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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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岸邊。

  中央太平洋工業區的大門前,警察拉起了警戒線,卻擋不住蜂擁而至的記者和看熱鬧的市民。

  「讓一讓!讓一讓!」

  一名警長揮舞著手裡的棍子,試圖驅散人群,但無濟於事。記者們高高站在馬車上,人群里架起笨重的照相機,想要捕捉到廢墟裡面「精彩」的照片。

  滿目瘡痍的園區,焦黑的工業廠房、地上乾涸的血跡,還有被拖行的屍體。

  「這絕對是一伙人!」一個瘦高的記者興奮地記錄著,「手法和昨天火車劫案一模一樣!都是炸藥,都有愛爾蘭人參與!」

  「可那伙劫匪不應該抓緊跑嗎?這次死的全是守衛和愛爾蘭工人!」有人反駁。

  「我看就是內訌!」

  「那更可疑了!」記者壓低聲音,「聽說金庫里的銀幣少了一大半,可屍體身上卻搜出不少……像是分贓不均,自相殘殺!」

  不遠處,鐵路董事查爾斯·克羅克正和一名負責治安的政府官員激烈交談,臉色鐵青。

  「這絕不是意外!」克羅克咬牙切齒,「有人策劃了這一切!」

  「可證據呢?」官員皺眉,「目擊者要麼死了,要麼口徑不一。有人說看到守衛發了瘋,有人說是華工,還有人說是鐵路董事安排的種族屠殺……」

  說完他還仔細觀察了一下這位董事的微表情。

  「華工?」克羅克冷笑,「他們有這個膽子?有這本事?」

  「至於鐵路董事安排的種族屠殺這種謠言,呵,誰會安排這種事,槍殺自己工廠的工人,燒掉自己的倉庫?」

  嗯?

  克羅克說完微不可察的遲疑了一下,扭頭看了一眼辦公樓的方向,不翼而飛的保險箱讓他心裡惴惴不安。

  工廠燒毀,工人死亡都尚且有辦法挽回,炸開的金庫損失雖然慘重,但以鐵路董事的身家也不至於,唯獨保險箱的名單和帳目是絕對的禁忌…..

  「那您怎麼解釋金庫的爆炸?普通暴徒可不會用鐵路爆破隊的手法。」

  克羅克啞然,拳頭卻悄悄攥緊。

  一種可怕的聯想悄悄浮現在腦海,揮之不去。

  ————————————

  濃煙尚未散盡,工棚的柵欄外,上百名愛爾蘭工人被警察圍堵在空地上。他們衣衫凌亂,有的臉上帶著淤青,有的醉意未消,雙眼布滿血絲,像是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空氣中瀰漫著焦煙、血腥和劣質威士忌的混合氣味,讓人作嘔。

  一個滿臉雀斑的壯漢攥緊拳頭,衝著面前咄咄逼人的警察怒吼:「我們什麼都沒幹!昨晚上就在工棚睡覺,被槍聲驚醒就發現著火了!」他的聲音嘶啞,「死了那麼多人,你們不去抓兇手,反倒來審問我們?」

  警察隊長理察冷笑一聲,手指敲打著警棍:「我沒問這個,我問的是……你們有沒有拿錢?」

  「Fuck!你說什麼?!」工頭猛地往前一衝,被兩名巡警架住肩膀按了回去。

  人群里爆發出一陣怒罵,有人啐了一口唾沫,正砸在里查德鋥亮的皮靴上。

  「殺人的事你們不管,就在這緊抓著錢的事不放!」一個瘦高的年輕人肖恩咬牙切齒地罵道,「你們這群鐵路公司的狗腿子!」

  理察眼神一冷,抬手一揮。兩名巡警立刻衝進人群,揪住肖恩的衣領,把他拖了出來。

  「老實點!」

  一記耳光狠狠抽在肖恩臉上,他的嘴角瞬間裂開,鮮血順著下巴滴落。

  「跑掉的都有誰?快交代!」理察逼問道。

  「鬼知道!說不定是守衛他們自己貪掉的錢!」肖恩吐出一口血沫,獰笑著挑釁。

  「你去問死人吧!」

  就在這時,一個年長的愛爾蘭人推開人群沖了出來。他的眼睛通紅,指著不遠處地上的一灘血跡,聲音顫抖:「我弟弟死了!被槍打的!你們警察不管,反倒在這裡逼我們?」

  這句話像是一根引線,瞬間點燃了人群的怒火。

  「對啊!」

  「就是!」

  「別審問了,快去抓真兇!」

  「滾蛋!資本家的狗!」

  愛爾蘭工人們開始向前逼近,警察們下意識地後退,手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理察皺了皺眉,舉起警棍示意他們冷靜:「退後!都退後!」


  但已經晚了。

  老人猛地揪住理察的衣領,聲音嘶啞如野獸:「你們不去查那些黃皮猴子?昨晚我明明看見就是他們在假裝守衛開槍!」

  「這些就是清國人策劃的復仇!」

  這句話像一顆火星,瞬間引爆了火藥桶。

  「對!華工呢?」

  「他們被趕出工業區沒了工作,肯定是他們懷恨在心!」

  「一定是他們幹的!」

  人群的怒吼聲越來越大,有人開始撿起地上的石塊,有人抄起木棍。警察們臉色變了,其中一人低聲對理察道:「隊長,要不要開槍鎮壓?」

  理察咬牙,抬手示意他們別輕舉妄動。他知道,一旦開槍,事情就徹底失控了。

  「去查查華工的登記冊。」他低聲命令一名警員,「看看昨晚有沒有華工混進來。」

  「你留在這兒安撫,別再鬧出亂子了。」他又對另一名警察說道,「儘快查清都有哪些愛爾蘭人趁亂跑了,這些人很有可能拿了錢跑了……」

  在憤怒的人群中,並非所有人都在真心抗議。

  角落裡,躲在人群後的愛爾蘭人正悄悄摸著衣服里的一把鷹洋,那是他昨晚趁亂從地上順走的。他的眼神閃爍,既害怕被警察發現,又怕被工友們揭發。

  他藏的不多,還抱著僥倖心理,沒和那些跑出去的愛爾蘭人一樣一去不回。

  他們不知道搶了多少,已經不需要這份工作。

  「喂,丹尼,你昨晚去哪兒了?」旁邊有人突然問道。

  丹尼渾身一僵,乾笑兩聲:「我……我聽見槍聲就躲起來了啊,怎麼了?」

  那人眯起眼睛,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但還沒等他繼續追問,前方突然爆發出一陣更大的騷動。

  「你們這群狗娘養的!」帶頭推搡的工頭猛地撞開一名警察,奪過他的警棍,狠狠砸在地上,「我們死了兄弟,你們卻只關心錢?!」

  警察們終於拔出了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人群。

  「最後一次警告!退後!」理察厲聲喝道。

  但愛爾蘭人已經徹底被激怒了。

  「來啊!開槍啊!」傷心至極的老人張開雙臂,挑釁地往前邁步,「看看明天報紙上怎麼寫,』警察屠殺愛爾蘭工人』!」

  理察的額頭滲出冷汗。他知道,這場對峙再持續下去,只會演變成流血衝突。

  就在這時……

  「砰!」

  一聲槍響劃破天空,所有人瞬間僵住。

  遠處,一隊全副武裝的平克頓偵探正騎馬趕來,領頭的男人,平克頓隊長正冷冷地掃視著人群。

  「鬧夠了嗎?」他的聲音冷得像冰,「鐵路公司花錢雇你們幹活,不是讓你們造反的。」

  「滾回去!」

  愛爾蘭工人們沉默了,但眼中的怒火併未熄滅。

  平克頓的野狗…..

  這群人和警察不一樣,是真的敢開槍。

  這場仇恨,才剛剛開始。

  ————————————

  「封鎖現場。」平克頓派出的小隊首領格雷夫斯低沉地命令,目光掃過扭曲變形的金庫大門,「別再讓任何人靠近。」

  幾名平克頓偵探立刻散開上樓,驅趕著辦公樓周圍的人群。格雷夫斯蹲下身,指尖輕輕撥開地面的碎石,露出爆炸後殘留的黑色火藥粉末。他捻起一小撮,在指尖搓了搓,又湊近嗅了嗅。

  「黑火藥。」他冷冷道,「硫磺味很重,純度不錯,不是普通民用貨。」

  這是一個四十歲上下、面容冷峻的男人,曾在南北戰爭中擔任聯邦軍獨立中隊的參謀,上尉軍銜。

  南北戰爭結束後,無數聯邦退伍軍人湧入就業市場。平克頓偵探社創始人平克頓曾擔任北軍情報主管,深知退伍士兵的戰術素養與紀律性價值。戰爭結束後,偵探社主動吸納退伍軍人,在雇員中比例很高。

  格雷夫斯作為戰時上尉,深受重視,擔任加州的區域指揮官,管理地方分支機構,全權負責這一區域的鐵路安保。

  助手蹲在他旁邊,推了推眼鏡:「導火索的燃燒痕跡很均勻,長度也計算得很精準,足夠爆破手撤離到安全距離。」


  「這是老手乾的…..」

  格雷夫斯點點頭,目光沿著地面搜尋,很快在幾塊碎石間發現了一截未燃盡的導火索殘段。他小心翼翼地拾起,遞給自己的助手。

  「棉芯浸過硝酸鉀,燃燒速度穩定。」年輕助手低聲分析,「這是專用的導火索,市面上很難搞到。」

  「鐵路爆破隊用的就是這種。」

  「他們應該是先去倉庫那裡搶的,這麼短的時間,撤離的也很快,是提前做了計劃,很有條理。」

  「這是內部人士做的,對工業區很熟悉。」

  格雷夫斯站起身,目光陰沉地望向遠處仍在冒煙的工棚區,「問題是,誰有組織這麼大規模襲擊的本事?」

  愛爾蘭人?清國人?還是另有其人?

  助手翻開筆記本,快速記錄著:「薩克拉門托掌握爆破技術的,除了鐵路公司的爆破隊,就只有一些退役的聯邦軍工兵。」

  「建設期後面爆破隊全是清國佬負責。」格雷夫斯冷笑,「你怎麼看,那群苦力有沒有這膽量?」

  「華工?」助手微微皺眉,「他們除了能鬧出點罷工還會幹什麼?這群人連槍都不敢拿。」

  格雷夫斯沒有回答,而是走向金庫大門。鋼鐵門板被炸得向外翻卷,中央裂開一道巨大的猙獰缺口,邊緣的金屬呈現出熔化的痕跡。他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上一層黑灰。

  「幾個炸藥包放置的點位,衝擊波集中向內部釋放。」他低聲道,「這不是一般技術工的水平,他們知道如何最大化破壞力。」

  「能有這麼熟練的水準,我更傾向於是鐵路上的工人所為。」

  「聯邦工兵,哼….」

  助手跟上來,突然注意到地上散落的幾枚墨西哥鷹洋,其中一枚沾著暗紅色的血跡,半埋在碎石中。他彎腰撿起,翻轉看著背面的天平浮雕。

  「錢沒拿乾淨,還留下很多。」他若有所思,「搶劫的人很匆忙,或者……故意留下混淆視聽。」

  格雷夫斯接過銀幣,眯起眼睛:「愛爾蘭人不會這麼粗心,他們恨不得把每一分錢都塞進褲襠里。」

  「我看了幾份報紙上火車劫案的報導,有一份很有意思,裡面直接指向南方老兵。」助手推測,「邦聯有沒有可能?不少邦聯退伍兵流落西部,他們懂爆破,也恨鐵路公司。」

  格雷夫斯搖頭:「南方佬更喜歡直接刺殺權貴,而不是炸金庫。而且….」

  「外面死掉的守衛是被近身幹掉的,刀傷精準,喉嚨和心口,一擊斃命。」

  「負責暗殺的一定是冷兵器專家。」

  「南方佬沒這本事。」

  「更不是那群愛爾蘭土農民,他們只會亂劈亂砍。」

  助手仍有些懷疑,「可哪來的這種狠角色?」

  格雷夫斯搖了搖頭。

  遠處,幾名偵探拖下來一個渾身癱軟的愛爾蘭工人,那人滿臉驚恐,結結巴巴地說著蹩腳的英語:「我、我什麼都沒幹!我只是喝醉了……到處亂跑!」

  一名偵探湊過來小聲耳語,「在工業區外面抓到的,這個蠢貨搶了四百多枚銀幣,在妓院跟人炫耀, 被那個女的舉報了。」

  格雷夫斯走過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領:「你們工棚昨晚有沒有辮子佬混進來?」

  「清國人?」愛爾蘭人瞪大眼睛,「那群黃皮猴子?他們敢來我們這兒?早被揍死了!」

  助手在一旁低聲提醒:「頭兒,要不要派人去查查中國溝。」

  格雷夫斯鬆開愛爾蘭人,點了點頭:「找人先去盯著,咱們這些人的面孔太扎眼,語言不通,也問不出什麼。找幾個會黃皮猴子的話的人過來。」

  「還有,外面把守衛和愛爾蘭人放在一起的手段並不高明,也不是擺給咱們看的,那些記者瘋了一樣的亂寫,找人也去警告一下他們。」

  「你這就安排人去。」

  格雷夫斯站起身,一邊沉思著一邊和助手走到辦公樓外,他環顧四周。大火之後的廢墟、散落的血跡和銀幣、守衛的屍體……一切都像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戲。

  「太巧了。」他喃喃道,「巧得像是有人故意攪混水。」

  助手合上筆記本,推了推眼鏡:「頭兒,我們現在怎麼回復?鐵路公司高層施壓,要求儘快給出結論。」

  格雷夫斯冷笑:「他們當然急,金庫被炸,愛爾蘭人死傷無數,董事們現在怕是後心都濕了。」

  「讓他們等著!」

  他走向自己的馬,從鞍袋裡抽出一份手寫檔案,遞給盧卡斯。

  「查查最近薩克拉門托的華人堂口,尤其是和之前組織罷工的那伙人有聯繫的。」

  「您真覺得有可能是清國佬乾的?」助手仍有些難以置信。

  格雷夫斯翻身上馬,目光陰鷙:「南方老兵、愛爾蘭暴徒、火車劫案……這些線索擺在一起,你覺得是巧合?」

  他頓了頓,低聲道:

  「有人在下一盤大棋,而我們,才剛剛摸到棋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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