向了加州的每一個角落,恨不得將整個州的財富都吸入囊中!」

  他的同伴,一位經營著幾座小型銀礦的德裔商人,語氣中充滿了難以掩飾的不滿與嫉妒。

  菲德爾的目光轉向宴會廳的另一側,那裡,幾位神情專注的紳士正圍著一張攤開在橡木長桌上的巨大地圖低聲討論著什麼。

  他憑藉著敏銳的聽力,隱約捕捉到「康斯托克」、「銀礦」、「新的礦脈」、「聖佛朗西斯科礦業交易所」等零星的字眼。

  自1859年被發現以來,內華達州的康斯托克礦脈,至今仍在源源不斷地出產著巨量的金銀,是聖佛朗西斯科無數豪門顯貴財富的重要來源,也是無數投機者趨之若鶩的夢想之地。

  「伯爵閣下,您似乎對我們這些』新大陸的冒險家們』所熱衷的談資,並不怎麼感興趣?」

  一個略帶沙啞,卻又透著幾分玩世不恭的嗓音,在菲德爾的身後悠然響起。

  菲德爾緩緩轉過身,說話的是一位身材瘦高、面容略顯蒼白的紳士。

  他手中端著一杯尚未飲盡的香檳,正用一種探究的目光打量著菲德爾。


  剛剛爵士給他介紹過,這個人正是《紀事報》的首席評論員之一,亨利·喬治。

  他以犀利辛辣的文風和對社會問題的深刻洞察,在聖佛朗西斯科的知識界和新聞界都享有不小的名氣,當然,也因此得罪了不少權貴。

  「喬治先生,」

  「我並非不感興趣,恰恰相反,我只是在欣賞眼前這幅生動而鮮活的『淘金時代浮世繪』。與歐洲那些充斥著陳腐氣息的古老家族聚會相比,這裡更為……原始,也更富有活力。」

  「原始?」

  亨利·喬治挑了挑濃密的眉毛,語氣中帶著一絲譏諷,「或許吧,伯爵閣下。但在這活力背後,也同樣隱藏著貪婪、冷酷無情的剝削。」

  「伯爵閣下從古老的歐洲遠道而來,想必對我們這片土地上日益嚴重的『中國問題』,也聽說過吧?」

  「中國問題」,這四個字在眼下的聖佛朗西斯科,如同一個敏感的火藥桶,輕易觸碰不得。

  隨著華人移民數量的急劇增加,他們那令人驚嘆的勤勞與廉價的勞動力,對收入本就不高的白人勞工階層構成了日益嚴峻的競爭壓力。

  加之文化、語言和生活習慣上的巨大差異,使得排華情緒如同野草般在城市的各個角落瘋狂滋長。

  菲德爾不動聲色地回答:「聽說過一些。任何一個新興的、由多族裔構成的社會,在發展的初期,似乎都難免會遇到類似的問題與挑戰。」

  「問題和挑戰?」

  亨利·喬治笑了兩聲,

  「伯爵閣下,這恐怕不僅僅是問題或挑戰那麼簡單。」

  「有些人,正處心積慮地試圖將他們塑造成一切社會矛盾的替罪羊,將所有的不滿與怨恨都傾瀉在他們身上。他們勤勞、節儉,甘願從事最艱苦、最骯髒的工作,卻被那些好吃懶做的白人勞工視為搶奪飯碗的釘子。」

  「他們聚居唐人街,努力保持著自己古老的文化傳統與生活方式,卻被那些高高在上的所謂』文明人』指責為無法同化的異類,是城市的毒瘤。」

  菲德爾的目光閃爍了一下,他未曾料到,眼前這位報社主筆,竟對華人社群抱有如此認知。他試探著問道:「喬治先生似乎對華人社群的境遇,很有了解與……同情?」

  「我更願意稱之為觀察與思考。我曾數次前往唐人街,伯爵閣下,那裡的擁擠、嘈雜,以及空氣中瀰漫的複雜氣味,或許會讓許多紳士淑女們害怕。但在那片看似混亂的表象之下,我也同樣看到了華人移民那令人驚嘆的堅韌與生命力。我看到他們在極其艱苦、甚至可以說是屈辱的條件下,努力地生存,並試圖在這片對他們而言完全陌生的土地上,紮下自己的根。」

  他頓了頓,那雙深邃的眼睛凝視著菲德爾,語氣變得有些沉重,「伯爵閣下,以您的見識,您認為,這種日益加劇的排斥與歧視,最終會將他們,以及這座城市,引向何方?」

  菲德爾沉默了片刻,他端起侍者剛剛送來的一杯冰水,輕輕喝了一口。

  然後,他才緩緩開口,「壓迫,往往會催生反抗,喬治先生。當生存的空間被無情地擠壓到極致,當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即便是最溫順的羔羊,也可能會在絕望之中,亮出它那被逼出來的獠牙。」

  ————————————

  晚宴進行到一半,悠揚的弦樂聲中,一位身著深紫色天鵝絨長裙,頸間佩戴著一串璀璨奪目的鑽石項鍊的女士,在宴會主人漢密爾頓爵士的親自陪同下,蓮步輕移,來到了菲德爾的面前。

  「伯爵閣下,請允許我為您引薦,」

  漢密爾頓爵士的臉上堆滿了殷勤的笑容,「這位是瑪格麗特·克羅克夫人,我們這座城市最受人尊敬的慈善家,也是偉大的鐵路建設者,查爾斯·克羅克先生的夫人。」

  菲德爾立刻起身,微微躬身,在她手背上印下一吻。

  「伯爵閣下,」

  克羅克夫人微笑著開口,「我聽漢密爾頓爵士說,您對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藝術頗有研究,尤其是對佛羅倫斯畫派的作品情有獨鍾。恰好,我最近從歐洲輾轉購得幾幅據稱是那個時期的畫作,改天是否有幸邀請您到我家裡,共同品鑑一下?」

  這無疑是一個極具分量的邀請,菲德爾的臉上露出了恰到好處的驚喜與榮幸,欣然應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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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會的氣氛在午夜時分達到了某種微妙的沸點。


  雪茄的煙霧在水晶燈下繚繞,酒杯歡快跳躍。

  男人們的談話也隨著酒精的催化,變得更加大膽和露骨,涉及的利益也愈發驚人。

  菲德爾周旋於幾位銀行家和礦業投資者之間,

  一些嗅覺異常靈敏的資本,已經開始悄然從內華達那些日漸枯竭的銀礦中抽身,逐漸將目光投向了加州南部那廣袤無垠的土地投資和新興的農業領域。

  葡萄酒、柑橘、甚至是被認為更適合在南方種植的棉花,都成了資本追逐的新目標。

  「薩維利亞伯爵,」

  一位名叫阿諾德·施密特,身材矮胖的德裔銀行家,湊到菲德爾身邊,壓低了聲音說道,「我聽聞您在歐洲時,對古老的醫學,尤其是草藥學,也頗有涉獵?」

  菲德爾心中微微一動,他點了點頭,語氣謙遜地回答:「略懂一些。家族中曾有幾位長輩是宮廷御醫,耳濡目染,也曾翻閱過一些古老的醫書。」

  這是他為自己「伯爵」身份精心添置的又一重光環,在這個霍亂與肺病橫行的時代,醫學知識無疑是一種極具價值的社交資本。

  「哦,那真是太巧了!」

  施密特先生的眼睛亮了起來,「實不相瞞,我最近正打算投資一家小型的製藥工坊,主要生產一些治療外傷的特效藥膏。只是苦於找不到一位既精通傳統草藥配方,又了解歐洲最新製藥技術的顧問。不知伯爵閣下……是否願意,為我的這個小小的生意,提供一些寶貴的建議?酬勞方面,一切都好商量。」

  「施密特先生太客氣了。」

  「我對製藥並非專長,但若能為先生的投資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幫助,我也十分樂意。」

  兩人相視一笑,約定改日詳談。

  正當他與施密特先生低聲交談之際,鄰桌几位紳士的對話,清晰地傳入了他的耳中。

  那幾位紳士衣著考究,之前短暫打過招呼,是土地投機商或農業公司的代表。

  「聽說了嗎?薩克拉門托河谷那邊,潮汐墾荒公司最近可是問題很多啊!」

  其中一位留著絡腮鬍的紳士,吸了一口雪茄,壓低聲音說道。

  「哦?發生了什麼?」

  另一位戴著單片眼鏡的瘦高紳士饒有興致地問道,「潮汐公司不是號稱薩克拉門托地區最大的土地擁有者嗎?他們從州政府手裡拿到的那些沼澤地,據說有十幾萬英畝之多,難道還愁找不到人開墾?」

  「哼,地再多有什麼用?沒人幹活,那些爛泥地永遠也變不成財富!」

  絡腮鬍紳士冷笑一聲,「我可是聽說了,他們原本僱傭的那幾百個中國苦力,最近不知道走了什麼霉運,全跑了!剩下的也都是些老弱病殘,根本派不上用場。他們那些排水工程和築堤計劃,現在全都停了!據說,連之前談好的幾個東部來的投資人,也因為這個停止了投資協議。」

  「那些辮子佬跑了?跑到哪裡去了?」

  單片眼鏡紳士頗為驚訝,「那些黃皮猴子,除了給口吃的就能往死里使喚,還能跑到哪裡去?」

  「誰知道呢?或許是受不了潮汐公司那堪比奴隸莊園的刻薄待遇,又或許……」

  絡腮鬍紳士的眼中閃過一絲玩味,「是找到了更好的去處。我可是聽說,最近薩克拉門托河谷那邊,冒出來一個新的農場,老闆好像很有來頭,叫什麼……格雷夫斯?他給那些中國苦力的工錢和伙食,可比潮汐公司強多了,而且還答應開墾出來的土地能分給他們一部分。你說,那些黃皮猴子能不眼紅?」

  菲德爾的心臟猛地一跳!

  潮汐墾荒公司!格雷夫斯!中國勞工!

  這些零散的信息,被他敏銳地串聯了起來。他立刻想起了陳九,之前提及他與一位名叫格雷夫斯的前平克頓偵探合作,在薩克拉門托河谷購買了大片沼澤地,招募華人勞工進行墾荒。

  難道……陳九的行動,竟然在無意中,給了潮汐墾荒公司如此沉重的一擊?

  這突如其來的消息,讓菲德爾感到一陣莫名的興奮。

  潮汐墾荒公司的困境,以及由此可能引發的土地市場波動,這無疑是一個……天賜良機!

  他不動聲色地繼續聆聽著那幾位紳士的交談,將每一個細節都牢牢記在心裡。

  並非所有人都對這位新來的「義大利伯爵」抱有好感。在宴會廳的一個僻靜的角落,幾位紳士,正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菲德爾的一舉一動。


  他們是市長新成立的「治安委員會」的領導成員。這段時間一直以強硬的「私刑」手段維持著聖佛朗西斯科的「秩序」。

  其中一位中年人,對他身旁的同伴低聲說道:「這個義大利伯爵,來路有些可疑。你們注意到沒有,他對這座城市的商業格局和政治風向,似乎了解得太多了,遠不像一個剛來的外國人。而且,他這次來,也有些太巧。」

  「或許只是善於交際,又恰好有些運氣罷了。」

  他的同伴不以為然地回答,「歐洲的貴族,哪個不是見多識廣,交友廣泛?」

  「但願如此。」

  「我會派人去查查他的底細。在這個城市,突然冒出來的『貴族』,背後都帶著一些不那麼光彩的秘密。」

  菲德爾察覺到了那幾道從陰影中投來的目光。

  在這個充滿謊言和欲望的城市,懷疑是常態,信任才是奢侈品。

  他需要用更長的時間,更巧妙的手段,來鞏固自己的身份,並消除那些潛在的威脅。

  宴會已近尾聲,悠揚的樂聲漸漸平息,賓客們帶著幾分酒意和滿足,開始陸續告辭。

  菲德爾與漢密爾頓爵士以及幾位新結識的「朋友」,包括那位對製藥工坊表現出濃厚興趣的施密特先生——禮貌地道別後,也準備離開。

  就在他即將走出大門時,一位侍者腳步匆匆地趕了上來,恭敬地遞給他一張便箋。

  「伯爵閣下,」侍者微微躬身,「這是斯坦福先生的法律顧問,麥克阿瑟律師,方才特意囑咐我轉交給您的。」

  菲德爾接過便箋,展開細看。紙上的內容十分簡潔:「聽說伯爵醫術精湛,家中的女兒這幾天有些風寒,一直咳嗽。如果伯爵有時間,能否前來為她稍作診治?感激不盡。」

  落款是約翰·麥克阿瑟。

  他將便箋小心地收入懷中,對侍者溫和地說道:「請轉告麥克阿瑟律師,我很樂意為他的千金效勞。請他約定一個方便的時間,我會準時到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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