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火車駛向雲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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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陸續續的槍聲響起,陳九的吼聲穿透了混亂。

  「搶車廂!活路在前頭!」

  這聲嘶吼像是劈開黑夜的閃電,將原本僵持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的的華工們從血泊中生生震醒。

  有人捂著被流彈削去半片耳朵的傷口,有人拖著被彈子打中的小腿,卻都在聽到這聲號令時迸發出困獸般的凶性。

  雖然還不清楚為什麼停手,又為什麼要搶車廂,但遠處逼來的槍手騙不了人。

  在這片異國他鄉,這些人早都習慣了跟所有人為敵。

  蹲在地上的人堆里,他看見十幾個縮在一團的華工,有人死死摟住細路仔,有人茫然地四處張望。

  「頂你個肺!仲發乜楞啊!」

  他來不及多說,邊跑邊喊:「上車廂!同我們一齊跑!」

  原本瑟縮在站台下面的老華工突然警醒,像是明白了什麼,拉著身邊的人就開始跑。有個跛腳阿叔原本攬住細女縮在板車底,此刻突然將女仔塞給旁邊人:「帶她走!我條老命跑不快!」

  陳九大步沖在最前,站在二等車廂的門口,挨個看過眾人的臉。

  他一把攥住想要登車的阿吉,把他的衣領提到跟前,鼻尖幾乎撞鼻尖:「叼!帶趙山同劉景仁去一等艙!要死都俾我死響金絲籠里!」

  「崇和!拉著他倆走!」

  「守死一等艙閘門!」

  陳九踹開撲來的一個白鬼,反手將個後生仔推向前:「後生仔行先!跟著他們去前頭!」

  那個後生仔嘴唇咬出血,點了點頭,貓腰繼續往前跑。

  王崇和突然回頭,目光似刀:「九爺,你條命...」

  話未講完,他突然旋身錯步,一掌劈在拽倒人逃命的鬼佬後腦勺。

  「我條命賤過地底泥!」

  陳九將新換的彈巢拍進轉輪,「同咱們的人講,今日邊個泄了氣,讓開了門,邊個落閻王殿飲茶!」

  他不再言語,推搡著亂鬨鬨的人群,把年輕些的、做了承諾的陸續推到前面去。

  每個車廂都是單獨一體,並不互相連通。

  一等臥鋪車廂裡面的白人金貴,他賭那些想收拾局面的「漁翁」沒有把整個車廂所有人殺光的狠勁。

  王崇和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拉著劉景仁就跑,染血的辮子甩在腦後。

  這個莫家拳傳人一腳踹開一等車廂的門,門板打開的剎那,包廂里戴絲絨禮帽的紳士剛探出頭,便被他一掌劈在後頸。肥碩的身軀轟然倒下時,王崇和甚至能看清對方眼裡倒映的驚恐。

  這些白皮豬剛剛把屍體推了下去,死死擋住了門口。

  ————————————

  「堵門!」

  陳九登上車,反手扯下窗簾,他裹住小臂砸碎車窗,飛濺的玻璃渣在臉上劃出細密血線,卻顧不上擦。

  窗外三十步開外,鐵路私兵的步槍已架在貨運木箱上,黑洞洞的槍口連成一片。

  賊老天!

  一番謀劃終是被個鬼佬算得死死的,一招落錯,竟是要這麼多命填!

  天色陰得像口倒扣的鐵鍋,雪片子越落越密,蓋住地上一灘灘未凍硬的人血。

  那是方才中彈的華工們噴濺的。屍體歪七扭八仰面倒在鐵軌和站台上,有個捕鯨廠的漢子手指還死死摳著從木箱裡扒出來的轉輪槍,槍管里最後一顆子彈終究沒能射出去

  「蹲低!」

  陳九厲喝的尾音被子彈破空聲撕裂。

  三發點射精準穿透鐵皮車廂壁,撲向蜂擁登車的人群。縮在角落的一個太平天國老兵突然悶哼一聲,枯瘦的手掌捂住脖頸,指縫間湧出的鮮血染紅了上衣。

  陳九拖著門口一個中彈的捕鯨廠漢子縮進車廂,撕開衣服紮緊他汩汩冒血的腹部。

  這漢子叫林耀宗,曾跟他們一起突襲過「奴隸主」的莊園,也曾用魚叉捅穿過紅毛的眼球,此刻卻像條擱淺在沙灘上的魚般抽搐。

  耀宗,耀宗,這個名字從生下來起就背負了光耀門楣的宗族責任。

  可如今,飄浮在一個沒有宗族的土地,卻同樣為了族群重傷瀕死。

  「頂住!我給你止血…」


  陳九的聲音突然哽住…….子彈打在胸膛,這又如何能活?

  他摸遍所有口袋才找到幾塊古巴帶來的蔗糖塊,一直貼身放著。

  菲德爾那時給他治傷,掏出的隨身匣子裡也放著一塊發黑的糖塊,是不是也想著彌留之際還能品嘗到一絲絲甜味。

  林耀宗卻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第一個音節還沒吐出,就轉為大口大口地咳血。

  「食糖!食啊!」

  他抖著手拿出一塊,黃糖被他手上的血染成紅糊糊一團,放在他嘴裡,林耀宗突然瞪大眼,努力用嘴唇包住,不讓血咳出來。

  眼淚無聲地滑落,陳九顫抖著替他捂住了眼睛。

  「落去同閻王講...」他將剩下一塊黃糖渣拍進自己嘴裡,甜味混住血腥:「等我帶人返屋企,再落去同你劈酒!」

  ————————

  「叼你老母冚家鏟!」

  王崇和突然暴起,染血的長刀握在手上。

  這個向來沉默的武師此刻眼珠赤紅,他一把拽住身前的華工甩到身後,轉身一刀斬向破碎的車窗,將試圖攀窗偷襲的私兵手指削斷。

  慘叫聲中,王崇和探出半截身子,刀身在雪中飛舞,砍斷了那人半個膀子。

  一等艙天鵝絨窗簾早被扯落裹傷,滿地殘渣碎片裡,戴珍珠項鍊的白皮婆和「紳士們」縮在角落發抖。劉景仁一腳踩住個鬼佬想摸槍的手,鞋底在對方手指上狠狠一碾。殺豬般的嚎叫中,他拎起轉輪槍抵住鬼佬的太陽穴:「Try that shit again, and I'll serve your guts for breakfast!」(「再犯渾,老子拿你腸子當早餐!」)

  這個往日文質彬彬的書生,此時一臉猙獰,毫不留情。

  收繳完這幫鬼佬的槍,他撬開一等車廂的酒櫃,等著華工擠上車,把白蘭地和威士忌的玻璃瓶在門口摔碎。

  他抓起浸透酒精的窗簾布纏在木棍上,火焰燃起,門口的區域藍色的火苗吞吐,很快又被填入更多的布料和劈碎的包廂隔板,烈焰翻湧不休。

  ————————

  格雷夫斯抹了把臉,他蜷縮在鍋爐房鐵梯的陰影里,後脊樑緊貼滾燙的蒸汽管,聽著外面雜沓的腳步聲。

  高溫隔著厚厚的粗布工裝烙著皮肉,卻比不過心臟狂跳帶來的灼燒感。

  中停站鍋爐不歇,煤水剛剛都添加完,此時啟動火車絕對不複雜,他才決定賭一把。

  ..........

  鐵路私兵的皮靴碾過煤堆,槍栓拉動的「咔嗒」聲近在咫尺。

  鍋爐房不大,是一個悶熱的木質房間,鑄鐵框架,比薄薄一層鐵皮的車廂安全許多,駕駛室就在鍋爐房頭頂,更小。

  這是一個新服役的駝背式火車頭。

  「還剩十幾發子彈。」

  他摸了摸腰間的史密斯威森轉輪和槍套皮帶上的彈藥包。

  三天前,他還是平克頓的金牌獵犬,西裝口袋裡揣著克羅克許諾的股份轉讓協議;

  此刻,他卻像條被主人拋棄的瘸腿狼,蜷縮在火車頭的鍋爐房,舔舐著血淋淋的爪子。

  「頭兒…頭兒!」

  德裔小崽子卡爾滾進鍋爐房,左臂的槍傷撕開一道血口,制服袖管早已被血浸成黑紅色。

  這個二十出頭的小子特別喜歡對女人吹口哨,此刻眼裡卻只剩瀕死的恐懼,「他們從卸煤口包抄了!」

  他沒當過兵,平日只是跟著耀武揚威,還沒見過如此血腥的場面。

  格雷夫斯沒說話,一把扯過他的領子,將他推到生鏽的蒸汽閥後。下一秒,子彈暴雨般傾瀉而來,鐵梯欄杆迸出刺目火星。

  噠噠噠噠!鐵梯欄杆炸出連串火星,一發跳彈擦著格雷夫斯頭髮掠過,卡爾突然爆發出神經質的抽泣,鼻涕眼淚糊了滿臉,身上卻什麼傷也沒有。

  「閉嘴!不許哭!」格雷夫斯掐住他下巴,「聽著,上去告訴駕駛室那幫軟蛋.......」

  「要麼立刻啟動這坨鐵棺材,要麼老子把他們蛋黃擠出來塗在臉上!」

  年輕偵探踉蹌著撲向頭頂的駕駛室,格雷夫斯則抓起腳邊的煤鏟,猛地探身掄向想要搶上車的私兵。


  鏟刃砍進對方肩胛骨時,他看清了那張臉。

  不過是個十六七歲的愛爾蘭少年,雀斑遍布在慘白的臉上。少年手中的步槍「噹啷」落地,眼睛瞪得渾圓,仿佛不敢相信死亡來得這樣快。

  格雷夫斯拔出煤鏟,血噴了他滿手。

  「下地獄問你家主子...北方的老兵怎麼宰人!」

  ........

  「格雷夫斯!」

  「現在投降還能留你一條命!」

  嘶吼聲從車廂方向炸開。私兵隊長舉著雙管獵槍步步逼近,身後十餘人快步包抄。

  「留我一條命?」

  格雷夫斯笑了。他拉開自己染血的工裝外套,露出內襯掛著的平克頓徽章。

  這枚徽章曾是他戰後發泄噩夢的溫床,南北戰爭後他帶著它鎮壓過罷工、清剿過逃奴。而現在,成了要人命的玩意。

  「老子在安提塔姆河岸挨過三發彈子都沒死透,憑你這群童子軍?」

  「來啊!雜種們!」

  他咆哮著露頭扣動扳機,子彈打穿抬起槍口射擊的私兵隊長左膝。對方栽倒的剎那,另外兩人趁機開始攀爬,他滾到門口的鐵欄杆竄出,如餓虎般撲上去,轉輪槍柄狠狠砸向為首那人的太陽穴,然後拉著對方的上半身,兩槍擊發。

  「我跟人玩命的時候...」他拽住屍體衣領當肉盾低吼,「南方佬可比你們有種!」

  「再來!」

  鍋爐房裡傳來帶著哭腔的喊聲。

  卡爾拖著司機的屍體摔下來,「就還剩一個了……這個人死了!」

  他哭喊著舉起血淋淋的雙手,「他們打穿了駕駛室的玻璃!」

  格雷夫斯面色沉重。

  火車頭的蒸汽壓力表指針在顫抖,鍋爐已經在轟鳴。沒有駕駛長,這堆鋼鐵棺材永遠別想衝出普瑞蒙特里。

  「你去推控制杆!用吃奶的力氣推!」

  他一把拽起年輕偵探推向操縱杆,自己轉身撞到煤水車的鐵門前。

  寒風裹著雪片劈頭蓋臉砸來,三個身是血的平克頓偵探正用屍體壘成掩體,轉輪槍輪番射擊。

  「換彈!上帝啊快換彈!」

  最外側的老偵探嘶吼著,脫力的手卻怎麼也按不進子彈。

  格雷夫斯撲過去把他按倒。

  老偵探怔怔看著他,突然咧嘴笑了:「當年在葛底斯堡...你也這麼救過我……混蛋....說好一起.....」

  話音未落,一發步槍子彈掀飛了他的天靈蓋。

  格雷夫斯沒有停頓。他抓起老偵探的槍塞給身後人,自己則掄起鐵鍬沖向煤水車頂。

  風雪迷眼,但他仍看清了那個躲在煤堆後的私兵。

  那人正端著步槍瞄準,準星對準了鍋爐房上方駕駛室的窗戶,那裡就剩下一個顫巍巍的班組司機。

  「雜種!」

  格雷夫斯從車頂縱身躍下,鐵鍬刃口砍進對方頸側。

  鮮血噴濺地上,將潔白的雪花染成猩紅。他跪在屍體旁劇烈喘息,忽然發現自己的胳膊不知何時被流彈打中,工裝破了一個大口子,血流出來一片,竟感覺不到疼。

  鍋爐的咆哮聲陡然升高。年輕偵探扯開蒸汽閥,整列火車發出瀕死般的震顫。

  格雷夫斯連滾帶爬沖回駕駛室,透過血糊的視野,他看見壓力表指針終於爬過線。

  「啟動!!」他嘶吼著壓下汽笛拉杆。

  汽笛聲如泣如訴,撕裂了北美荒原陰沉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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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力的破布鞋陷進血里,每拔一步都像踩在膠上。

  原本蹲在地上呆愣的華人旅客也在拼命逃跑,原本想要躲著不動的心思早就破滅,那些突然冒出來的殺神根本不在乎是否無辜,槍槍致命。

  「蹲低!咪挺直腰跑!」

  陳九的吼聲從前方炸響。

  阿力本能地縮頭,子彈「嗖」地擦過他頭頂,將站台木牌上的「Promontory Summit」打成篩子。

  他回頭望去,幾步外的雪地里,他的同鄉伯公正爬向車廂,身後拖出一道蜿蜒血痕。


  「伯公!」

  阿力要衝回去,卻被身邊的華工一把拽倒。

  「痴線!想陪葬啊!」

  霰彈轟然炸開,伯公的上半身瞬間消失,只剩半截身子在雪地里抽搐。

  「唔想死就跟住我!」

  之前在鐵路扛枕木的張石生嘴上說的強硬,淚早糊了滿臉。他的小弟已經被彈子掀翻在幾步外的地上。

  他拽起阿力撞向離他們最近的二等車廂,車門卻被屍體卡死。門縫裡,一隻男人的手軟軟垂著。

  他們一起坐車的帶隊大哥就是在這時殺到的。

  他上身的棉衣早都破爛,左肩的槍傷深可見骨,卻提著把滴血的砍刀從屍堆里撞出來。

  這個沉默如礁石的男人第一次發出咆哮,

  「上車!」

  他踹開門,將阿力和張石生塞進車廂。

  少年回頭瞬間,看見這個平常經常照顧他的潮州老大後背炸開三朵血花…..私兵的步槍齊射穿透了他的胸膛。

  「阿哥!!」阿力的尖叫淹沒在槍聲中。

  「走……」他最後望向阿力的方向,染血的嘴角竟扯出一絲笑。

  又是一聲槍響,子彈從他後背捅入前胸,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喊出潮州土話:「同我...食多碗...鮮蝦雲吞...」

  一個漢子的怒吼蓋過了槍聲。

  這些突然冒出來的武裝私兵還顧忌著鐵皮車廂里的旅客,不敢太過放肆地對著車廂射擊,在不知道誰的命令下,開始強行登車。

  這位至公堂的武師守在另一個二等車廂門口,雙持砍刀。刀尖點碎一名私兵的喉結;另一手刺穿敵人的心臟;

  「洪門李滿倉在此!」

  他被暗處的冷槍打中,嘶吼滾下車廂,復又站起,一刀挑飛私兵的步槍。

  風雪捲起他散開的辮子,露出那張滿是血污的臉。

  子彈擦過他耳際,他卻渾然不覺。他用不好槍,此時自知命不久矣,更添幾分豪氣。

  「還給你!」李滿倉暴喝著擲出手裡的刀。被一個端長槍的私兵閃過,余勢未消,刀鋒釘在信號燈的木柱上。

  那個年輕的武裝制服兵一身冷汗,還沒反應過來,身前那人被幾槍貫穿,手徒勞抓著最後一把刀,直到瞳孔渙散。

  二等車廂內,陳九正用拖過來的桌板卡住破碎的車窗,從縫隙里打出子彈。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車廂邊緣:還有幾個華工蜷縮在火車輪子旁邊,像受驚的鵪鶉般顫抖。

  「跳上來!」他一槍打死一個探頭探腦的追兵,閃到車門的通道側面嘶吼,

  「抓住我的手!」

  一個戴破氈帽的青年突然躍起,卻在半空中被子彈擊中腰腹。他重重摔在車門前。

  他蠕動著嘴唇,什麼也沒說出來就滑落,臨死前把手上的小包袱扔在了車上。

  陳九探出大半個身子去抓他,卻被身後的人攔腰抱住。霰彈轟碎了青年的頭顱,布包散開,裡面是十幾枚沾著腦漿的銀鷹洋。

  車輪終於開始轉動。

  最後的時刻,地獄向人間洞開。

  斷腿的漢子爬向車門,被車輪碾成肉泥;兩人將後生舉進車窗,自己卻被子彈釘在鐵皮上;

  當格雷夫斯拉響第二聲汽笛,陳九在血泊里找到了阿力。

  少年縮在座椅旁邊,懷裡緊緊抱著不知道從哪裡揀來的砍刀。

  「哭什麼!」陳九扯下窗簾裹住少年發抖的身子,「把眼淚憋回去!記住這些血,這些疼,這些恨——只要還剩一口氣,就給我死死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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