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火照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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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面在無數腳步的衝擊下劇烈發顫。

  陳九越過攢動的人頭望去,愛爾蘭人的隊伍竟比剛才更為龐大。

  他們不再是雜亂無章地胡亂衝撞,而是自發聚成了大大小小的隊伍,正集中力量尋找防線的薄弱點,試圖單點突破。

  他心頭一緊,手中長刀猛地劈開身前的人群,嘶聲暴喝:「洪門弟兄,跟我來!」

  二十幾條黑影應聲而動,刀光如銀蛇般竄入敵群,奮力向前推進。

  然而,人海的浪潮實在太過洶湧,他們轉瞬之間又被硬生生壓了回來。

  陳九剛劈翻第二個暴徒,「九爺!」一聲悽厲的慘叫傳來。

  他猛地回頭,正看見一名致公堂的兄弟大腿被尖刀捅穿,那暴徒正獰笑著舉刀要割斷他的喉嚨。

  陳九想也不想,甩手擲出馬刀,刀刃精準地貫穿了那暴徒的脖頸,但他自己的左肩也被另一把掃來的利刃劃開。禮服「刺啦」一聲裂開,露出底下被鮮血迅速染紅的白襯衣。

  「都他媽給我滾開!」

  陳九一把扯下破爛的禮服外套,奮力拋向面前的敵人。

  那件價值不菲的衣物,轉眼就被無數雙踏著鮮血的腳印踩成了爛泥。

  王崇和從木箱飛撲而下替他格開殺招,自己卻重重摔倒。這個刀光驚人的武師,此刻正單手撐地,小臂顫抖地試圖爬起。

  他太強,也因此承擔了更多的關注,也因此更累。

  陳九趁此間隙撿起地上的砍刀橫掃逼退敵群,把他拉起,嘶聲喊:「往前頂!」

  十幾個聲音同時炸響,回應著他的怒吼。

  打鐵鋪的學徒掄起沉重的鏈條,死死纏住一個偷襲者的脖頸;致公堂的武師手起刀落,剁下另一人的手腕;就連一直縮在牆根的學徒也熱血上頭,撲上來死死咬住敵人的耳朵。

  陳九一刀砍倒一個酒氣熏天的醉漢,單膝死死壓住他的脖頸,趁機從衣擺上扯下布條,飛快地紮緊肩頭的傷口。

  他剛一抬頭,便見斜後方,幾個握著刀手還在發抖的後生,正被三個暴徒逼到了牆角,退無可退。

  他咬緊牙關,狠心扭過頭去,不再看那邊的慘狀。正面的戰線已是危如累卵,此刻若有絲毫分神,整條防線會在呼吸之間徹底崩塌。

  「挺住!」

  陳九暴喝著再次舉刀,眼前這群人雖然只是些普通工人,但是人數太多,比捕鯨廠那日不知道兇險多少。

  此刻愛爾蘭人也都殺紅了眼。

  剛才的絞架「私刑」成了一種群體性的儀式,逼迫著他們往前奉獻出生命。

  就在這時,火槍隊的第二輪齊射終於稍稍壓住了暴徒的氣焰。

  梁伯趴在圍欄上,花白的頭髮被火星燎得焦卷,依舊嘶啞著指揮裝彈:「打那個舉旗的!對,打他心口!」

  燧發槍轟然鳴響,那個領頭的光膀子愛爾蘭人胸骨應聲塌陷,手中臨時製作的旗幟頹然跌入血泊。

  潮州幫的漁叉陣此時從側巷殺出。

  八條精瘦漢子列隊,叉尖專戳暴徒腳掌。

  一個金髮壯漢正舉著棍子要砸,突然左腳被漁叉釘死在地。他揮拳打斷叉柄,卻被第二柄叉尖捅穿右膝,第三柄直插咽喉。潮州船工們沉默著收叉再刺,在側面遊走。

  街心的屍堆越壘越高。有個洪門弟兄腸子流了滿地,仍抱著紅毛番的腿不撒手。

  陳九撿來的刀卷了刃,索性搶過敵人手裡的鐵鉤,一鉤子扯出半掛心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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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人街的漢子們見前面如此慘烈的情景,賣雲吞的抄起擀麵杖,雜貨店的老闆掄起拖把棍,連有些消極防禦的會館漢子都攥著刀咬牙衝出來助拳。

  但烏合之眾終究難敵暴徒。賣花生的老漢被無情割喉,賣豆腐的菜刀砍進某個紅毛胳膊,自己卻被酒瓶砸昏在餿水桶旁。

  梁伯的火槍隊也被迫轉移,兩個槍手被磚石砸落陽台。

  「頂...頂不住了...」

  寧陽會館的打仔哆嗦著後退。

  張瑞南的綢緞馬褂早被血污浸透,他親眼看著自己的心腹被暴徒按在地上的火堆里。

  三十年謹小慎微的商會生涯,在這一刻被血腥味燒成了灰燼


  阿南,人不能失了血性....

  「操你祖宗!」張瑞南聲嘶力竭地怒喊,「寧陽會館的龜孫子都給我上!去喊所有會館的爺們抄傢伙!」

  「躺下的,躲起來的,我不管在哪,全給我找出來頂上!」

  他不知是氣的還是被恐懼激得,渾身發抖。

  看著眼前這人間煉獄,張瑞南的太陽穴突突狂跳,咬得後槽牙發酸!

  此時此刻,還何論是誰的人!

  「坐館!救救師父!」身後曾經跟著武師學藝的徒弟帶著哭腔拽他衣袖。張瑞南扭頭看向不遠處的幾位會館同仁,怒罵出聲。

  「去喊人!愣著幹什麼!去喊人!」

  他踹翻身邊哭滴滴的後生,瓜皮帽滾落,露出他有些花白的辮子,

  「別特娘的在這哭,抄傢伙!往前沖!」

  一直站在後面的十幾個打仔面面相覷,有個膽小的往後縮:「南叔,會館的規矩……」

  「規矩?」張瑞南奪過他手裡的刀,「祖宗的臉都叫人踩進茅坑了,還守乜七規矩!」

  「還守著我幹什麼!」

  他率先衝到前面,刀掄圓了砸在個暴徒後腦。

  那紅毛轉身要刺,卻被斜地里飛來的秤砣砸中面門。賣糕餅的阿伯披頭散髮,舉著鐵秤桿尖叫:「殺千刀的紅毛!還我細路命來!」

  仿佛堤壩決口,更多唐人街居民湧上街頭。陳九等人的壓力驟減,手裡新換的棍子舞得更凶,一下掃斷暴徒臂骨,順勢捅在其咽喉。

  幾番大戰,他比之前更冷漠,已經學會了專挑人脆弱處下手,力求快速斃命。

  不多時,仿佛旱天雷劈開陰雲。六大會館的勞工、打仔們突然從各個巷口湧出,巨大的銅香爐被放倒捆在板車上推來當路障,綢緞莊的布料成了包紮傷口的繃帶。

  一個暴徒剛點燃酒樓窗簾,就裝米麵的麻袋套住腦袋,四把菜刀同時剁下。

  陳九此刻已經殺得宛如瘋魔,滿目血色中只見王崇和如游龍穿梭,兩人配合默契,一個專挑落單,一個正面帶人對峙。心狠手辣的刀手專撿壯碩的紅毛下手,有個扛斧頭的漢子追到牆根,反被王崇和踩著牆壁凌空翻身,刀鋒自天靈蓋貫入。

  「轟!」

  右側雜貨鋪的樑柱終於燒塌,火光中暴徒們發現兩側均被堵。

  「為了被燒死的娃仔!」

  渾身浴血的婦人突然衝出,剪刀捅進某個紅毛下體。暴徒頭目舉刀要砍,一個武師擲出的刀已插進他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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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廳的門被撞開的瞬間,布萊恩特議員捏著雪茄的手指一顫,菸灰落在桌面的紙上。他對面的大商人代表霍姆斯皺了皺眉,有些不快。

  周圍幾個站在一邊候著的商人都看了過來。

  帕特森警長半個身子卡在門縫裡,帽子歪斜,露出汗濕的鬢角。他瞥見議員鐵青的臉色,喉嚨像被灌了鉛:「閣下,緊急事態......」

  「帕特森!」布萊恩特強忍著不高興質問,「沒看見我在談正事?」

  來人悄悄走近,他壓低嗓子擠出幾個字:「麥克的人傳話......遊行全亂了......」

  議員臉色一變,「說清楚!」

  帕特森猶豫了一下,看著周圍的幾個商人不知道該不該說。

  布萊恩特遞給他一個眼神,讓他快說,這些商人都是他最親密的合作夥伴,早都綁在了一條船上,今夜的大規模遊行事關所有人未來幾年的計劃,要是出了意外想瞞也瞞不住。

  帕特森的喉結急速滾動,「遊行的隊伍不知道為什麼撞見了一夥華人內訌,有人在街上傳播謠言,說黃皮猴子在殺愛爾蘭人,現在連聖派屈克的旗幟都被人拿來蘸煤油點火......」他聲音越來越低,「麥克說他控制不住了,暴民分了三股往唐人街......」

  幾個商人面露驚容,忍不住互相交換起眼神,商人代表霍姆斯霍然起身,說了幾句抱歉的話就轉身離去。

  議員額角的血管突突直跳。

  「議員先生……遊行已經失控了,現在是…..暴亂….」

  布萊恩特沒有回頭,他背對著門。

  「失控?」


  「我親愛的警長,失控的是你的腦子,還是那群下賤勞工的褲腰帶?」

  帕特森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瞥見議員袖口的紐扣微微發顫,知道眼前這個人也在強裝鎮定。

  「麥克奧謝的人煽動得太狠,現在幾條街都是……」

  話音未落,威士忌杯突然在壁爐磚上炸裂。

  「麥克奧謝?」

  布萊恩特轉身,「那個滿嘴馬鈴薯渣的鄉巴佬,也配代表愛爾蘭人?他煽動的太狠?」

  他逼近帕特森,唾沫噴在對方臉上,「你知不知道我安排好的《紀事報》的記者就在街上等著?就架著那笨重的機器!你能不能告訴我明天頭版會是什麼標題!我們花了多少年讓美國人相信凱爾特人不是酒鬼和瘋子!多少年!」

  帕特森的靴跟碾過一塊酒杯渣子,發出刺耳的吱嘎聲。「底層需要發泄……」

  他試圖辯解,卻被議員揪住領口按在書架上。

  「發泄?他們發泄的是我的政治生命!」

  布萊恩特甩開他,「立刻帶巡警鎮壓!用警棍,用槍托,用你褲襠里那玩意也行!天亮前必須恢復秩序!」

  帕特森的後腰硌到書架,被人壓制的疼痛讓他清醒了幾分。「現在調人太遲了……」

  他抹了把額頭的冷汗,「暴徒超過一千人,我們只有三十幾個巡警……」

  布萊恩特只是沉默,他抓起酒瓶猛灌一口,喉結滾動的聲音清晰可聞。

  窗外的歡笑聲陡然拔高,隱約能聽見青年們得意的巴掌響。

  議員走到剛才談話的桌子前,拿起一疊文件給帕特森亮了亮。

  那是他下周要在州議會提交的《愛爾蘭移民安置法案》,扉頁上工整地印著「促進族群融合」。

  「你知道我最恨華人什麼嗎?」他突然輕笑,指尖划過文件上的標題,「不是他們的辮子,不是鴉片館……是他們讓白人知道誰是他們真正需要的人。」

  「那群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要的不是奴隸,不是賺夠錢就走的工人,是永遠留在這供他們剝削的人!是生生息息紮根在這片土壤繁衍,能供養他們奢靡生活的族群!」

  「就跟當年英國人對我們一樣!」

  「他們看清了這片土地需要愛爾蘭人,就不會再給一絲一毫真正平等的權利!」

  「既然爛瘡已經化膿,不如把整條胳膊砍了。」

  「你的人也要不去街上維持秩序了,讓他們斗吧。」

  帕特森愣在原地。議員死死盯著他說道:「明早發報紙前,我要看到《紀事報》的樣稿。」

  布萊恩特抽出一張空白信紙,快速書寫,「標題是』極端分子煽動暴力,愛爾蘭社區深表痛心』……措辭你去找那個相熟的編輯潤色,他知道怎麼讓白皮豬們高潮。」

  「我還會找幾個小報再寫一下,把水攪渾....」

  帕特森站在一邊,「那些參與暴動的勞工……很多是我們的選民。」

  他聲音乾澀得像幾天幾夜沒喝水。

  「所以更需要切割!」議員突然暴喝,「去告訴麥克奧謝,他要麼帶著那幫暴徒去荒地里啃樹皮,要麼在監獄裡被獄警爆屁股。你自己選個喜歡的結局。」

  冷汗順著帕特森的脊椎滑進褲腰。

  壁爐的火光映著眼前這個人,這個他效命的政客心裡恐怕早都扭曲成野獸。

  旁邊的主廳突然爆出歡快的波爾卡舞曲,小提琴的聲音格外刺耳,也驚醒了有點恍惚的帕特森。

  「帶人去把領頭的吊死在碼頭,我會聯繫警戒委員會,挑幾個暴徒輕判。」他的眼睛死死盯著一手扶持起來的南區警長,「至於唐人街......」

  帕特森猶豫了一下,還是小心翼翼地補充:「有些暴民搶了白人的店!有個瘋子在珠寶店門口喊'英國佬和清國佬一樣該死'......」

  布萊恩特猛地僵住。

  片刻後頹然癱進高背椅,酒瓶已經見底。

  他扯松領結,露出脖頸上因為過度激動引起的潮紅。

  「這麼多年,我像條狗一樣給盎格魯老爺們舔靴子。」他盯著天花板喃喃,「現在我要讓兒子進耶魯法學院,讓女兒戴上阿斯特家的珍珠項鍊……誰敢擋這條路,我就把誰填進太平洋鐵路的鐵軌下。」

  帕特森的手按在門把上,悄無聲息地準備退走。

  「滾吧。」議員的聲音從陰影里浮出,「讓他們自生自滅吧。」

  帕特森推開門,發現自己站在一個侍者旁邊。那人恭敬地低頭,

  「警長大人。」

  他踉蹌幾步,腦子有些昏沉。

  他再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秩序的維護者,還是可以隨手扔掉的抹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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