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感恩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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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琳小姐?」侍者捧著鱘魚子醬躬身詢問,銀盤在她晃過。再抬眼時,陳九已低垂眼眸,躲過了她的眼神。

  他脖頸處的領結歪斜著,明顯不習慣這種「紳士」的束縛,倒顯出幾分被鐵鏈拴住的危險侷促。這個男人舉起酒杯的不合禮儀的姿態,相比她那些定製西裝的追求者們顯得粗魯多了。

  不過那些紳士們充滿占有欲的野蠻眼神都被優雅的表現掩蓋。

  可他今夜換上禮服,眼神里卻沒有那種野望、只有想要離開的煩悶和一絲.....哀傷?

  父親說那些黃皮猴子身上飄著鴉片和虱子,還禁止她來往。可她只是想要教一些英文,和教會裡施教有什麼兩樣?

  不過就是為了滿足他對自己的期望....

  攥緊的勺柄突然刺痛掌心,艾琳驚覺自己數完了那人襯衫上露出的紐扣。他轉頭時隱隱露出的後頸有道蜈蚣狀的疤,在雪白立領間若隱若現。

  侍應生清理盤子的動作喚醒了她。艾琳慌忙轉移眼神。

  市長喬治·哈斯廷斯手持酒杯緩步登上主廳台階,他抬手輕叩杯壁,清脆的響聲讓滿廳的歡笑與銀器碰撞聲漸漸平息。

  「女士們、先生們,」他的嗓音如同教堂管風琴般渾厚,「今夜我們齊聚於此,不僅為感恩上帝的饋贈,更為慶祝聖佛朗西科——這座太平洋王冠上的明珠——在諸位手中煥發的璀璨光芒!」掌聲如潮水漫過大廳,市長夫人也跟著站起來舉杯示意。

  「十年前,淘金熱讓這片荒灘湧來三十萬追夢者;五年前,太平洋鐵路的工人們用血汗鑿穿內華達山脈;而今年五月,金釘落下的轟鳴宣告橫貫大陸的鋼鐵動脈已然貫通!」

  他張開雙臂,仿佛要將整座莊園擁入懷中,「看看窗外吧!碼頭上泊著英國德國的工業設備、紡織品、古巴的蔗糖、雪茄、清國的茶葉絲綢船,太平洋鐵路的貨運車廂晝夜不息——聖佛朗西科已是連接兩大洋的黃金樞紐!」

  角落裡的陳九盯著杯中晃動的酒液,市長激昂的語調讓他想起唐人街賭檔里吆喝開盅的莊家。幾個華人富商卻已熱淚盈眶,周老闆的鞋在地毯上碾動,仿佛市長讚頌的每一塊磚瓦都浸著他們的血汗錢。

  「我們感恩德國朋友帶來的精密機械,感恩愛爾蘭朋友建造的鐵路和碼頭,也要感恩華人朋友——」市長灰藍色的眼珠掃過西側長桌,「你們鋪就的鐵軌讓加州與全美血脈相連!」趙鎮岳的檀木拐杖在地磚上輕輕一磕,嘴角扯出冷笑。

  陳九瞥見老坐館綢衫下的拳頭攥得發白,那些鋪軌時凍斃在雪原的華工屍骨,此刻成了市長演講稿里輕飄飄的註腳。

  「自由的美利堅向所有勤勞者敞開懷抱!」市長高舉酒杯,「敬聖佛朗西科!敬自由!」

  上百隻酒杯相撞的脆響中,艾琳的酒卻只沾濕唇瓣。她望著主座後那幅描繪金山的油畫,欣欣向榮,父親正與威廉·阿爾沃德交換心照不宣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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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弦樂驟起時,燭光在木地板上反射出點點輝光。

  穿紅色制服的樂手們拉動琴弓,華爾茲旋律和牡蠣湯的味道一起在廳內盤旋。

  幾個青年率先踏入舞池,禮服後擺在輕輕旋轉。艾琳的象牙色裙裾被夜風掀起一角,露出綴珍珠的鞋尖。

  這是被父親精心包裝的禮物,等待著被貼上價簽。

  「科爾曼小姐?」深藍色雙排扣禮服的陰影籠罩而來,小卡爾·阿爾沃德的金髮用髮蠟梳得一絲不苟,藍眼珠眼含笑意。

  他高大英俊,禮服穩重妥帖,背心是整套禮服中唯一色彩跳躍的部分。

  內里的紫紅色佩斯利花紋顯露著主人外表之下的風情。

  青年軍官躬身時,眼神掃過她胸前的綢緞玫瑰,「不知我是否有這份榮幸?」

  理察·科爾曼的雪茄叼在手上,給她遞過一個鼓勵的眼神,艾琳深吸一口氣,指尖搭上對方手套。

  旋轉的燈火中,小卡爾身上濃烈的香水味撲面而來,她有些不知所措,不想對視,只好數著他禮服紐扣上精細的浮雕,突然被舞伴帶著完成一個疾旋。

  「您比傳聞中更優雅。」青年軍官的讚美像操練過千百遍,「聽說您在撰寫移民研究的論文?家父的書房藏有1852年加州外僑礦工稅的原始檔案。」他的手掌在她腰後收緊半分,帶著滾燙的熱情。

  艾琳卻有些心不在焉,眼睛掠過舞池邊緣,黑色禮服的清瘦身影正在侍者身旁坐著。


  當小卡爾帶著她轉到第三圈時,她終於看清陳九側臉——那道微微上挑的眉毛微微皺著,眼睛比之前冷厲許多。

  「科爾曼小姐?」小卡爾察覺到掌心的僵硬。艾琳猛地收回視線,露出歉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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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裔商人弗萊舍·霍恩海姆捏著酒杯湊近,「您家的小卡爾真是英姿勃發,」

  「與科爾曼小姐共舞的模樣,簡直天生一對。」他小心看著威廉的表情恭維,瞄準了威廉的野心。

  威廉·阿爾沃德晃著威士忌酒杯,跟他一起走到長桌旁邊的僻靜處。

  「霍恩海姆,你該不會真以為稅務官的頭銜和他身後那一票落魄貴族能填飽選票箱吧?」

  「讓卡爾玩吧…..左右不過是個女人。」

  他朝舞池抬了抬下巴,艾琳的裙擺正掃過小卡爾鋥亮的靴子,「科爾曼家族上一次擺闊還是弗里德里希三世在位時,如今理察那點年金——」他喉間滾出冷笑,「怕是連他莊園的開支都付不起。」

  商人眼皮一跳,悄聲說道:「但據我在中央太平洋鐵路的朋友說,鐵路董事局上月秘密出讓了上萬股優先股……」

  「理察抵押了宅邸,恐怕連他夫人的錢也都掏空了。」

  「不過我看這鐵路股票的紅利怕是能再翻三倍,估計科爾曼家族又要闊起來了,」

  「你也買了?」

  弗萊舍訕訕一笑,比劃著名手勢,「只是囤了一點,還有些債券。」

  「那太平洋鐵路公司的債券文件里寫著——大西洋和太平洋之間唯一鐵路,這裡面的利潤空間恐怕大的驚人…… 」

  威廉冷笑著打斷他。:「唯一?華爾街的youtai人連密西西比河上的爛木頭都能包裝成金條!」

  他飲了一口威士忌,接著說道:「1865年戰爭結束至今,全國新鋪了三萬六千英里鐵軌,」他攥緊杯子,「知道這是什麼概念嗎?足夠從柏林鋪到這!」

  弗萊舍看著他的神色,手指不自覺微微發顫:「但太平洋鐵路貫通後貨運量…… 」

  面前這個革命期間支持立憲的容克地主因俾斯麥的」鐵血政策」失去土地特權,被迫出售莊園後移民美國的「大人」,向來在他們這個圈子裡以敏銳著稱,他對於股票冷淡的態度讓他有些心生不妙。

  威廉接著說道:「知道1857年俄亥俄鐵路公司怎麼破產的嗎?他們債券上印的利潤比密西根湖還遼闊,實際運費收入卻連給股東買雪茄都不夠!」他逼近一步,直視著商人的眼睛,「現在這幫蠢貨又在重蹈覆轍——太平洋鐵路每英里造價三萬八千美元,恐怕其中至少兩萬是給國會的賄賂金! 」

  弗萊舍擦拭額角,有些不甘心:「可政府給了他們一億債券和兩千萬英畝土地…… 」

  威廉開始有些不耐煩,為眼前這個貪婪無度又短視的商人感到不快,他抽出金懷表看了下時間,「土地?內華達州的荒漠連響尾蛇都餓死!」他啪地合上表蓋,繼續說道:「知道中央太平洋鐵路靠什麼還債嗎?那一船又一船的的華工每鋪一英里鐵軌,就有三具屍體被吞掉——這種血本生意能撐幾年?」

  他突然輕笑,上下打量了一下臉色變得蒼白的弗萊舍,輕挑著語氣說道;「不過你說的對,股票眼下應該會漲。」

  弗萊舍眼睛一亮,「您也認為…… 」

  「當然會漲!那些禿鷲連鐵路規劃圖都沒看完就敢發股票。」

  「你記住,華爾街現在炒的是』壟斷』概念——唯一橫貫大陸的鐵路!短期根本就不會讓股票跌下來!」

  他說完這句恢復冷硬的語調:「等北太平洋鐵路的許可證從金融家的口袋裡掏出來,等南太平洋鐵路的華工把屍骨鋪到墨西哥灣……你以為』唯一』能維持多久? 」

  威廉:「平常別光顧著數錢!去讀讀《紐約先驅報》——上個月有二十二家新鐵路公司在德拉瓦州註冊,資本總額比普魯士全年軍費還高!」

  他指向舞池裡旋轉的艾琳:「看見稅務官女兒胸前的玫瑰了嗎?等鐵路運價跌到比妓院門票還便宜時,那些綢緞花邊全要變成裹屍布! 」

  他沒留意到,弗萊舍只顧著聽他前半段了,眼神又恢復了之前的模樣,鬆了一大口氣。

  威廉的注意力轉移到遠處布萊恩特議員身上,他正與身邊的人碰杯,威廉的鼻腔哼出冷笑:「那個蠢貨還在用政zhi許諾收買碼頭苦力,卻不知道真正的權力……」


  「行了,說正事吧。」

  「碼頭擴建案已經通過,我讓你聯繫的蒸汽起重機呢?」

  「別告訴我你還在一堆破銅爛鐵里打轉! 」

  弗萊舍喉結滾動,從懷裡掏出一份文件,說道:「我看了好多家,目前選定的是德馬格,吊重五噸的礦石箱非常穩!我現場看了!」

  「現在全德意志能造蒸汽起重機的不過六家……有一家要價高一倍,還有其他兩家的訂單排滿了!只有德馬格願意給5%的佣金——」

  威廉:「先不跟他們談了,了解清楚就行,後面等我順利當上市長再談,我要10%。」

  弗萊舍:「但他們的人說……」

  威廉截斷話頭,有些不滿:「碼頭擴建案還包括了一個蒸汽輪船的建造,需要至少20噸的起吊機,其他的五噸就行,這個訂單至少十台。」

  「其他還需要蒸汽絞車,他們的價格能讓我滿意,這個也一併給他。」

  「等我當上市長,這個擴建案就會正式推行,明白嗎?」

  弗萊舍瞳孔收縮,「十台?德馬格現在月產不過八台,還有別的訂單…… 」

  「這是你的事…..」

  「不要讓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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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舞池突然爆出歡呼。小卡爾正托舉艾琳完成一個高難度的下腰,少女的綢緞裙擺傾瀉出優美的弧線。

  吊燈將淡金色光暈灑在艾琳低垂的睫毛上,小卡爾·阿爾沃德的手仍虛扶在她腰後。

  圍觀賓客的掌聲潮水般退去,他順勢牽起她的手背貼上嘴唇,親了很久。

  小卡爾向著周圍的人得體地微笑,引她到舞廳旁邊的絲絨沙發,從侍者的托盤上取下酒杯遞過去,「科爾曼小姐的華爾茲跳得很好。」

  「聽說你常去教會?」

  艾琳指尖在裙褶上划過,「只是幫著幹些力所能及的,縫補唱詩袍。」

  小卡爾:「我要不然把那份資料給你送到教會……那就下周三,方便的我去教會看你?」,他掏出一張戲票,「劇院新引進的《蒙特·克里斯托》,改編自大仲馬小說《基督山伯爵》,聽說之前在奧爾良演出的時候場場爆滿,一定不會失望的。等你忙完咱們可以一起去看,不知我是否有幸邀您一起?。」

  艾琳咬了下嘴唇,瞥了遠處的父親一眼,猶豫了下還是說道:「恐怕要辜負您的好意,感恩節後得在教會整理移民兒童的領養檔案……」

  「不要緊,我可以等你。」

  艾琳想要再次拒絕,卻沒有開口。她清楚,身邊這些人的家庭在這個國家裡各有地位,青年群體裡小卡爾已經是最好的選擇,男人的眉目含情,眼神無意地掃過她胸前露出的大片白膩。然而那道溫柔多情的目光,卻讓艾琳覺得自己渾身赤裸,十分難受。

  她只好輕微點頭,眼神掠過人群,看著遠處仍然像剛才一樣僵坐在椅子上的陳九,那個人卻沒有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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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少?兩千?」

  於新的心腹難以置信地看著對面紅鬍子豎起兩根胡蘿蔔粗的指頭。

  「yes,Two thousand dollars。」

  叼你老母!之前保釋的龜公才使八十,雖然花了錢卻也讓那人簽了兩年的死契,根本不虧。

  威士忌酒瓶上的水珠沿著雕花玻璃往下淌,映得對面紅鬍子巡警的臉格外難看。

  他的指節叩了叩桌面,極力掩飾著內心的憤怒,操持著半生不熟的英語問道:「為什麼這麼多?」

  紅鬍子仰脖灌下杯中剩下的一點酒,鑲金牙在燈下晃得人眼花。

  「警長收了你們華人的紅包,要求提高保釋金。」

  他湊近之後,酒氣噴在於新的心腹臉上:「警長還說黃老鼠當街開槍,壞了規矩......」

  「你也不用問我是誰給帕特森警長打的招呼,我也不會告訴你。不過.....看你的樣子,你應該也猜到了,對吧?」

  「兩千美元,一分都不能少。」

  話音未落,屏風外傳來醉漢的鬨笑。男人瞥見侍從端著生蚝盤經過,生生把罵街話咽回肚裡。他有心想要對面前的紅毛警探發火,卻又遲疑不敢。

  想起於爺臨走前給他的交代,讓他不惜一切代價把自己的弟弟保釋出來,他就一陣頭大。

  回去如何跟於爺交待呢?

  聽見這個數字怕是直接能活吃了自己。

  最近兩天,於新怕極了喬三可能到來的報復,蜷縮在南灘的酒水商店,一步也不肯離去,所有的人手都拱衛在那裡。

  直到確定了餐廳的消息,才喊他出來和平日供奉的紅毛警勾兌。

  「跟我走吧,我帶你去見於爺取錢。」

  他咬牙說完,轉身帶路。

  自己沒帶那麼多錢,也做不了主,還是帶著這個貪得無厭的白痴跟於爺親自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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