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請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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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又起了些晨霧,劉景仁夜裡睡的不是很踏實,起來換上漿洗得十分乾淨的藍布長衫,心裡仍舊有些感慨。

  從沒上過這麼多人的課。

  他捏著炭筆的手懸在半空,指節處還留著去年冬天凍瘡的暗斑,在黑板上寫下「whale」這個詞。

  劉景仁新剃的額頭泛起涼意——來捕鯨廠這兩天倒是比平常愜意許多,有人幫著洗衣服,有人做飯,有婦人看他頭髮亂糟糟的幫著絞了,比之前的日子不知道好上多少。

  「這念'窩兒'。」

  他轉身用官話解釋,底下的「學生」廣東福建的都有,土話各自不同,更有幾個黑番夾雜其中,見他望來,露出一口白牙,傻乎乎地笑。

  也不知這群黑番能學會幾分。

  二十幾個穿短衫棉衣的漢子盤腿坐在倒扣的鹹魚筐上,神情懨懨,活似一群被圈禁的野驢。

  七歲的陳丁香縮在人群最外側,兩條細腿懸空晃著,褪色的紅頭繩隨窗戶飄進來的海風飄搖。

  她眼睛追著碼頭邊跳水的海鳥,看那尾羽掠過浪尖時,忍不住輕喚。

  啞巴的手指戳來時,丁香正數到第三隻水鳥。後脖頸的涼意驚得她險些栽下木箱,扭頭正對上獨眼男孩鼓起的腮幫子——那小臉曬得很黑,右眼蒙著塊新縫製的皮罩。

  他喉嚨里滾出串含混的咕嚕聲,用筆在紙上畫出個歪扭的」聽」字。

  陳丁香有些不滿的咕嚕了回去,七八歲的農家女孩子,從來沒有過讀書寫字的日子。很小就開始幫著阿媽幹活兒,此刻沒人約束她的自由,注意力老是無法集中。

  前排的林懷舟聞聲回頭,幾縷頭髮掃過寫滿英文單詞的麻紙。十九歲的小娘用貝殼壓住被海風吹亂的紙角,繼續埋頭書寫。

  「沒想到還有英文可學,」她想,「這倒叫人高興。」

  「劉先生,這』窩兒』是甚物件?」後排的王鐵匠操著台山腔發問,粗糲的手掌比劃著名,「莫不是咱們老家屋檐下的雀兒窩?」幾個剛從惠州來的伐木工鬨笑起來,扭頭一看周邊卻沒有起鬨,反而投遞來冷冰的眼神,頓時有些訕訕。

  梁伯站在一邊掃視,之前上過課的都知道這老漢的心狠,誰敢在課堂上惹事或者打瞌睡,都要狠狠地挨罰,這新來的後生還沒領教過,不知道深淺。

  一個月三十美元請來的先生!誰敢這麼浪費!

  「是海上比這船塢還大的魚,鯨魚。」劉景仁沒有在意,接著說道,「白鬼們管它叫』海上的銀子』,一桶鯨油能換三十塊鷹洋。」

  「咱們在的這地界,之前就是捕鯨魚的。」

  他突然頓住,目光掃過眾人滿是補丁的褲腳——喉結滾動兩下,轉身又在牆上寫下「catch」。

  「這個就是抓、趕的意思,讀作楷吃。」

  浪頭拍打礁石的聲響里,林懷舟突然開口:「《格物入門》里說,鯨目可視夜如白晝。」

  年輕女人清越的嗓音響起,「故捕鯨船多選霧天出港。」

  「今天就是捕鯨的好日子....」

  劉景仁有些驚訝於這個美麗女子的博學,《格物入門》他知道,一套介紹西方自然科學的教科書。美國傳教士寫的,很難得,非大戶人家不可得。

  他只是知道,卻沒看過。

  眾人霎時噤聲,唯有陳丁香盯著林懷舟書上露出的筆頭,她聽不懂。

  不同於劉景仁的震驚,在聽課的眾人的眼裡,先生自然該無所不知,無論是不是一個女先生。

  林懷舟現在負責下午的掃盲課,教大字不識一個的漢子認字。

  捕鯨廠現如今開了兩堂課,英文和識字課,不過不強制,有些人就是哈欠連天,讀不進去,索性就採取了自願制。

  今日鬨笑的那些人看著沒什麼意思,過兩天自然就會離去。

  海風突然轉向,風裹著遠處船隻上漁獲的腥味而來,這是一早出海的船老大帶人回來了。

  潮水開始上漲時,早課散了。

  陳丁香溜向碼頭,小布鞋踩在濕滑的牡蠣殼上。

  小女童蹲在碼頭邊,看一船的魚蝦入神,沒留意到講課的先生走到了她身邊,

  中年人突然輕聲說:「小丁香,你知道鯨魚的另一個意思嗎?」


  七歲的女童茫然搖頭,紅頭繩被海風吹散。劉景仁望著霧中下錨的漁船,眼神看向遠處模糊的海面,「它代表著未被征服的荒野、自由與遠大的志向。」

  「你還小,長大了也許會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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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九的斧頭楔進紅松木,木屑紛飛。

  這是伐木隊伍剛運來的,還帶著潮濕。做房子的木料按新招來的木匠的說法要慢慢陰乾,只是卻等不了那麼久,只能先臨時用著。

  致公堂的人騎著馬踏著正午陽光奔來時,陳九正用英語數著新刨光的椽子:「four...five...」。

  這種混血馬的斑點皮毛在陽光下很漂亮,讓他想起馬廄里天天拉車的馬,儘管好吃好喝供著,可是工作量太多,都掉了膘,讓他有些心疼。

  「九爺,坐館托我帶的口信!」送信人勒馬揚蹄,緩緩從鐵門入口進來,恭恭敬敬地朝陳九抱拳行禮。

  他甩下的靛青包袱散開,露出件英式禮服,雙排扣上的黑色禮服衣領上繡著暗紋,看著就十分昂貴。

  信差看他接過,說道:「坐館說明日去市政廳,鬼佬的什麼感恩節,市長要舉辦晚宴和舞會…」

  在圍欄值守的昌叔聞著風從射擊台上下來,大手撫過禮服緞面,差點在紐扣上留下污跡。

  「這料子夠金貴!怕是能換三石米了!」

  他扯著濃重的口音,「真是稀罕物啊,這老趙怎麼平白送這麼大禮。」

  「那什麼鬼佬的晚宴要穿這衣服?」

  送信的漢子尷尬一笑,無視了他話里的老趙一詞。他可不是什麼都不懂的愣頭青,之前這伙強人血染滿地的場面可是見識過的,不敢造次。

  「坐館特意囑咐,」信差接著說道,「給九爺介紹些生意場上的朋友,很多華人富商會參加哩....要穿這身行頭才好鬼佬的宴會規矩多,午後到唐人街找他,和他一起出發。」

  昌叔的注意力還停留在這黑色禮服上,嘴裡嚷嚷著:「穿上這衣服,豈不是當假洋鬼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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