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狂野西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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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廂殘骸在河谷里冒著煙,陳九蹲在翻倒的座椅上,指尖捻著一枚沾血的珍珠耳環。

  劉景仁近來愈發小心,他總覺得陳九的殺心比之前要重很多,身上總是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氣勢,那雙眼睛不自覺讓人心懼,遠不如之前,還偶爾能流露出一絲溫柔的光。

  他佝僂著背站在他身側候著,西裝裂口下的淤青隨著呼吸抽痛。

  他沒經歷過捕鯨老人口中的那場艱難的血戰,單看今日這砍瓜切菜一樣的架勢,很難想像究竟是多少紅毛才能把一百多條漢子打成這樣。

  新加入的漁民還好,每日只是老老實實做工,對現下分房子分地的生活很滿意,捕鯨廠之前的青壯每日分派人手在荒地和海上巡邏,人人都帶著冷意。連平常可愛的小阿梅有時候都偷偷去倉庫里摸刀玩耍。

  他早熄了教幾個月就走的心思,主家每日管飯,日常開支一應滿足,還不用受氣,金山哪裡還有這樣的地方?

  在被陳九拉走之前,他正和幾個摜會種地的研究怎麼能把門口一大片鹽鹼地種點什麼,那麼一大片空置的地,每日看的人心痒痒。

  其實他也不會,只是當了先生,似乎就成了這些人眼中無所不能的人物,硬著頭皮上了。

  如今趁著金山頻繁的雨水,深翻了一片地,挖了簡易的溝渠,讓雨水浸泡。

  上面種下了糧食鋪里能買到的所有種子,指望著能有奇蹟出現。

  不遠處,威爾遜正用破布蘸溪水擦拭臉上的煤灰,記者本能驅使他偷偷打量散落一地的美鈔,那些紙片正被持槍的華人一張張撿起,疊成整齊的方塊。

  七萬現金,這是多麼可怕的一筆錢!

  眼下碼頭上或者鐵路工人日薪不過平均一美元多,年收入大約三四百美元,這還得是中間沒受傷,沒被拖欠。

  這些錢足夠兩三百人的全年工資!

  這讓他一直無法控制自己的眼神,止不住地咽唾沫。

  「叫他過來。」陳九突然開口。

  劉景仁一愣,隨即小跑著拽住威爾遜的胳膊:「九爺要見你。」

  記者被踉蹌拖到陳九面前,皮鞋碾過一灘血液,腳底板黏糊糊的觸感讓他情不自禁地屏息。

  陳九抬了抬下巴,劉景仁立刻翻譯:「九爺說,聽說你以前專寫誇大其詞的報導。」

  威爾遜瞳孔驟縮,手指無意識絞緊襯衫下擺,為何要突然找他的麻煩,之前不是都知道了嗎?

  他曾在《淘金快報》編造過「華人餐館販賣鴉片,夜裡偷偷撿臭水溝里的垃圾吃」的謠言,但那是為了混口飯吃……

  「是…還是不是?」陳九的語調像鐵軌一樣冷硬。

  劉景仁的翻譯聲在耳畔炸開:「Yes or no?」

  「我…我只是按編輯的要求…」威爾遜的辯解被陳九抬手打斷。

  「我在你們的報紙上看,美國南北戰爭,南方和北方有仇,對嗎?」

  問題來得突兀,威爾遜茫然點頭。陳九拾起從車廂里掉出的一張皺巴巴的《紀事報》,頭版漫畫裡拖著辮子的骷髏正在啃鐵軌。他指了指漫畫,又指向滿地劫匪屍體:「今天這事,能不能寫成———南方老兵為復仇,搶鐵路公司的錢分給窮人?」

  威爾遜的藍眼珠僵住了。

  河谷突然捲來一陣微風,他忽然想起主編常吼的那句「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閱讀者想看什麼!」

  「…您是說,把劫案包裝成南方抵抗運動?」他試探著問。

  劉景仁的翻譯剛落,陳九已拎起一條金項鍊晃了晃,這是從愛爾蘭劫匪屍體上扒的,他順手扔給威爾遜。

  「我唔明白你說的什麼南方抵抗運動,我只知道你哋南方同北方有仇。仲有,鐵路公司很有錢。」

  「就說這人是個流竄到這裡的南方老兵,反對鐵路公司…」陳九的語速加快,劉景仁的翻譯幾乎跟不上,「搶錢是為了接濟老百姓,炸鐵路是向鐵路公司的富人宣戰。」

  他剛剛在等待眾人收斂財貨的時候,一直在想怎麼處理這些留下的白人旅客,可是一直沒有頭緒。

  就這麼扔下就走,不是又給了報紙鉛字殺人的證據,還不知道又會怎麼大肆渲染華人的罪證,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滿地的愛爾蘭人屍體會被報紙無情地忽視,把搶劫的行動全部安排到華人身上。

  他想起了自己以前最喜歡讀的一本小說《三國志通俗演義》,這是他用一筐魚從蘇州來的販子手裡買下的禁書,為此挨了打。

  封面上印著《廿一史戰略考》,被那個小販神秘兮兮地拉他到一邊,給他看了幾頁。

  太平天國運動期間,清廷發現洪秀全政權以這本書當軍事參考,石達開還效仿了火燒赤壁,遂於1853年首次明文將《三國演義》列為「蠱惑民心之邪書」,尤其在兩廣、福建等起義活躍區實施收繳。

  那個小販賣了很久都沒賣出去,怕惹麻煩,半賣半送地給了他。回家差點被抽腫屁股,但還是被他小心保護下來,喜愛非常。

  裡面周瑜偽造蔡瑁、張允的投降信件,誘使曹操誤殺二人,削弱曹軍水戰能力。

  還有他最喜歡的赤壁之戰中,苦肉計和詐降計,黃蓋假意投降曹操,通過自殘騙取信任,最終火燒曹軍戰船。

  這裡外里,都是一出欺騙的戲碼。

  而他最近,剛好領教了鬼佬胡說八道的能力。

  你們能編,為什麼我不能編?

  既然鬼佬能被你們的小報欺騙,為什麼這個不行?

  威爾遜呆愣在原地,思索片刻後呼吸粗重起來。去年《落基山新聞》虛構過「南方幽靈騎士」系列,報紙銷量翻了四倍。如果給劫匪套上南方邦聯軍人的身份,再編點悲情往事……

  「但『劫富濟貧』怎麼體現?」他忍不住追問。

  陳九突然笑了。他起身走向三等車廂的倖存者,皮鞋踩過逃難人群的衣物。

  人群瑟縮著後退,唯有那個曾辱罵他的暴發戶僵在原地,男人嘴上的豁口還在滲血。

  「發錢。」陳九吐出兩個字。

  捕鯨廠的華工立刻抬來藤條筐,戒指、項鍊、懷表像垃圾般傾瀉在地。

  「這些都是你們的了,不要我就送給其他車廂的人。」

  「等下我們就會離開,你們不說,冇人知道這筆錢系邊度來的。」

  「翻譯翻譯。」

  呆愣一會,這些咬牙擠出2美元廉價車票的移民立刻撲了上去,人群很快陷入瘋搶。暴發戶被擠到外圍,喉嚨里發出不明所以的嗚咽。

  陳九勾了勾手指,阿吉立刻揪住暴發戶的後領拖到中央。

  「你,過來領錢。」劉景仁硬著頭皮翻譯。

  暴發戶盯著塞到懷裡的金表和一沓美鈔,手指痙攣到幾乎抓不住。這足夠買下他的小工廠還綽綽有餘,但華人為什麼……

  「告訴他——」陳九俯身逼近男人充血的眼睛,「這些是南方老兵給『受壓迫者』的饋贈。」

  當劉景仁磕磕絆絆譯完,威爾遜突然觸電般跳起來:「上帝啊!我們可以搞一張』俠盜分贓』的插畫!」

  他扯過報紙空白處疾書,「標題就叫《邦聯孤狼血洗鐵路暴君》…等等!得給頭目起個化名,德布朗怎麼樣?和白百合騎士團(阿爾西比亞德斯·德布朗於1867年創立白百合騎士團,該組織以「維護白人至上主義」和抵制共和黨重建政策為目標。)呼應!」

  陳九雖聽不懂英語,但從記者漲紅的臉和飛舞的鋼筆尖讀懂了貪婪。他示意阿吉拎來劫匪剩下的炸藥,重重砸在威爾遜腳邊。

  「再加一條——」他指著圓筒上殘留的標識,「就說炸藥是鐵路公司偷運的軍火,用來鎮壓南方反抗者。」

  威爾遜的筆尖戳破了紙面。

  這個華人簡直比主編還懂怎麼煽動仇恨!北方讀者會為「共和黨陰謀」憤怒,南方遺老則把劫匪當英雄崇拜,至於鐵路公司…見鬼,他們確實在猶他州用炸藥殺過罷工工人!

  天啊,如果一直能有這種新聞,他一定會成為全美最值錢的記者!

  要發財了!

  發大財了!

  成為全美報紙的座上賓仿佛就近在咫尺,他也可以像馬克吐溫一樣,有自己的專欄,被各地報紙轉載,一篇稿子隨便寫寫就幾十美元!而他之前最好的時候一個月也就30美元!

  那個小小的報業學徒,短短十年間,從一個底層排字工到報業股東,年收入突破5000美元,躋身文化名流,報業精英。

  這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畫面,而此時,成名的希望就在眼前!

  「但…三等車廂的人會配合說謊嗎?」他瞥向正親吻金戒指的義大利移民。


  陳九踢了踢腳邊的藤筐,不屑的冷笑。

  「他們拿了髒錢,只會捂緊自己的嘴!」

  暴發戶在一邊膽戰心驚地偷聽,突然撲到威爾遜腳邊:「我…我可以告訴報社,那些清國人…不,南方英雄救了我的命!」他諂笑著露出染血的牙,金表鏈纏在手腕上捨不得脫下。

  陳九冷冷注視這場鬧劇。當劉景仁低聲問是否真要縱容謊言時,他沉默了一會說道,「鉛字吃人,我們就用鉛字餵飽他們。」

  「隨便他們怎麼說吧。」

  他望向河谷盡頭的鐵軌,那裡還躺著幾具華人劫匪的屍體。

  ————————

  威爾遜最後檢查了一遍草稿:

  頭版標題:《狂野西部的邦聯孤狼——最後的南方騎士》

  副標題:「為被鐵路絞殺的南方遺孤而戰!」

  他特意在「劫匪」照片欄畫了叉,等逃到下一個城鎮,隨便找個留大鬍子的醉漢擺拍就行。

  陳九突然按住他的肩膀,一字一句的說道。

  「再加一句。」他讓劉景仁一字一頓翻譯,「這位正義俠盜說…華人苦力不該被當成狗。」

  「我們應該團結一切反抗北方的力量!」

  威爾遜僵住了。

  「照寫。」陳九的拇指按上轉輪手槍擊錘,「或者你想當這個稿件的主角?」

  筆尖顫抖著劃出最後一行字。

  陳九站在運煤車頂,看王崇和帶人焚燒華人的劫匪屍體。

  「九哥,真要把那些首飾都散掉?」阿吉摩挲著手裡的一沓美鈔。

  「不少錢呢….」

  「買路錢。」陳九摸了摸他的小腦袋,「阿吉,做大事不要捨不得這些花費.....」

  「沒有地位,沒有槍,錢只會以各種方式離你遠去。」

  「等報導登出來,全美國的警察都會找『正義俠盜』……」

  他忽然輕笑一聲,「或許這個角色可以停留的久一點….」

  「剛好我也看鐵路公司不順眼...」

  ————————

  劫匪的六匹瘦馬被搜羅起來拴在車廂旁,陳九解韁繩時,一匹灰鬃馬的肋部刀傷崩裂,疼得揚起前蹄,被王崇和鐵鉗般的手掌按住脖頸。

  「畜生,想活命就老實點。」

  他貼著馬耳低喝,那馬竟真止了戰慄。

  老秦眯眼點數馬匹,手指的鬍鬚上捻動:「三匹馱貨,三匹馱人,九爺、洋秀才騎馬,其餘兄弟輪換著騎。」

  阿吉蹲在小溪旁,正用匕首削出一塊簡易的杉木板。少年將地圖用唾沫粘上木板,四角釘入鐵釘,製成可掛在馬鞍旁的簡易圖板。

  火車脫軌,還不知道多久鐵路公司能反應過來,現在進去城區太過冒險,該去找太平軍後裔的營地了。

  馬蹄裹了破布,一眾人收斂了現金槍枝,還有剩下的兩捆炸藥離了河谷。

  剩下一群驚惶的白人,隨他們去,再不濟,沿著鐵路走,一天一夜也足夠到達城鎮。

  陳九騎在灰鬃馬上,旁邊的馬背上坐著劉景仁還有強裝鎮定的卡洛律師。老秦牽著馱炸藥雜貨的棗紅馬走在最前。

  白人律師全程目睹了他們的所作所為,一直沉默著,不敢再露出之前輕蔑的眼神,低垂著眼眸生怕惹來殺身之禍。

  這群清國佬一次又一次地打破他對華人的刻板印象,殘忍,狡詐,和這樣人的為敵,他不敢想,心裡止不住地後悔怎麼接了這個差事。

  一眾人跟著地圖晃了一大圈,已經臨近入夜,都有些疲憊。

  老秦之前都是乘蒸汽船,帶著託運的貨物到碼頭接頭。薩克拉門托河季節性水位變化顯著,加上這次人多眼雜。

  所以選擇了火車出行,路途不是很熟悉,走錯了好幾次。

  乘蒸汽船要接近兩天,鐵路貫通後僅需四個小時,本以為能更加順利,沒想到狀況頻出。

  好在終於快到了,他們刻意躲著鐵軌走,沒想到臨到目的地又在這裡匯合,像是宿命。

  阿吉突然停下腳步,仗著自己眼神好小聲提醒:「九哥,那邊的鐵軌彎道有光!」


  三百步外,一盞提燈在風中搖晃如磷火。穿油布外套的「巡道工」正用長柄錘敲打道釘,叮噹聲混著哼唱飄來:「我親愛的克萊門汀,你已逝去不復還……」

  「抓過來問問!」

  王崇和點頭,卸下馬背的麻繩。五個黑影立即散入灌木叢,王崇和獨自縮著脖子走向光亮:「長官,長官…..」

  「巡道工」轉身的剎那,王崇和甩出麻繩套住提燈杆,借力騰空飛踢。燈罩炸裂的脆響中,那人腰間的柯爾特左輪剛抽出一半,腕骨已被腳踩碎。

  偵探被拖到鐵軌旁時,還在不停叫囂,被王崇和一巴掌打得半張臉腫了起來,終於停下了嚎叫。

  老秦有些警惕,連聲說不對。

  「這裡距離營地很近了,大夜裡的哪來的工人?」

  陳九點頭,「搜!」

  王崇和扒開他的外套,露出內襯口袋的一把鈔票,還有一把手槍。

  劉景仁上前問話,半天沒有進展,那人只是哀嚎說自己是巡道工,絕口不提自己的錢和手槍。

  王崇和失去耐性,匕首插進他大腿根一擰。

  慘叫驚起。莫家拳的武師蹲下來,刀刃貼著偵探脖頸的動脈滑動。

  偵探抽搐著吐出血沫,「說!我說我說…..」

  「我知道你們是罷工營地的!我說了能不能放我走?放我走,我什麼都不會說的,你們這單生意我不接了!」

  「你們答應我,我就說。」

  「我是平克頓偵探社的,你們不放了我還會派更多的人來的,鐵路公司不會罷休的,放了我,我回去寫一份報告,以後就不會有人來了!」

  「真的,我說的都是真的!」

  陳九聽完劉景仁的翻譯愣了一下,抓個鬼鬼祟祟的鬼佬怎麼還牽扯出什麼偵探社?

  威爾遜在一邊聽了個真切,給陳九解釋,如今發財成名的機會就在眼前,他根本不在乎跟誰合作,此時積極熱心得很。

  「平克頓偵探社1865年改組為鐵路安保公司,專替鐵路公司清除』麻煩』。」

  「監控員工盜竊行為,遏制工會組織….什麼髒事都干,手上人命爺不少呢....」

  他上前摘下偵探的寬檐帽,露出淡金色鬢角,「他們最常幹的事,就是以鐵路工人身份混入勞工群體,搜集工會活動情報。去年他們在奧克蘭鐵路鎮壓礦工罷工,勾搭駐軍屠殺勞工……死了多少?二十?三十?」

  偵探啐出血沫:「你又是哪來的?你跟黃皮是一夥了?你也配談法律?」

  記者狠狠地給了他一巴掌:「狗屎!我之前就是在奧克蘭當記者,差點死在那裡,這不是特娘的法律,這叫血仇!」

  王崇和推開情緒開始變得激動的記者,繼續上前折磨。

  劇痛讓偵探的德州口音暴露無遺:「fuck…我說!中央太平洋鐵路剛貫通,股票漲了四倍!但董事會的老爺們睡不好覺啊——」他扭曲著臉嘶笑,「華工每月掙26美元,愛爾蘭佬32美元,這麼多錢,可他們居然敢要工會!」

  記者威爾遜的鋼筆在筆記本上疾書,「據我所知,這錢很多都沒按實發下來吧?還有拖欠的死亡賠償金?」

  「1866年《聯邦鐵路法案》給了鐵路公司每英里1.6萬美金補貼,但你們連棺材錢都要剋扣?」

  「棺材?」偵探突然癲狂大笑,「枕木下埋的屍骨就是最好的路基!去年公司省了十二萬喪葬費,全用來雇我們平克頓……」

  王崇和的靴底猛地壓住他喉嚨,平靜地看著他。

  這個驕傲的偵探終於收斂,他發現這幫人和自己之前認識的鐵路工人完全不一樣,尤其是眼前這個瘦削的漢子,那眼裡閃爍的全是視人命如草芥的冷漠。

  他終於感到害怕,往日他的同事被工人發現,最多就是打一頓扔出去,從來沒有人敢殺他,這也讓他一開始有恃無恐。

  「問問他,這個罷工營地怎麼回事?」

  偵探冷靜下來,開始一五一十地說,祈求這幫劊子手能和之前的境遇一樣,問完話看在他態度好的份上放他走。

  「你們這個營地,鐵路公司已經關注很久了, 之前的一次大罷工讓上面很惱火,決定不惜一切代價剷除。」

  「我聽說他們組織了一批武裝正在訓練,可能等我們找到位置就要出動了。」


  「我知道就是這麼多…..」

  「我都說了,可以放我走吧….?」

  「九哥,這雜種咋處置?」

  陳九望向鐵軌盡頭:「捆結實了,送給太平軍當投名狀。」

  王崇和點點頭,用麻繩捆了幾圈,把他扔到馬上。

  偵探突然反應過來,開始奮力掙扎:「你們幹什麼!」

  「你們不可以抓我走!」

  「你們這些清國豬……根本不懂什麼是現代資本……鐵路……鐵路是文明的血管……」

  「你們罷工,就是在破壞文明!」

  「你們這群豬囉!放我下來!你們會被鐵路公司全部吊死的!」

  ————————————

  地圖標註的營地位置實為兩道山脊夾成的裂谷,形似被巨斧劈開。

  眾人小心走入裂谷。

  偵探被反綁雙手堵住嘴吊在馬背上,每次晃蕩都撞得鼻青臉腫。行至半程,王崇和忽然抽刀斬斷一叢野藤,腐葉下露出半截鐵軌,枕木縫隙里長滿雜草。

  「這是運屍軌。」老秦指向岩壁焦痕,「當年第一次華工罷工暴動,公司用炸藥封了礦口,活埋了三百苦力。」

  陳九撫過有些腐朽的枕木,這些死去的人留下的痕跡,如今成了太平軍的血色路標。

  今夜的月亮很大,眾人摸到礦洞口。塌方的巨石堵死正門,但老秦扒開一叢藤蔓,露出一旁兩人寬的岩縫。

  他小心地朝裡面喊了幾句,卻沒有人回應。

  「我是老秦!」

  「兄弟伙我帶人過來了…」

  ————————

  「天父殺天兄,江山打不通?」

  暗處傳來沙啞的喝問。

  陳九被突然響起來的聲音嚇了一跳,下意識就舉起了轉輪手槍,愣了一下看見老秦回頭看著自己,知道這是自己該開口的時機了,腦子裡轉過梁伯教他的切口,沉聲應答。

  「手持三尺定山河,妖旗落盡見天京!」

  岩縫後沉默片刻,換了個蒼老聲音:「冷鐵換火器,洋貨污祖刀?」

  陳九的後頸沁出冷汗,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洋槍,無奈笑笑。

  梁伯教的切口沒這句啊,他一時間不知道是不是為難自己,突然瞥見岩縫裡閃過一點反光,是土製火銃的槍孔!

  不好相與啊…..

  他暴喝一聲,索性自由發揮。

  「借洋焰,焚洋廟!借雷雨,掃冤屈!」

  裡面的老人冷哼一聲,繼續發問「血洗翼王旗,今朝幾姓紅?」

  陳九回答,「翼王血冷天父淚,洪爐再鑄鐵骨忠!」

  裡面再次發問,「礦洞埋骨不知道年月,何人叩門?」

  陳九皺了下眉毛,他本來就對這些明里暗裡的切口有些反感,上次至公堂托人給他的紅棍暗語切口都還沒背,在這裡又被人為難。

  他收起了小心翼翼的深情,大大方方地回答。

  「新會陳九見過!」

  「在老家是一介漁民,在金山也曾用洋鬼子的血洗手,今日來借諸位的刀——砍斷白皮豬的脊樑,討回華工的冤債!」

  「我知諸位信不過我。」

  「今日帶十七把快槍上山,問各位討一句痛快話,敢不敢跟我殺到太陽下,重鑄太平軍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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