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八字犯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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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邊,布萊恩特議員的馬車在路上顛簸著。

  車廂內,這位曾經在市議會中頗具影響力的愛爾蘭裔議員,此刻臉色鐵青,胸膛因憤怒而劇烈起伏。

  方才在儀式上,市長阿爾沃德那番明褒實貶、刻意拉攏德裔商會的言辭,以及警長帕特森那副卑躬屈膝、全然不顧往日情分的嘴臉,都讓他怒火中燒。

  「一群廢物!」

  布萊恩特狠狠一拳砸在車廂的絲絨襯墊上,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低聲咒罵,「這個德國佬,以為靠著幾個腦滿腸肥的酒囊飯袋就能壓住我們愛爾蘭人?帕特森這條見風使舵的老狗,更是賤到骨子裡,忘了是誰把他從南區巡警的泥潭裡提拔上來的!」

  他越想越氣,只覺得胸中一股惡氣無處發泄。

  坐在他對面的助理米勒,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精明男子,見狀連忙勸道:「議員先生息怒。市長此舉,無非是拉攏德裔的選票,同時分化我們愛爾蘭社區的力量,打壓您的聲望。我們越是憤怒,便越是中了他的計劃。當務之急,是冷靜下來,商議對策。」

  「對策?」

  布萊恩特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他阿爾沃德想靠著碼頭擴建、蒸汽吊機那些鐵疙瘩壓垮我們愛爾蘭人?做夢!聖佛朗西斯科的碼頭是誰一磚一石建起來的?鐵路是誰一步一步鋪到海邊的?他以為離了我們愛爾蘭人,他那個市長還能坐得穩當?」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怒火,對助理吩咐道:「米勒,你馬上去辦幾件事。」

  「立刻用我的名義,召集所有愛爾蘭裔的政客,今晚隨便搞個名義聚會!我要讓他們都認清楚,阿爾沃德這個德國佬,是打算拿我們愛爾蘭人的血汗,去填那些貪得無厭的德國商人的錢袋子!若再不團結起來,只怕將來連殘羹冷炙都沒了!」

  米勒心中一凜,連忙應道:「是,議員先生,我即刻去安排。」

  布萊恩特繼續道:「你親自去一趟《紀事報》報館,找那個收錢最狠的主編傑布。把之前收集的證據給他,讓他親自寫一篇報導,將阿爾沃德之前那些事,還有他平日裡如何與德裔商人勾結,打壓我們愛爾蘭勞工,剋扣市政工程款項的髒事,都給我一五一十地捅出去!他不是喜歡在報紙上標榜自己』廉潔』、』公心』嗎?我倒要看看,這層皮剝下來,他還有什麼臉面見人!」

  「本來還想留著後面再用,現在已經不能再忍下去了,即刻開刀,再這樣忍下去,我們連現在的席位都保不住!」

  「還有,」布萊恩特的眼中閃過一絲陰鷙,「派幾個機靈點的人手,去給我盯緊了碼頭區那幫殺人放火的辮子佬,看看那些黃皮猴子最近在搞什麼鬼。帕特森那個王八蛋,估計早都把我的命令忘了個一乾二淨,這個混蛋!fuck!」

  「得讓那些黃皮猴子抓緊鬧點亂子出來!」

  米勒聽著布萊恩特的吩咐,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他知道,這位議員是真的動了怒,以至於開始帶著泄憤性質地安排。

  他不敢怠慢,恭敬地應道:「是,議員先生,我馬上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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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遠處的陰影里,布萊恩特心心念念的辮子黨就混在人群里。

  於新帶著小文和阿茂等幾個手下,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阿茂搓著手,眼中依舊閃爍著貪婪的光芒,他壓低了聲音。

  「新爺,你睇班鬼佬官坐的四轆馬車,拉車的馬只只肥騰騰,勁過平時我們見的運貨瘦馬。你話……他們個車廂入面,會唔會收埋金器銀紙,或者啥值錢嘢?」

  於新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笑容,這個阿茂,最近發了財,倒是越來越肆無忌憚了。

  「你的眼光,就只值這點出息?那些馬車裡的金銀財寶,不過是些黃白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真正值錢的,是那些坐在馬車裡的人,是他們揸住的話事權,是他們一句說話就可以搞亂曬成個舊金山的勢力。我們要圖謀的,可不是那些不長久的浮財。」

  阿茂被他看得有些發毛,訕訕地笑了笑,不敢再多言:「新爺教訓的是,我就是…………眼紅隨口講下。」

  「眼紅?」

  於新冷笑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屑,「這些擺在明的肥豬肉,大把人盯實,幾時輪到我們這些蝦毛落手?我們要做的系長線生意,系收埋在暗處、冇人知的買賣。」

  他的目光投向遠處碼頭那一片巨大的輪廓,聲音變得有些飄忽,「這金山的水越是渾,才越好摸魚,才越能撈到大魚……」


  他頓了頓,又對於新身後一直沉默不語的小文說道:「小文,你醒目,派幾個信得過嘅兄弟去打聽下。嗰個愛爾蘭高官不是想收買咱們?那些紅毛狗今日撞曬板,谷住肚火,今晚肯定有動作。我們都去湊下熱鬧,話唔定……執到啲意外著數。」

  小文那雙細長的眼睛沒什麼波動,他微微點了點頭,身形一晃,便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漸漸散去的人群之中。

  於新望著小文離去的背影,沒再跟身邊幾個只認錢的廢物開口。

  呢個後生仔殺多了人歷練出來了,心思深手段狠,是塊成大事的料。

  在風起雲湧的金山,他正需要這種幫手,亦樂於給機會後生仔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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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昏時分,夕陽的餘暉給聖佛朗西斯科的碼頭鍍上了一層慘澹的金色。

  幾艘從香港駛來的貨船,悄然靠岸。

  香港洪門總堂此番派遣的過百弟兄,早已收拾停當,肅然而立。他們個個身著青布短打,袖口緊束,腰間鼓鼓囊囊,顯然都帶著防身的傢伙。

  長途航行讓他們面容憔悴,但眼神卻依舊銳利如鷹,警惕地打量著這片陌生的土地。

  為首的一人,約莫四十上下,身材不高,卻異常敦實,行走間虎虎生風,正是香港洪門「筲箕灣」的紅棍,黃久雲。

  其身後,緊隨著的是和記的「紅棍」林豹,此人身形魁梧,是外家功夫的頂尖好手。

  碼頭上,早已候著一隊人馬。他們約莫二三十人,青布短衫,頭戴氈帽。

  為首的是一名中年男子,神色謙恭,正是至公堂派來接引的管事。

  他快步上前,對著黃久雲抱拳行禮:「各位兄弟遠道而來,水路風塵,一路辛苦曬!我系至公堂的管事,許敬德,喺度恭候各位。」

  黃久雲亦抱拳回禮,「客氣了。我等奉總堂之命,前來金山開山立櫃,弘揚洪門忠義,仲望至公堂的兄弟日後多多關照,一齊搵食。」

  許敬德哈哈一笑,側身引路:「咪咁講,四海之內皆兄弟,洪門本就一家人。趙龍頭已經在堂口備咗啲薄酒,為各位香主、兄弟接風洗塵。請!」

  黃久雲目光一掃,卻未在人群中見到至公堂龍頭趙鎮岳的身影,他不動聲色,一邊隨著許敬德往碼頭外走,一邊狀似隨意地問道:「趙龍頭的大名,黃某在香港都如雷貫耳,今日點解唔見龍頭親身來?莫非我們來得太突然,打搞到龍頭哥清淨?」

  許敬德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但旋即恢復如常,解釋道:「講笑喇。趙龍頭本想親身迎接嘅,點知呢排金山天氣乍暖還寒,龍頭哥唔小心惹咗啲風寒,身體有些不舒服,實在唔方便吹風。所以特登叫我來代他賠個不是,希望各位兄弟包涵。」

  「哦?原來如此。」

  黃久雲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喜怒,「趙龍頭身體要緊,我等心領便是。」

  他話鋒一轉,又問道:「對了,貴堂的葉鴻,今日可曾前來?說起來,數年前我與葉香主在廣州有過一面之緣,也算故交。此番前來金山,總堂亦有交代,讓我務必與葉香主好生敘敘舊,共商一些要事。」

  此言一出,許敬德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腳步也慢了半分。

  他身後的幾個至公堂頭目,更是臉色微變,紛紛低下頭,或扭開臉,不敢與黃久雲的目光對視。空氣中瀰漫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沉悶與尷尬。

  林豹是個直性子,見狀濃眉一豎,踏前一步問道:「搞乜嘢啊?莫非葉香主睇我們香港來的兄弟像蝦仔,唔想見我們?」

  他這話已帶了幾分不悅,腰間的刀柄也似乎更突出了幾分。

  「息怒!息怒!絕非如此!」

  許敬德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連忙擺手解釋,聲音也變得有些乾澀。他張了張嘴,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幾次欲言又止,神情頗為狼狽。

  黃久雲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疑竇更甚。他擺了擺手,示意林豹稍安勿躁,然後看著許敬德,緩緩說道:「我等既是奉總堂之命而來,有些事情,還是開誠布公的好。葉香主究竟有何不便?但講無妨。」

  許敬德長長地嘆了口氣,臉上的皺紋擠作一團。

  他看了一眼周圍神色各異的至公堂弟兄,又望了望黃久雲那雙銳利迫人的眼睛,終究是咬了咬牙,壓低了聲音說道:「實不相瞞……協義堂的葉鴻葉香主,他……」


  他艱難地吞咽了一下,聲音沙啞地幾乎聽不見:「唉……他……他已於一個多月前……在關帝廟前,『擺茶陣』之後……自刎身亡了。」

  「咩話?!」

  此言一出,不啻於平地驚雷!

  黃久雲與林豹等人聞言,皆是大驚失色,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葉鴻,那也是洪門之中響噹噹的一號人物,在國內時便闖出一番名號,江湖中素有威望,怎會……怎會落得如此結局?

  「自刎死咗?」

  黃久雲的聲音陡然轉冷,目光如刀鋒般逼視著許敬德,「敬德兄,究竟發生咩事?好地地,葉香主做乜會自尋短見?嗰個『擺茶陣』又是咩咁兇險的陣仗,竟然可以逼死一位香主?」

  許敬德臉上的汗珠滾落得更快了,他避開黃久雲的目光,聲音艱澀地解釋道:「兄弟你有所不知……呢排金山華埠風波唔少,江湖上面,更加系暗流洶湧……嗰個葉香主,幾年前來了金山拜入堂口,後來同龍頭意見不合,自己搞咗個山頭,叫協義堂,做嘢越來越離譜兇狠,四處樹敵,積怨好深。」

  「幾日前,他同……同本地一股新崛起的勢力,在都板街關帝廟前面擺咗個『茶陣』,本意系想砌磋下,爭奪話事權……」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又像是不願多提其中的細節,「點知……唉……嗰場『茶陣』,最後變成咗血腥廝殺。葉鴻他……他技不如人,眼見輸硬,唔想受辱,就……就當場自己了斷咗……」

  許敬德說得含糊其辭,刻意隱去了其中的諸多內情,尤其是至公堂以及那位新紮紅棍陳九在其中扮演的關鍵角色。但即便如此,黃久雲等人也聽出了其中的兇險與慘烈。

  「新崛起的勢力?」黃久雲敏銳地抓住了這個字眼,眼中精光一閃,「是何方神聖,竟有如此手段,能將葉鴻這等人物逼上絕路?」

  他表面是在詢問這伙勢力,實際內心遠不如表面平靜,堂堂香主,從至公堂出走幾年,死在唐人街,這一連串的事情香港總堂竟然一無所知,就算是他們在海上通訊不便,不知道自刎的消息情有可原,那之前幾年呢?

  這至公堂恐怕早已和總堂離心離德!

  許敬德苦笑一聲,搖了搖頭:「呢件事說來話長,當中牽涉好多嘢,三言兩語好難講得清。各位兄弟一路辛苦,不如先跟我入唐人街安頓咗先。趙龍頭已經在堂口準備好酒席,等各位休息夠,再將呢度的詳情,一一講清楚。」

  黃久雲深深地看了許敬德一眼,心中疑雲重重。

  這舊金山的水,比他想像的還要深,還要渾。

  葉鴻之死,絕非表面上那麼簡單。

  他點了點頭,卻沒有就此止住話頭,「好,一陣再詳細傾。逼死葉鴻嗰個人叫咩名?我淨系想知個名。」

  「陳九,陳兆榮,新會人士。」

  「陳九?」

  黃久雲眉頭一挑。

  這名字倒是有幾分意思。也是個帶「九」音的,莫不是跟我黃久雲八字犯沖,天生要做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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