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十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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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九抄起碗又添了半勺蝦粥,米漿裹著紅油蝦腦在舌尖潤開,鮮得他忍不住喝了一大口。

  馮師傅拎著鐵勺從後廚鑽出來,顛著步子往他跟前又撂了兩碟蔥爆墨魚須。

  這是單獨給他的小灶,根本沒給他拒絕的機會,笑了笑悄悄又走了。

  如今張嘴的多了,灶房的人手加了不少,全是給他打下手的,手腳都笨,干起活來忍不住就要開嗓子罵幾聲。

  捕鯨廠的男人和女人們沒有打擾他用飯,吃完後各自去做工,偶爾投遞來關心的眼神。

  捕鯨廠眼下不是當初那個可憐巴巴的地方,現在有多的數不清的活要干,事關自己未來的生計,大家都很積極。要是幹活磨蹭,不等帶隊的人開口就得挨同鄉兄弟兩腳。

  卡西米爾等到人潮散盡才挪過來,黝黑身軀投下影子。

  「代、代佬…」

  「返…回來喇…」

  他喉核滾了兩滾,硬邦邦的麵皮繃到反光。

  「卡西米爾,你識講白話啦?」

  陳九勺子一頓,被他喊得一愣,看著這個高大黑人。

  「邊個教你喊大佬?照舊喊我陳就行了。」

  黑人漢子突然挺直腰板,「要...要這樣叫。」

  他每個字都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發硬的舌根把字拗成怪異的發音,額角青筋都憋出來了。

  「唔得,我知代佬是我們族長的意思,我需要這樣喊。」

  卡西米爾的粵語說的磕磕巴巴,有些費勁,但他還是堅持說完。

  陳九忍笑指住他身後的幾個黑人兄弟:「最近做緊咩?慣唔慣?」

  他突然咧開嘴,白森森的牙齒同黑皮膚撞到刺眼:「幾好,帶人去斬木,仲要上課同操兵。」

  講「操兵」二字時拳頭無意識握緊,臂肌鼓成一大團。

  「樣樣都好。」

  句尾突然卡殼,他尷尷尬尬抓抓頭走開,還能聽到細聲用聽不懂的話同後面兄弟嘰里咕嚕。

  ————————————

  梁伯直到看他吃完,才溜溜達達地過來了。

  煙杆尾戳戳陳九後腰:「九仔,跟阿伯上瓦頂睇風景啦。」

  他帶著陳九到了捕鯨廠煉油房的屋頂,之前那個簡易的瞭望哨已經進行了加固,抬高,上面站著放哨,底下可以睡人。

  「您把年紀仲學後生爬高爬低?」

  「你嫌我腿腳慢?我看你倒是腿腳軟過蝦蛄....」

  老頭蹲在屋脊上微微喘了喘氣,笑話陳九,比起一個月前,他好像又老了幾分。

  梁伯蹲低身敲敲煙鍋,白髮被海風吹到蓬起。自顧自地填了些袋子裡的菸葉點燃,「我當年攻城門那陣,你還是灘涂執蟹仔的細路哥!」(你還是在灘涂上捉小螃蟹的孩子。)

  「你理得我少啲啦!別死在我前頭,班兄弟靠你開飯啊!成日帶人打生打死,真系當你九命貓咩?」

  陳九抓著新做的松木梯子翻上屋頂,沒理會他的逞能,看了看他的白髮有些暗自神傷。

  抬眼望出去,整座漁村映在眼前。

  東頭洗衣房晾曬著一排一排的衣服,工裝外套混著白衫在風裡招搖;西邊一群漢子正在地上夯地基,往挖出來的洞裡砸入木樁子,幾個赤膊後生掄著大木錘「咚咚」砸;最顯眼的是正當中那棟未完工的二層樓,中式騎樓,二樓花窗木雕已經現出雛形。

  船匠阿炳叔正在指揮。

  「林小娘子和阿炳一起畫的畫嘅圖則,話議事堂要鎮得住成片鹹水灘。」

  梁伯猛嘬了幾口,煙鍋子裡的火星不太旺,黃板牙咬著菸嘴直磨,「說議事堂要起兩層,樓下擺祖宗牌位,樓上開窗能望見整片灘涂。」老頭突然笑,「手巧些的都去了,整埋曬雕龍畫鳳,要我就起多兩間棚屋,能住人就得啦。」

  他看著又忍不住笑兩聲,「怕是話本、演義看多了,左右不過是廢些功夫,便由著他們去吧。」

  「但求心安啫。」陳九手指拂過新刨的瞭望哨樁子,松香味撲鼻。

  梁伯叼住煙槍尾,轉頭看了他一眼:「講正事先,知你實忍不住,一肚子話想問。」

  陳九點了點頭,「之前和那班紅毛鬼殺人放火單案...我只看到報紙話要開庭?」


  「結果點樣?」

  梁伯冷笑一聲,「判咗!」

  「那群鬼佬法官連華工嘅證詞都當放屁!賠錢?判刑?死那麼多條人命,最重的紅毛判六年,其他都是兩年,華人商戶連根毛賠償都冇!」

  「真真是賠個吉!」

  「唐人街啲會館發緊夢!使那麼多銀錢請鬼頭律師,結果呢?」

  「要我說,那些白皮和紅毛早都串通一氣…」

  「推出去頂罪的都是些窮怕了的爛賭鬼、毒蟲。銀紙塞夠喉,班友見錢開眼,爭住認罪搶住上。」

  「就唯獨是至公堂抓走了不少人,怕是有內鬼擺他上台。我前些日子特登搵過趙鎮岳傾,他說自己有關係可以花一筆錢偷龍轉鳳找人頂替,把人贖出來。我就沒再過問了,送了一筆錢過去,就當是為你這個紅棍也燒一柱香了。」

  「現如今,你救返白紙扇同那個鬼佬,趙鎮岳今次欠你天大的人情。我倒要看他要怎麼還!」

  陳九隻是喃喃,「人情易還.....命難償,為了救這兩個人,死了不少。」

  梁伯吸了一口煙,「我打咗這麼多年仗,見慣喇。要成事就要見血,最緊要系…」煙桿頭點點陳九心口,「莫辜負。」

  「莫辜負啊….」

  「罷,不講這些眼濕濕嘢。我同你講最近一些事….」

  「咱們跟那些紅毛做過一場,他們老實不少,唐人街啲手足行路都漸漸挺胸凸肚。不過近日有班強人標出來,等我數畀你聽。」

  「有個乜鬼協義堂,突然踩入唐人街插旗,背後有人和會館托大腳,跟至公堂直接撕破了臉,殺到都板街同至公堂劈友!趙鎮岳個老巢差啲被人剷平!估計日日盼著等你個紅棍回來!」

  「協義堂?」

  「我在薩克拉門托的華人聚集區打掉一個協義堂的堂口,殺了他們的堂主。」

  「中國溝不大的地方,通街通巷開鴉片館,賭檔。劏完豬仔仲要抽人骨髓。我竟不知道他們的手爪伸到那麼長!吸曬同胞血的狗崽子!」

  「等下午安頓好了,我帶人走一趟,跟趙鎮岳聊一下看看。」

  梁伯搖了搖頭,「不能這麼草率,要踩場都要帶夠人馬,嚇退了就算。我看這幫人食慣血腥,擺明想要這塊洪門正統招牌!「

  「至公堂是洪門大佬李識荊執正舊金山所有堂口來的,號稱駐美五洲,海外洪門總堂,這份金漆招牌的重量便叫人打生打死了,趙鎮岳做生意一把好手,鎮場霸氣就輸那洪門大佬李識荊九條街,要不怎麼非要搵你當紅棍?今次唐人街被人插旗,這趙鎮岳估計等著你為他打生打死,面子功夫做足即可,不要把自己賠進去。」

  「現在街面上鬼佬巡查得緊,找一批最狠的,分批給你帶進去,找機會一次把那協義堂打疼,有個交代就行了。」

  陳九嗯了一聲。

  梁伯接著說,「碼頭區有班癲佬,最近搶了碼頭區洋行的三個倉,搶了鴉片、還有幾大批之前的貨。手裡都是些亡命徒,打響了名號,下手極狠,跟那個市政廳新成立的武裝隊當街槍戰,放火燒咗半條街……」

  「那黑市的槍都叫他們買空了,幾大會館氣的暴跳如雷,華人的生意盡數被掃了一通,還讓幾十人的武裝隊衝進了唐人街搜查,不知損失多少。」

  「唐人街的堂口被抄咗三家,看門的麵皮都叫鬼佬抽得通紅,話唔定哪一日就輪到捕鯨廠。」

  「這種亡命徒作風,四圍樹敵,大灑金錢派炮仗,連北灘幾家愛爾蘭妓館都搶了,一聽說他還發白皮女人,搞到好多走投無路的跟他玩命!」

  「班友揚威要』派錢派炮仗派女人,夠威夠狠兄弟多』,引到好多爛仔跟尾。」

  「這種到處樹敵的野狗,也不知道能蹦躂多久。」

  「趙鎮岳還是太軟,堂堂洪門大佬鎮不住班牛鬼蛇神,這是個大隱患。」

  老頭摸出個報紙,揭開是半張《三藩公報》。

  市政廳懸紅五百追緝「辮子黨」的標題下,模糊的照片裡依稀能見幾個蒙面人拎著煤油桶。

  「現在全城的白皮狗都瘋了!要不是有人舉報說辮子黨的幾個賊窩…」

  老頭突然劇烈咳嗽,「怕不是火也要燒到咱們這裡來!」

  陳九皺了皺眉頭,「鬼拍後尾枕,一場火燒出成地豺狼。」


  「歸根到底,金山的大華商爭著做良民,跟鬼佬的官員勾手指,站在一起肩貼肩,才不管底下人的死活,六大會館忙著向新移民收保護費,開賭檔鴉片館掙錢,至公堂主動切割黑幫成分,才讓這些目空一切的瘋癲爛仔上位。」

  「現如今,來金山的同胞兄弟天生一盤散沙,想要不被人欺負。不是去同鄉會館拜碼頭,就系落黑幫社團做四九仔賣命,要不就是老老實實交平安銀,沒有的選。」

  梁伯點點頭,「你讀過書,日日看報紙,還是比我老漢醒目,看的長遠。」

  他嘆了一口氣,「所以咱們要替人出頭,恐怕是要跟外面這些往窩裡撈錢的對著幹啊。至公堂容得你幾耐?話唔定聽日看清了你的路數,就第一個做了你這個紅棍。」

  「算啦,以後的事以後再說。講啦,薩架緬度(薩克拉門托)點殺出條血路?阿忠講到口水干都唔明。」

  「那漢子你也知道,是個嘴笨的。」

  陳九點點頭,由遭遇炸鐵軌、火燒工業區講到大雪對槍。

  講到最後談判,梁伯煙鍋早涼透,忍不住罵出了聲,「叼…真系閻王簿都勾唔曬你條命…」

  他終是幾次嘆氣,也沒有抽菸袋的心情了。

  後生仔太能幹,日日同閻王搏命,除了心痛,倒也讓他自責自己沒用,除了帶人砍殺,這種費腦子的活計已經不頂事了…..

  說完之後,兩人沉默著吹著海風,突然底下傳來一陣騷動,原來是林懷舟的識字班下課了,好多人涌了出來。

  陳九說,「走吧,我跟你說說我的計劃,得空就一直在想,得用一下黑板。」

  「咱們一起商議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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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捕鯨廠的煉油房,林懷舟還在擦黑板,見他和梁伯走進來,以為他們有私下的話要說,女先生攥著抹布退到牆角,藍布衫蹭上一片白痕,垂著頭便要往外走。

  「林先生。」陳九的聲音像塊粗糲的礁石,截斷了她的腳步,「勞煩去喊卡西米爾、張阿彬、王崇和……」他挨個點過人頭,頓了頓,補了一句,「要快。」

  林懷舟手指絞著抹布,低聲應了。

  門外忽然晃過道青衫影子。「何生,」

  梁伯的煙杆「咚」地敲在門框上,「灶房的粥飯要涼了。」

  剛睡醒的白紙扇揉了揉眼睛,乾笑兩聲退到外面。

  老頭沖啞巴仔使了個眼色,孩子立刻抱著火銃蹲到門墩上,獨眼瞪大。

  梁伯還是覺得不放心:「阿忠!帶人看好前後門!邊個再探頭探腦,當賊仔打!」

  屋外海浪拍岸的聲音隱約可聞,像某種不安的躁動,攪動著煉油房的沉默。

  卡西米爾的黑皮膚泛著油光,斧頭柄還握在掌心,看了一眼有些壓抑的氣氛坐到了一邊;王崇和抱臂靠在黑板旁,馬刀放在手邊。

  黃阿貴正要套車出門,被臨時喊了過來,剛想熱情招呼幾聲九爺,見眾人都嚴肅,也乖乖坐下。

  「叼!老子褲襠都要被鹹水泡爛了!」

  張阿彬人未到聲先至,濕漉漉的褲腳在門框上甩出一串水花。

  這船老大赤腳踩著地板,腰間插著的短刀不小心撞上門板,剛喊了兩句就立刻閉上了嘴巴。

  卡洛律師眼屎還沒擦乾淨,就被巡邏隊的人匆匆帶過來,劉景仁順手扶了他一把。

  陳九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指腹捏著翻毛的小本子:「今日叫各位來,不是要下命令。」

  他掀開本子,露出密密麻麻的粵語字跡與炭筆圈畫,「我陳九讀過幾年私塾,腦殼比不過幾位先生,帶兵打仗也是遠不如梁伯,這十條籌劃….」

  「是我從古巴寫到金山,每一條都是用兄弟的命提醒我.....換來的,我已經想無可想…」

  「要大家一齊打磨。邊個覺著行不通,等我講完便開口。」

  海浪聲突然大了起來。

  「第一條。」

  「崇和大哥從碼頭相識,唐人街血戰砍過紅毛無數,後來又跟我到薩城,在普瑞蒙特里站劈開許多白皮狗,這身本事莫浪費了。」

  他轉頭盯著王崇和繃緊的下顎線,

  「由今日起,你坐捕鯨廠教頭兼陀槍隊話事人。」


  「梁伯教後生仔打槍,你教近身搏命——木人樁扎在灘頭,日日操練劈斬突刺。」

  陳九看著正在書寫的林懷舟,接著說,「平日你帶阿忠、阿吉、卡西米爾那班黑兄弟巡邏,緊要關頭……」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我要你帶選出來最硬的打仔,最快的刀,最準的槍,專斬幫派頭目,我不管是愛爾蘭人、義大利人,還是華人——」

  「刀起頭落,唔留生口。」

  「捕鯨廠所有人,任你挑選,不做工,最好的吃食供給你!」

  「由今以後,我當你系兄弟班保命符。」

  王崇和點了點頭。

  「第二條!」

  黃阿貴縮在角落搓著耳後泥垢,冷不防被點名。

  「阿貴哥在金山廝混咁多年,街市魚欄、菜檔、唐人街各家店鋪、鐵路苦力都熟曬,一直也負責在外面跑腿採購,邊個爛賭鬼褲襠藏骰子都瞞不過你。」

  陳九抽出一頁名單,「我要你同王二狗、李鐵頭那班之前在街上討生活的,再搵班口齒伶俐嘅,全部同我惡補鬼話!那鬼佬嘰里咕嚕的必須能聽懂,我給你三個月時間。之後撒到金山街面上、扮賭客、扮嫖客、扮乞丐、扮收破爛的!」

  「我出雙倍鐵路工錢給你的人,一文不扣,有重要的情報還有花紅獎賞。」

  他猛地逼近黃阿貴,「唐人街幾時運槍、當街開片,幾時運鴉片,愛爾蘭佬幾時砸店,我要比鬼佬巡捕最少早三個時辰知!」

  黃阿貴的眼珠子滴溜轉,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驚喜。

  「學精鬼話後,分班手足去洋行同衙門門口裝狗!白皮鬼講乜都要錄低!」

  「就算畀人打斷腿,我陳九養你到入棺材!」

  他不等黃阿貴反應回話,就接著開口。

  「第三!卡洛律師!」

  「劉先生,我說的慢一點,你一句一句翻譯給他聽。」

  「我要買下《三藩公報》,不管這份報紙背後的老闆是誰,是哪個傳教士、教會還是華商,先從贊助開始,慢慢把報紙吞到手心裡。」

  「以後不搞中英雙語,中文和英文各一份,虧錢也要辦!不能讓洋人想說什麼就說什麼,起碼也要自己人知道真相。」

  「鐵路華工鞭屍相、細路凍死骨,全部印頭條!我要班白皮食飯都見碗底有血!」

  「卡洛先生。」

  「你是律師,之前也跟我說過你認識很多三藩的法官?」

  他走到黑板前,寫出「賄賂」二字,「我給你錢,大把的銀錢,全部交給你走關係。」

  「還有,我要金山海灣的魚獲價格,以後由你的名頭說了算。」

  卡洛剛剛聽完翻譯,愣了一下。

  「後面註冊』太平洋漁業公司』,你當董事長。」

  「劉景仁帶班後生仔學好英文後跟你學記帳、簽合同——今年之內,我要中部荒原的鬼佬都吃上金山灣的冰鮮魚!」

  「打疼了鐵路公司,趁著那鬼佬斯坦福還沒動殺心之前,把金山和薩城的鐵路小官都買熟,把這條運魚的線路打通。」

  「你知道格雷福斯的事,我給他分了兩成利,你能做好這些事,我也給你兩成利。」

  梁伯隱蔽地看了一眼這個鬼佬律師,深深地把他的樣子記在了心裡,私下裡還是要再安排些警醒的去盯緊他的家人。

  「第四條!」

  「唐人街花園角起』秉公堂』的名號,買一間鋪面,掛大匾——專執鐵路兄弟屍骨同遺物!」

  「搶返來的錢,幫著死去的華工買棺材、派帛金!我要全金山會館知,他們唔做的、做唔好的,我來做!」

  「每個鐵路華工都要知,系秉公堂幫他們用命、用血追錢執屍!」

  「我哋幫兄弟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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